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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翁岩遇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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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热闹了半日,酒终曲散,众人送走李卫,各自告辞回去,曹頫走在半路,实在按捺不住,又转回去直接找潘清要人。潘清吃了一惊,没想到曹頫色胆包天如此直接,支吾道:“尤红爽是戏子不是窑姐,直接花钱上床怕是不行。”曹頫恼了道:“我可不管这么多,要你这个帮会头目是干什么的!什么脏事花事都得兜得住才行。”潘清见曹頫如此小看自己,面口愠色,道:“那也得两情相悦才行。”曹頫知道潘清和妻子李凤卿、妹妹曹惜儿的那点往事,本来就对潘清不满,现在找他办点事又这样推三阻四,直接威胁道:“你大哥翁岩的一条命还不如一个女戏子重要吗?”潘清心头一颤,虽说曹家现在是曹颙当家,但曹頫毕竟也是盐政御史,安清帮贩盐的生意少不得要依靠曹頫,民不能和官斗,潘清不得不低头,赔笑道:“古人都说女人如衣裳,兄弟如手足,衣裳破了可以补,手足断了不能修。大人放心,一定给您办妥当。”曹頫这才露出笑脸,掏出一千两银子的银票,递到潘清手里:“一点心意,不能白让你忙活。”潘清忙又把银票塞回曹頫手里,“这点小事哪能让大人破费,给您办事是小人福分,给钱就是打我脸。”曹頫又虚情假意客气一番,潘清也假模假样推诿一番,曹頫这才把银票放回收好,拍着潘清肩膀道:“朝廷这几年经营台湾,岛上人是越来越多,要增发运到福建和台湾的盐引,我全给你留下了,过几天尤姑娘来的时候,你顺便把盐引取走。”潘清忙施礼道:“多谢大人照顾。”
送走曹頫,潘清越想越不对劲,自己怎么成了拉皮条的大茶壶了。以前他最瞧不上常欢颜这伙小人,可眼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常欢颜又有什么区别!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潘清百思不得其解,好想找到师父陆遗,请他指点迷津。想了一夜也没有想通,索性不再想这些烦心事,全帮兄弟的饭碗才最重要,起身后叫来江琪官,让他去找尤红爽,别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她就范。
江琪官办这种事轻车熟路,找到尤红爽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尤红爽大怒,破口大骂道:“你们也是七尺高的汉子,站着撒尿的男人,自己没本事就拿我们女人当玩意送人。曹頫要是哪天兴致来了,要操你们老婆,你们还得站旁边打扇子叫好呢吧。”江琪官不顾大骂,继续厚着脸皮说道:“潘清和曹頫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跟着他们肯定错不了。”尤红爽冷笑道:“当初你给钱坚拉皮条的时候也这么说,我到底该跟谁才错不了?等钱坚从天津回来,我看你怎么跟他交代!”江琪官也笑了:“潘清是什么身份?人家是帮主。钱坚又是什么身份?是副帮主。孰重孰轻,这还用说吗。”尤红爽骂道:“你为别的男人都像你一样,为了钱都让人家操屁股!你敢动钱坚的女人,他回来肯定饶不了你!”江琪官恼羞成怒,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行,咱们走着瞧,我让潘帮主亲自来收拾你!”尤红爽也怒道:“你让他亲自过来,我倒要看看这时个什么样的帮主!”
