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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高人指路 ...

  •   察觉到张念山要行刺皇上,潘清不敢怠慢,赶紧追了上去,但为时已晚,张念山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好叫上翁岩和钱坚去见曹寅。曹寅被吓的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还是潘清镇定,想了想道:“大人,时间紧迫,临时阻止圣驾入城怕是不行了,只能多派人马上街,在圣驾入城之前找到张念山。”曹寅也回过神来,对潘清说:“你现在就带盐政衙门防务营所有弟兄上街找人,但记住不许声张,要是别人问起,就说是我为了保护圣驾派你们上街的。”
      潘清、翁岩、钱坚带了八百多弟兄上了街,但茫茫人海,哪里去找张念山?更何况大部分弟兄都没见过张念山,就算是打个照面,也认不出来。此时,天光大亮,街上人山人海,江宁知府早就挨家挨户通知好了,出人在街上跪着迎驾。再想找人如同大海捞针,正在大家心急如焚之际,潘清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张念山两耳被陈怀夏打聋了,江宁城中聋哑残障之人虽多,但知府怕有碍观瞻,早就吩咐他们躲在家里,不许出来惊驾,现在街上应该就张念山一个聋人,可利用这点把他找出来。
      于是潘清找到巡街的典吏还有给百姓领头的保甲,嘱咐了一番,让他们依计行事。典吏和保甲对各街面上的百姓喊道:“圣驾还有好一会才过来呢,大伙先别跪着了,都先蹲会坐会,等圣驾快到了,大伙再跪。”原本匍匐跪下的百姓一听此言,送了一口气,赶紧席地坐下休息,而张念山趴跪在地上,不但耳朵听不见,头也没抬,根本就不知道周围的人都坐下了,还突兀的跪着。远处的潘清一眼就认出了张念山,用手一指:“就是他!”众人一拥而上,还没等张念山反应过来,就被翁岩按倒。
      这时,圣驾已经临近,典吏和保甲赶紧又喊道:“都别歇着了,赶紧跪下迎驾。”百姓们手忙脚乱的重新跪下。张念山见圣驾已到,索性豁出去了,一头撞倒翁岩,沿着大街中央,一路狂奔,直扑圣驾。潘清大惊,急忙追了上去,一个虎扑,压住张念山,拼死从他手里夺过火药捻子,翁岩、钱坚也都赶了过来,七手八脚的把火药包从张念山身上拆了下来,并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
      正当大家擒住张念山之时,康熙皇帝圣驾已经来到跟前,见几十个官兵堵住路中央,众人大骇,无不瞠目结舌,潘清等人也惊的连动都不敢动了,痴痴的站在路中央,不知所措。
      领头的太监总管出列大喝道:“何人惊扰圣驾!?”张念山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架势,就知道是皇上到了,也不要命了,大吼一声:“我要杀了狗皇帝!”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懵了,翁岩和钱坚反应快,赶紧从地上抓了把碎石泥土,强塞到张念山嘴里,并捂着他的嘴,掐住他的脖子,不然他再胡言乱语。
      康熙皇帝远远的也听到了张念山的骂声,勃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江南百官无不颤颤巍巍,赶紧全都跪下,惊呼“臣等死罪”。两江总督知道曹寅和皇上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同一般,拉拉曹寅衣袖,示意他代表大家解释。曹寅只好硬着头皮回复道:“回皇上话,那几个官兵是臣的下属,盐政衙门防务营的人。”皇上怒道:“那他们在路中央干什么呢!”曹寅哆哆嗦嗦,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时潘清捋了捋脑子,编好了说辞,主动上前跪下道:“回禀皇上,微臣是盐政防务营指挥使潘清,前段时日大盗张念山横行江南,被曹大人带兵剿灭,张念山只身脱逃,昨日,张念山被义民陈怀夏活捉,交与曹大人。曹大人以为,皇恩浩荡,才能教化万民,主动为皇上分忧。所以曹大人安排臣等在路中央为皇上献俘,亲自处决大盗,以示天威浩荡。”问听此言,皇上龙颜大悦,转怒为喜道:“难得你们一片孝心。”又问曹寅道:“那个陈怀夏现在什么地方?”曹寅一时语塞,江宁知府赶紧说道:“回皇上话,陈怀夏一介草民,不能见驾,所以才委托曹大人献俘。”皇上点头道:“那好,等到了行宫,安排陈怀夏见驾。”众人忙又跪下答道:“喳。”皇上又看了一眼张念山:“至于这个大盗,立即斩首于市,警示天下,为盗者就是这个下场。”
      等潘清等人送走皇上,回到大街上,翁岩、钱坚死死按住张念山,潘清拔出佩刀,狠命砍向张念山的脖子,一代大盗,终于身首异处,两旁百姓无不欢呼!
