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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迟来 “迟来”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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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晏休长达百年的时光里,鲜少有人会这么称呼他。
沈渊是其中一个。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抵是不同的。有的人像沙子,风一吹就散了;有的人则像针,刺进去的时候疼,拔|出来的时候也疼。
而这种疼痛,细细密密绵延不绝,日复一日地在心上凿出一个小坑,最终成为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敢小心翼翼摊出来的求而不得。
“追悔莫及”这四个字,只有在此时才会让人觉得重若千钧。
晏休的心思在瞬息之间百转千回,奔涌而出的记忆如同一下子倒灌的河底砂砾,把他满腹话语堵了个严严实实。他张了张嘴,“师兄”二字如鲠在喉,仿佛一旦说出口,脚下就不再是深色的木地板,而是几十多年前草长莺飞的春天。
“沈渊,好久不见。”
华方把自己当成了个瞎子,对这两个人之间一眼万年的气氛视而不见。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冲和颜悦色的沈渊鞠了个不深不浅的躬:
“堂主,您来了。”
被“堂主”两个字砸蒙了的晏休,接下来的整场谈话都处于掉线状态。
“原来沈渊竟然是新一届的执法堂堂主,”他想:“这么大的消息我居然不知道,回头必须克扣晏小鸡一顿饭。”
随即他的思维更加漫无边际地逸散开去,从晏小鸡联想到自家窝前该修整了的蔷薇,再联想到即将上映的电影,最后联想到是否该买个家政机器人。
就“联想”这个能力来说,晏休显然只能拿不及格。
然而晏休费劲脑汁地想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把“沈渊”和“堂主”这几个字从自己脑海中除去。这大概是人的通病。越是不想去触碰的,就越是不由自主地重复。虽然晏休自认为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但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迂腐”的人类习气。
那厢被人惦念的沈渊似是终于发现了晏休的心不在焉:“师弟?”他伸手拍了拍晏休的肩,宽大的袍袖中隐约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香:“怎么了?”
晏休感觉自己脸有点发烫。他一边面无表情地想着“不好要完蛋”,一边高贵冷艳道:“无碍。”
沈渊:“……”
忽然“当啷”一声响,打破了满屋子尴尬的寂静。闯祸的马四方同志哆哆嗦嗦站在原地,腰弯的仿佛一颗正在经受暴风雨洗礼的小白杨——他把案几上的茶壶打碎了,茶汤滴滴答答流了一桌子。
除了他,在场的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马四方显然内疚极了,保持着小白杨的造型死活不肯起来,被难得活泼的华方抬手呼了个后脑勺:“行了,你觉得会碎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么。”
晏休:“……”
他只能露出一脸“人傻钱多”的笑容。
华方斜睨了晏休一眼,显然心情颇佳。趁着屋子里充满了愉悦的空气,她清了清嗓子:
“从目前来看,许筱佳被完整地植入了一份记忆,而她自己的记忆则被完全销毁了。”顿了一下,华方继续不紧不慢道:“很明显,许筱佳这个人类已经彻底地被抹杀了。”
“而在八十年前,常明市曾经发生过一起相似的事件——整整一个村庄的人被进行了记忆抹杀,执法堂并没有找到凶手。”沈渊直视着晏休的眼睛:“这是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之一。”
晏休觉得自己心口霹雳乓啷一阵乱跳,根本没听清沈渊说了啥,脑子里只有沈渊清清冷冷的黑眼睛——于是他只得胡乱“嗯”了一声。
沈渊:“那个村子叫做东来村。”
晏休一下子从沈渊迷人的黑眼睛里跳了出来。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
“……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告诉我。”
晏休鼓足全身力气,最终也只能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太多被小心翼翼封存着的晦暗心绪,如同久不见光的河水,本该裹挟而下,却硬生生将所有重见天日的自由压成一道细细的线,悄无声息地润湿一片沉默的土地。
倘若都可以若无其事地以时间为慰藉,世间种种挣扎不休的痛苦,大概都如飘絮一般,在闲人的眼里一吹,便毫无踪迹地散了。
而一旦反过来,那么“迟来”两个字,就足以压垮所有无坚不摧的脊梁。
“师父是七十三年前出事的,”晏休忽然没头没尾道:“这一点我总不会记错。”
沈渊苍白的脸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那是混杂了无数呼啸而过的时间才能见到的神色。这种神色让他原本温润的五官带出某种凌厉的肃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师父确实是那个时候走的。”
“这几十年的每一天,我都会想起师父临死前的样子。我记得他浑身都是血,一半身子已经没了,”晏休顿了顿:“他最后说,阿晏啊,师父快要把你忘啦。”
沈渊沉默地听着。
“师兄。若是八十年前,我们两个没有离开东来山,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阿晏,”沈渊叫他:“没有如果,存在就是存在,师父他已经死了。”
晏休不知听没听见,正兀自朝着哪里出神。一双眼睛死水一样,只在瞳孔最深处,还留有一丝光。
沈渊看着他湿漉漉的侧脸,到底没忍住,倾身覆了上去。
晏休猝不及防,感觉到沈渊柔软的嘴唇贴在自己额头上,刚刚还沉浸在悲痛中的心里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受宠若惊,总之他完全僵在了原地——连同呼吸一起,好在妖物不用呼吸一时半会也出不了什么事。
沈渊给了晏休一个安慰意味甚浓的吻,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甚至吻完他还顺手摸了摸晏休的头,完全一副好兄长的做派。
晏休的心情已经完成了从悲痛——惊吓——心跳的转变,此时又被摸了头,内心充满着难以言喻的羞耻——他下意识地转过头,自虐般地想看华方和马四方的反应。
谁知他俩的位置空荡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