江琪官回去后,添油加醋,诉说尤红爽不识抬举。潘清有些犹豫,问道:“我这些天听到风言风语,说尤红爽和我二哥关系密切,都要谈婚论嫁了。有这事吗?”江琪官赶紧说道:“哪呀,都是以讹传讹。副帮主是早就上了尤红爽的床,那不过就是花钱买俏的事,和嫖个窑姐没什么区别。再说尤红爽这些年不知和多少人上过床,副帮主就是玩玩,要真娶回家,那全江宁城都得是他同靴的朋友了。”江南方言,管一起嫖过娼的人叫做同靴。一听江琪官这么说,潘清放下心来,亲自去找尤红爽。
到了尤家,潘清先是深表歉意,又递上一份厚礼,一套金首饰,一套玉配饰。尤红爽收下礼物,双目含情紧盯着潘清英俊的面庞,调笑道:“帮主大号叫潘清,我看倒不如叫潘安更恰当。”潘清也跟着笑道:“我也知道这件事委屈尤姑娘了,但生计所迫,万不得已,还望姑娘海涵。”尤红爽玉手轻抚潘清的脸颊,道:“你生计所迫要送女人巴结当官的,可我现在正当红,吃喝不愁的,凭什么给你当玩意送人呀。”潘清解释道:“曹頫风流倜傥,又位高权重,姑娘跟了她,日后荣华富贵不可限量。”尤红爽冷笑道:“听你的意思,曹頫大人是要明媒正娶的拿我当正房太太是吗?”潘清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木讷的讲几句狠话:“我和曹大人在黑白两道的地位你想必也清楚,得罪了曹大人,你连现在的小日子都保不住了。”尤红爽毫不畏惧道:“嘴长在我身上,我就是跟了曹頫,每天吹吹枕边风,说说你的坏话,你的好日子也保不住了。”潘清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对付这个女人,只好问道:“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尤红爽道:“这就对了,这才是做买卖呢。我开价可高,潘小哥你可得兜住了。”潘清道:“你敢开价就好说,多少银子?”尤红爽道:“我不要银子,曹頫肯定不会娶我,甚至当个姨娘小妾都不可能,他早晚玩腻不要我了。我要你在我扫地出门的时候,娶我。”潘清冷笑道:“尤姑娘可太贪心了。”尤红爽道:“男婚女嫁,我有什么贪心。再者说了,上次堂会,我对你一见倾心,我不是为了你的钱才去伺候曹頫,是为了你这个人。”潘清有些尴尬,还是有点不能接受,道:“听说你和我二哥还,那什么过。我们是手足兄弟,娶了你有点违背人伦。”尤红爽道:“我和钱副帮主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咱们都是江湖儿女,还在乎这些俗礼吗?”潘清愈发觉得纠缠不清,只好先虚与委蛇应付应付,“好,我答应你,曹頫玩够了我就娶你。”尤红爽大喜,搂过潘清,一把扑倒在床上,潘清忙道:“你要干什么!”尤红爽脱光了衣服压了上去:“先给老娘交个投名状。”……
两人一阵狂风暴雨,第二天潘清醒来,就带上尤红爽找到曹頫。曹頫自是喜出望外,感谢潘清兄弟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置外宅,打首饰,给尤红爽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织造府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风声。忽然想起小妾梧桐的兄弟鲍三来,当初因宠信梧桐,被李凤卿打闹了一阵,连累梧桐的娘家兄弟鲍三也跟着吃瓜落,总被李凤卿责打,曹頫偷偷给了一百银子,叫他娶了个媳妇。那鲍三向来却就和织造府的厨子肖大的媳妇有一腿,后来肖大喝酒痨死了,这肖大媳妇见鲍三手里从容了,便嫁了鲍三。况且这肖大媳妇原也和曹頫好过,此时都搬出外头住着。曹頫一时想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过来伏侍尤红爽。那鲍三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