      皇上一行来到江宁织造府住下,安顿已毕,立刻召见陈怀夏。江宁知府赶紧从死牢里提出陈怀夏,洗澡剃头,又给换了一身新衣服,千叮咛万嘱咐,希望他不要在皇上面前乱说话。经历了这么多事,陈怀夏也清楚了很多,就凭自己一个人,根本就不能和整个朝廷对抗,一时痛快容易,苟且偷生太难。只能老老实实顺着他们的意思,在皇上面前替他们,也替自己遮掩。
      见到了皇上,陈怀夏诉说自己祖父、父亲的事,不说曹寅误判,只说张念山诬告,自己祖父、父亲为了明志,所以当场自杀,与官兵无关,所以等张念山越狱逃跑后,才千里追凶,帮朝廷擒住张念山。康熙皇帝听后感慨不已:“真是武松一样的好汉呀。”曹寅在一旁,见陈怀夏如此懂事,也就不计较他曾经行刺自己的事了,也为陈怀夏说好话道:“陈怀夏为父、祖报仇,何其壮哉,孝行堪比古人二十四孝,可称为二十五孝也。这都是皇上教化有方,才能出此大孝之人!”众人听罢,一起跪下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康熙皇帝龙颜大悦,对陈怀夏道:“都说爱卿武功冠绝江南,在此展示一番吧。”陈怀夏叩首道:“那草民就献丑了。”说罢,陈怀夏打出了一套本家的陈家拳法,但见此拳行云流水、亦柔亦刚,其动作需领顶劲、含胸拔背、沉肩坠肘、松腰开胯、 神聚气敛。众人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套拳法完毕,如梦方醒,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过来半晌,康熙皇帝问道:“真天人也。但不知爱卿这套拳法叫什么名字?”陈怀夏跪下道:“此拳是我祖上所创,祖父王廷公加以整理规划,形成现在这个样子,还没有正式取名,暂时就叫陈家拳。”康熙帝又问道:“那此拳的拳理是什么?”陈怀夏答道:“以心行气,以气运身,内气不动,外形寂然不动,内气一动,外形随气而动。”康熙帝想了想:“这不就是《易经》中太极的道理吗?那此拳就叫太极拳吧。”皇帝金口玉言,众人赶忙叩首山呼道:“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此以后,陈家拳法正式命名为太极拳,后来陈家后人将此拳开枝散叶,又分出许多门派,后世就把陈家拳法单独成为陈氏太极拳。
      等众人礼毕,康熙皇帝又要嘉赏陈怀夏,问道:“爱卿擒贼有功,朕要重重赏你。”陈怀夏赶紧拒绝道:“回禀陛下,为我陈家拳法赐名,就是最大的赏赐,草民别无所求,只愿回到河南老家,耕读一生,侍奉母亲,再无其他念想,望皇上成全。”皇上见陈怀夏确实无争名夺利之心,暗暗赞许不已,于是下旨赏赐陈怀夏黄马褂一件,白银千两,并令河南地方官员修缮陈家沟。陈怀夏感恩不尽。
      迎驾一事皆大欢喜,曹寅终于送了一口气。回到后堂,潘清求见,两人礼毕,曹寅握住潘清的手道:“宣亭,今天多亏你了,要真是让张念山惊了圣驾,咱们可都全完了。对了,我这就给吏部写呈文,要提你为河防营指挥使。”潘清摆手道:“大人,我自幼在少林寺长大,研读佛法,确实不太适合做官,我此番前来,是辞行的。”曹寅问道:“那你准备去哪里?”潘清道:“陈怀夏要回河南,我想先送他回家,等回来以后怎么办,我还没想好。”曹寅无奈道:“你性子太直,确实不宜当官。