安顿好了外宅,曹頫金屋藏娇,每夜和尤红爽颠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日子久了,那曹頫对尤红爽是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要怎么奉承这尤物才过得去,乃命鲍三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李凤卿一笔勾倒。有时回家,只说在大哥曹颙找他有事。李凤卿也知道官场水深,他们有事相商,也不疑心。家下人虽多,都也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曹頫,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曹頫温柔乡里不能自拔,每日亲热过后又将李凤卿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里,尽情告诉了尤红爽,说只等李凤卿一死,便接她进来当姨娘。尤红爽阅人无数,哪里听不出这不过是画饼充饥,逢场作戏,但也装出十分憧憬愿意,清纯俏丽不谙世事的样子,又勾的曹頫是欲罢不能。每日恨不得有十三个时辰泡在尤红爽房中日夜宣淫。
再说这边潘清摆平了官府,钱坚在天津不但要照顾狱中的翁岩,还要打探消息,传道建帮,十分辛苦。这一日,钱坚又带上银子去找魏绍打听案情。刚一进门,魏绍就打发仆人出门候着,然后关紧门窗,悄声问道:“你们在江南认不认识一个叫常欢颜的人?”一听这个名字,钱坚也不禁紧张起来,忙答道:“认识。”“你们什么关系?”钱坚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死对头。”魏绍点了点头:“他昨天悄悄来到天津知府衙门后堂拜见知府大人,说是要在天津开赌坊妓馆。但我后来见知府大人神色慌张,连对我也不肯说实话,我觉得这事绝没那么简单。他来天津,不会只是开赌坊和妓馆。”钱坚道:“在江南,最大的鸦片贩子就是长乐帮常欢颜一伙人,我们船上夹带的鸦片,极有可能就是他们的。”魏绍道:“你怀疑是常欢颜设局害你们?他有这么大本事指使动副总兵?”钱坚道:“有可能,他投靠八爷,是八爷一伙的钱袋子。”魏绍分析道:“要这么说就有可能了,八爷现在败局已定,与大位无缘了,所以才转过头来支持十四爷,给十四爷当马前卒,扫平四爷的人。”钱坚道:“那他们也太下本了,竟然还把山东巡抚调走了。”魏绍道:“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这就是咱们的命呀。”钱坚道:“只是不知张顺北现在怎么样了。”魏绍道:“他把这事撇的一干二净,昨天京城传来消息,他今天就启程去青海了。”
两人正在说话间,魏绍仆人推门而入,慌慌张张的说道:“老爷不好了,出事了。”魏绍有些不悦,喝道:“慌什么,出什么事了。”仆人看了一眼钱坚,欲言又止,魏绍道:“都是自家人,说吧。”仆人道:“您交代大牢里要关照的那个叫翁岩的犯人,昨天夜里被人扭断脖子,差点丢了命,大牢正找郎中抢救呢,现在生死不明。”魏绍、钱坚大惊,破门而出,直奔大牢而去。
两人到了大牢,翁岩已经被救了过来,面色青紫,两眼前突,喘气急促说不上话来。钱坚扑上上前,大哭道:“大哥!”魏绍问牢头道:“怎么回事?”牢头吞吞吐吐道:“那犯人也使了银子,说要住好点的地方,牢里单间没了,他就说愿意伺候别人,翁爷也同意了,反正就一晚上,谁曾想夜里就出了这个事。”魏绍又问:“那这个犯人是什么来头。”牢头道:“听说是静海那边的毛贼,被县衙抓住后又越狱跑了,还顺手偷走了县太爷的公章,伪造了公文,结果在天津这边行骗的时候被一个富户发现公文是假的,这才报官被抓。因为是在静海那边犯事,知府说了就关一宿,今天给押解到静海去。昨天傍黑给他们送饭的时候,我们看见翁爷和这小子聊的还挺投缘,翁爷还说等他出去,让这小子跟他混江湖呢。”钱坚转过身问道:“那这毛贼现在哪呢?”牢头道:“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死掐着翁爷的脖子,拉也拉不开。有个新来的牢卒手生,一刀砍断了那毛贼的两只手,等郎中到了,失血太多死了。”
魏绍和钱坚都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这时翁岩拼着全身力气吐出三个字来:“张顺北!”众人忙围了上来,钱坚握着翁岩的手,道:“大哥你怎么知道是张顺北派人来杀你?”翁岩挣扎道:“我快不行的时候,那小子说要我死个明白,是张顺北见事情败露,杀我灭口。”说完气喘不止,郎中忙上前灌药,钱坚问郎中道:“我大哥的还有事吗?”郎中道:“已无大碍,调养几日就好。”钱坚放下心来,又留下些银两,叮嘱牢头好生照看。
回到客栈,钱坚叫来刘和年与石士宝商量。刘和年道:“此事太怪,张顺北就算真的想去青海投靠十四爷,大不了这生意就不做了,也犯不上陷害咱们,更犯不上杀人灭口。”钱坚道:“这里水太深了。”然后问石士宝道:“楚南天和黄泉现在有下落了吗?”石士宝沮丧道:“给道上的朋友都传了话,还是没有找到他们。”正说话见,邮差送来潘清寄来的信件,钱坚打开一看,潘清说已经打点好了李卫和曹颙、曹頫兄弟,答应大事化小,让翁岩不要把别人牵扯进来,就能保住他一条命。潘清不日就来天津与大家回合。
看罢信件,钱坚放下心来。又过了几日,魏绍匆忙找到钱坚,说道:“昨天刑部侍郎到天津来审理翁爷的案子,结果翁爷竟翻了供,把张顺北供了出去!”钱坚解释道:“肯定是我大哥恼怒张顺北要杀他灭口,才把他拖下水。”魏绍道:“此事真的不宜牵扯太多人。即使真是张顺北杀人灭口,也得等官司了结,再秋后算账。”钱坚道:“但现在我大哥已然把张顺北供了出来,该如何是好。”魏绍道:“我也不知道你们在官面上还找了谁,反正事到如今,银子肯定还得加倍才能抹平。”
钱坚谢过魏绍提醒,送走之后,越想越没底,赶紧写了一封信,派石士宝返回江南给潘清送去。
再说李卫从江南来到京城,述职之后就去了四阿哥的王府上,说明来意,要保住安清帮,留下翁岩一条命。四阿哥不答话,递过刑部的公文塘报,李卫一看,大惊道:“翁岩怎么把张顺北供出来了?他可是十四爷的人!”四阿哥怒道:“你还知道他是老十四的人!咱们养条狗,是让它替咱们咬人的,不是让他四处发春配种出洋相的!”李卫赶紧跪下请罪道:“奴才也不知道这事会牵扯到十四爷。”四阿哥道:“安清帮勾结曹颙、曹頫兄弟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攀上老十四的高枝了!”李卫试探问道:“那要不要将此案扩大,把十四爷拉下水。”四阿哥怒道:“你是不是缺心眼,此案还敢扩大?安清帮背后是你,你背后是我。此案扩大,没等牵扯上十四爷,先把我牵扯进去了。”李卫道:“那张顺北怎么办?”四阿哥道:“不能把十四弟逼急了,他现在西北打仗,这是皇上最关注的大事,任何打扰西北战事的人,皇上都不会放过。反正张顺北也不是他嫡系,就把案子止在他那吧。”李卫问道:“怎么止住?”四阿哥道:“年羹尧刚刚升任陕甘总督,负责西北大军粮草,你用八百里加急给年羹尧送信,等张顺北到了甘肃,就悄悄把他杀了,对外就说去大营的路上遇上和硕特人马袭击,以身殉国了。”李卫点头道:“那翁岩呢?”四阿哥冷笑道:“敢背着我勾搭别人,就得好好敲打敲打他们,是狗就得认主人。让刑部衙门再给翁岩加一条诬陷朝廷命官的罪过,判他死刑。”李卫忙扣头求情道:“奴才已经许诺保翁岩一条命了。要是做不到,以后还怎么服人?”四阿哥道:“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李卫不敢再多言,只好再问道:“那曹颙兄弟那怎么办?”四阿哥想了想:“这一家子草包,早晚得收拾他们。我已经上报朝廷,提拔你为江苏巡抚,靳辅为漕运总督,你到任上,好好敲打敲打他们,别让他们太嚣张。”
潘清在去天津的路上遇见石士宝,听闻翁岩一怒之下供出了张顺北,不禁暗暗叫苦。到了天津,见了钱坚,诉说此事,两人胆战心惊,担心出什么意外。过了几日,意外果然发生,翁岩被衙门判了死刑!钱坚、潘清如同五雷轰顶,钱坚非要召集众兄弟去劫狱,被潘清死死拦住。
到了行刑的日子,安清帮众兄弟从江南赶到天津,除林沛留守江南,剩下的秦华、冯铁樵、王远贞、周源宏、时小迁、刘和年、范逍遥、李采华等人悉数到场,大家设下香烛纸帛,钱坚满斟一杯,送过来道:“大哥,可念当初兄弟之情!满饮此杯,愿大哥早升仙界。”潘清道:“大哥对小弟情深义重,今生缘浅,愿来生再做兄弟。”秦华道:“翁大哥,再吃一杯,愿你来生做一个有本事的好汉,来报今日之仇。”翁岩道:“好呀,俺也有此心。”把酒又吃下。时小迁道:“翁大哥,这杯酒,是要紧的。愿你来世将这些没情的仇家,一刀一个,慢慢的杀他。”翁岩道:“这话说得更有理。”又把酒吃干了。
众人敬罢酒,潘清叫从人抬过火盆来,各人身边取出佩刀,轮流把自己股上肉割下来,在火上炙熟了,递与翁岩吃道:“弟兄们誓同生死,今日不能相从;倘异日食言,不能照顾兄的家属,当如此肉,为人炮炙屠割。”翁岩不辞,都接来吃了。潘清垂泪叫道:“大哥,省得你放心不下。”叫翁顺过来道:“你拜了父亲。”翁顺恭恭敬敬朝着翁岩拜了四拜。翁岩把眼睁了几睁,哈哈大笑道:“快哉,真吾儿也!我去了,你们快动手。”便引颈受刑,众人又大哭起来,正所谓四海英雄谁作主?十行血泪位孤魂。可怜翁岩一世英雄,就这样不明不白被奸人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