也好,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就尽管开口。”潘清作揖道:“谢曹大人。”曹寅又道:“只是有一件事,你和二小姐惜儿的事,还是算了吧。皇上知道了德楞嘉给他儿子德安向惜儿提亲的事,可能要赐婚。”潘清默默无语,过了好久才开口道:“小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再有非分之想。”曹寅点点头:“你是个奇男子,日后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就先别拘泥儿女情长了。”
      第二天,潘清辞别了曹寅,翁岩和钱坚也告了长假,带上王降、萧玉德,一起送陈怀夏回河南。六人一路畅谈,在欢声笑语中走了七天,终于回到河南陈家沟。
      陈怀夏一进村子,母亲张氏就带着众族人乡亲出门迎接。母子相见抱头痛哭。过了好一会,才被众人搀扶着回到房间,全村大摆筵席,陈怀夏当众宣布皇上给陈家拳法赐名太极拳,众人无不欢呼万岁。
      村里一连忙乎了三天,才逐渐恢复平静。这天,陈怀夏在村口打麦场教潘清等和族人一起练拳,这时母亲张氏慌慌张张跑来喊道:“怀夏,快回家去,有贵客来找。”陈怀夏忙问:“是哪一位客人?”张氏道:“你还记得你爷爷临走前和你说的那个,他师弟陆遗先生吗?他早就来陈家沟找你了,你不在,他就去县城衙门里去住了,你回来以后,我一高兴就忘告诉你了。如今他听说后自己又找来了。”一听是陆遗前辈,陈怀夏不敢怠慢,安顿好众人继续练武,就赶紧快跑回了家中。潘清不明就里,也和翁岩、钱坚一起跟了回去。
      陈怀夏一进门,就看到屋中端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料想必是陆遗,赶紧跪下拜倒:“晚辈陈怀夏拜见陆老前辈。”老人笑笑:“孩儿好眼力,我就是你爷爷的师弟陆遗。”陈怀夏起身道:“晚辈不知前辈已经到了陈家沟,有失远迎。”陆遗道:“无妨,我一向行踪不定,别说你了,就我的家人,也总找不到我。”这时潘清、翁岩、钱坚也到了,陈怀夏向陆遗介绍了三人。陆遗定睛仔细看了看潘清道:“我自幼学习道法相术,你面相清奇,必是个成就大事的人呀。”潘清赶紧谦虚回复道:“前辈过奖了。”陆遗道:“我阅人无数,少有失手。怀夏骨骼清奇,你面相清奇,他是练武的绝世奇才,你是统御千军万马的绝世奇才。”潘清又道:“我最大才当过正七品的盐政防务指挥使,哪里来的千军万马。何况现在又辞官不做了。”陆遗道:“水泊梁山的宋江不做郓城的一个小吏,跑到江湖上成就一番惊天地的事业,我看你日后不会比宋江差。”翁岩道:“那依前辈的意思,我三弟日后是要闯荡江湖了吗?”陆遗看了看翁岩,道:“不是在江湖中混,而是要把江湖混在自己手心里。”众人都不解其意。陆遗又对翁岩道:“我看你面相秀气中带杀气,是个通情理的人,但日后恐怕会遇见不讲道理的人,把你害的身首异处。”翁岩笑道:“晚辈这辈子遇见不讲道理的人太多了,会小心应付的。”陆遗又看看钱坚:“你面相和骨骼都棱角分明,是个重情义的人,但日后恐怕为情义所累,有杀身之祸呀。”钱坚也道:“我自幼在少林寺学佛法和武功,要是真能死得其所,倒也值了。”潘清不了解陆遗为人,见他说的神乎其神,忍不住问道:“敢问陆老前辈现在作何营生?”
      陆遗坐下,对众人诉说自己当年的尘封往事:“我本是广东的一介书生,自幼好学不倦,从十五岁开始就游历四方求学。二十五岁那年遇见我师祖罗玉道士和弟子金纯,师祖和师父本在龙虎山修行,后来明忘清兴,天下动荡,他就下山闯荡。后来遇见了怀夏的爷爷,陈王廷。”陈怀夏见提到他爷爷的名字,赶紧说过:“我听爷爷说过,他曾经当过道士。”陆遗点头道:“对,他就是那个时候出家的。他本来少年得志,中了大明朝的举人功名,后来满人入关,他就参加了反清起义,结果义军被镇压,他被朝廷通缉,只好亡命天涯。这时他遇见了师父金纯,为了保命,只好跟随师父出家避祸。”潘清问道:“那后来呢?”陆遗接着说道:“后来天下安定,我四处游学的时候,遇见师父,敬佩师父博学多才,就也拜在门下,研习道法。当年师祖自成一家,创立罗门教法,传与师父金纯,师父又传与陈师兄和我。五年之后,师父羽化。我和师兄就此别过,各自回了老家。”陈怀夏问道:“那我爷爷为什么后来又去了江南?”陆遗道:“你听我慢慢道来。本来你爷爷隐居在陈家沟,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但他心里还是想着当年反清复明的往事,后来有了孩子就给孩子取名‘慕周’,包括后来给你取名‘怀夏’也有这个意思。你父亲慕周八岁那年,你奶奶又怀上了孩子,结果即将临盆的时候,遇到土匪劫掠,你奶奶受到惊恐而死,腹中的孩子也没有保住。你爷爷盛怒之下,独闯匪巢,一人杀死一百多土匪,从此名震江湖。惊动了河南官府,你爷爷唯恐当年参加义军的事被官府查出,为了不连累乡亲,就带着你父亲去了江南谋生。”听闻此言,陈怀夏恍然大悟:“怪不得爷爷宁肯被官兵打死,也不愿去衙门辩解。只是他这段往事从来没有和我说过。”陆遗道:“那是为了保护你,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潘清忍不住又问道:“那陆前辈您后来又去哪里了呢?”陆遗道:“我回到家乡又继续读书。因我爱书成癖,听说京城翰林院里藏书极多,就在三十二岁的时候考了科举,中一甲探花,入翰林院。后来发现翰林院里满、蒙、藏、回什么人都有,索性又跟着那些人学会了满语、蒙古语、西藏语和维吾尔语。”众人听闻陆遗会这么多种语言,无不骇然,翁岩自嘲道:“我从河南到江南这么多年,连一句吴侬软语都没学会,和老前辈一比真是自愧不如。”陆遗笑道:“这些都没什么。后来我又跟着他们,学会了各自的神教。满人的萨满教、蒙藏的藏传密宗,还有维吾尔人的□□教,我都有所涉猎。”众人更加佩服。陆遗接着说道:“前年陕西回汉冲突械斗,全省震动,朝廷多次派员,都没有解决。我就毛遂自荐,请命去了陕西调停。”陈怀夏道:“对,我去年到京城找您,您家人就说您去陕西了。原来是干这么大的事去了。”钱坚又问道:“那后来调停的怎么样了?”陆遗道:“风平浪静。”潘清道:“西北回汉两教冲突已久,前辈是怎么调停的?”陆遗道:“回汉两教各自有各自的营生,本没有什么利害纠葛,之所以冲突不断,一是相互之间不了解,二是两者相处没有规矩。我精通儒教和穆教,把各自的道理讲解给双方听,然后又给两边立下规矩。所以就相安无事了。”听到‘规矩’二字,潘清若有所思。陈怀夏又问道:“那前辈在陕西立了这么大功勋,朝廷应该有所嘉奖呀,怎么又来到河南了呢?”陆遗道:“我回到京城,本来朝廷赏我做正四品的鸿胪寺监事。我也去上任了,可这时我又认识了一个从西洋意大利国来的传教士,汉名叫卢依道。我就又跟他学起了意大利语,哪曾想,这卢依道还精通西洋医术,给九阿哥治好了顽疾,从此被九阿哥引为心腹。九阿哥通过卢依道,又认识了我,像要拉拢我。可我从来不涉任何党争,只好以去广东澳门学习西洋葡萄牙语为名,离开京城,远避是非。途经河南,听说了怀夏的事,就顺便来看看他。”
      听完陆遗的讲述,众人无不钦佩,天下竟然有如此博学之人。潘清突然跪下道:“陆前辈,晚辈潘清敬仰前辈博学,自请拜在门下,侍奉左右。”陆遗笑呵呵地问道:“那你准备跟我学些什么呢?”潘清道:“既然前辈说我有统御千军万马的才能,那学什么满语、意大利语肯定是没有用的,就跟前辈您学习道法吧。”陆遗沉吟了一下:“虽然本门我金师叔一支如今开枝散叶。但我们这一支陈师兄专攻武功,少研道法;我又没有徒弟。罗门教法肯定是要失传了。但我看你面相,也不像是个能专心修道的人。不如这样,我教你道法,你把道法融入日后的江湖之道就可以。”陈怀夏不解道:“什么是江湖之道?”陆遗解释道:“道法无形,随遇而安。就像你爷爷把道法融入武功中,创立了陈家太极拳,这就是武功道。同样,把道法融入处理江湖是非中,那就是江湖之道。”潘清虽然还是不解其意,但心里却更坚定了拜陆遗为师的念头。翁岩和钱坚也看出这个陆遗绝对是个世外高人,也赶紧跪下长拜道:“晚辈翁岩、钱坚也愿拜在门下。”陆遗扶起三人,点头道:“咱们爷们有缘,我就收下你们了。”旁边陈怀夏大喜,忙吩咐家人摆好香案贡品,张罗拜师仪式。
      吉时已到,拜师仪式正式开始。白髯老者陆遗走向香桌,香桌上供奉着道教创始人张道陵和本门创始人罗玉。陆遗手捧着一只紫铜香炉双膝跪倒在地,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一面将香炉安放在了祖师牌位前:“一块彩云空中来,二十八宿两边排。十方弟子来接驾,奉请祖师上莲台。双手捧宝鼎,恭请祖师来。收徒进道门,同把高香栽。”似说似唱,如吟如诵,听起来令人感到格外的肃穆庄严。
      陈怀夏引领着翁岩、钱坚、潘清迈过门槛缓缓走进了大厅。两个陈家的老乡亲捧着一对盛满清水的铜壶紧紧相随。
      师与徒分班跪在了神案之前,三人头上顶着拜师的红帖,齐声颂道:“夫闻大道惟忠惟孝。治国治家乃为至尊之律,人人勤学乃为养性之臻。我罗门道教,由始至终缘道教之故,运释教之典,抱儒家之理,宣扬我道乃三教之宗,代代弟子口传心授,世世流芳。师道大矣哉,入门授业投一技之所能,乃系修身齐家之策,历代相传,礼节隆重。今有翁岩、钱坚、潘清三人情愿拜于陆遗门下学道,顶香虚心列于门墙之下。今后虽份为师徒,但情同父子,对于师门,当知恭敬,身受教诲,没齿不忘。情出本心,绝无反悔,谨据此证!”
      陆遗开始焚香升表,只听他诵道:“吉日祖师升殿,文武群臣站班,玉炉中起香烟,八节长香不断。”随后,斟满三杯酒,祭洒在神案前的地上,“祖师面前奠酒规,弟子接驾左右陪。御驾莲台当中坐,俯躬斟上酒三杯!”跪在前面的三人跟着吟诵道:“手拉弟子进道门,随师学艺要尽心。四相引你来拜祖,道家又添一辈人!”
      接着,在现场所有人的齐声和唱中,将祖师的神灵送回天界。陆遗正然坐到椅子上,接受徒弟的叩拜,并分别赐予徒弟一把宝剑、一本《道德经》作为礼物——礼物被提前放在茶盘里,茶盘上垫着红纸。然后,潘清又让王降和萧玉德也给陆遗磕了头,拜了师爷。至此,拜师仪式方得结束。
      第二天,陆遗将众人叫来,说道:“我在陈家沟耽搁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再不去澳门,京城里面九爷就会起疑心了。”陈怀夏十分不舍:“陆爷爷,还是多在陈家沟住几天吧,我还想多和您学点本事呢。”潘清也道:“师父,那我们三人陪您一起去澳门吧。”陆遗摇头道:“不用,你们要有更重要的事做。”翁岩道:“我们刚刚拜师,您就要远行,那我们和谁去学本事呢?”陆遗笑道:“本事不是学的,是悟出来的。本门教法,讲究师法自然,何为自然,市井营生就是自然。”钱坚又问道:“那刚才师父说有更重要的事要我们做,那是什么重要的事呀?”陆遗道:“我去澳门之前,还要先去一趟省城开封,面见河南巡抚田文镜,还有一位重要朋友,你们三人和我同去,到时候自然会知道是什么事。”
      陈怀夏见陆遗说的如此神秘,也不好多问,只好与陆遗惜别。临行前,陆遗交代陈怀夏道:“孩子你是练武的奇才,日后一定能开宗立派,多看看你爷爷留下的遗著,多读书练习,不要掺和江湖上的是非。”
      翁岩、钱坚、潘清留下王降和萧玉德先在陈怀夏家学武,三人陪同陆遗去省城。一路上,陆遗为三人讲解道法,只是不提除了巡抚田文镜还要去见何人。到了省城驿站,安顿好了,翁岩实在忍不住问道:“师父,咱们这是要去见谁呀?”陆遗笑笑:“四皇子胤禛。”三人大惊,翁岩问道:“四皇子到河南干什么来了?”陆遗道:“西北用兵,皇上派四皇子到河南筹粮,结果遇到蝗灾粮食减产,我也学过农学,就顺便帮田文镜出主意治理好蝗虫灾害,所以四皇子要见我。”
      这时潘清想起当初陪曹寅去京城拜见各位皇子的事,就把曹寅投靠三阿哥,以及他对众皇子的评价说给陆遗听,最后问道:“师父以为曹寅大人说的对不对?”陆遗听的直摇头:“我在京城,就听说过曹寅大名,文采飞扬,是江南的读书领袖,他的诗集我也拜读过,确实有当年纳兰性德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他为政竟然迂腐到这个地步。当皇帝不是考进士,三阿哥怎么可能继承大统呢。”潘清又问道:“那师父以为谁最后能继承大统?”陆遗坚定的说道:“肯定是四阿哥。”翁岩惊讶问道:“那八阿哥呢?他不是名声最大的‘八贤王’吗?”陆遗冷笑道:“处虚名而务实祸,他名声最大,日后栽的跟头也肯定最狠。”钱坚也问道:“十四阿哥呢?”陆遗道:“十四阿哥为人莽撞,能干大事但不能成大事。”潘清道:“怪不得师父拒绝九阿哥,原来是在四阿哥这等着呢。”陆遗道:“非也,四阿哥能成大事不假,但此人实在太阴,日后肯定能干出鸟尽弓藏的事来。为师我闲云野鹤,潇洒一生,决不能忍受拘束。我此番见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们三个,你们要干的大事,一定少不了他的支持。”三人更加不解,陆遗也不再解释。
      第二天,陆遗带三人来到巡抚衙门,巡抚田文镜亲自迎接,热情的将四人领入内堂,四阿哥早已等候多时。双方礼毕,四阿哥道:“此番治理蝗虫灾害,多亏了陆翰林,等我回到京城,一定禀明皇上,重赏大人。”陆遗忙摆手道:“万万不可,老夫一生别无所好,只好读书,真的做不了官。”田文镜也对四阿哥劝道:“陆大人要去澳门求学,也确实不便回京城做官。”四阿哥惋惜道:“可惜了,不能早晚侍奉聆听大人教诲了。”让后四阿哥看了看陆遗身后三人,问陆遗道:“这三位是?”陆遗忙介绍道:“这三位是我新收的三个学生,翁岩、钱坚、潘清。前番田大人和我说过,四爷有心整顿运河漕运,所以,卑职才替四爷搜罗了这几位才俊,加以调教,为四爷效犬马之劳。”
      四阿哥听闻此言,大喜道:“运河漕运积弊难返,我一心想要为国解忧,却无计可施。看来陆翰林是胸有成竹了。”陆遗讲解道:“运河积弊主要有三,一是运费昂贵,一担粮食从江南运到京城,运费是粮费的五倍;二是河道淤积,影响行船;三是盗匪猖獗,兹扰百姓。”四阿哥问道:“这些我也知道,但不知陆翰林有什么办法解决吗?”陆遗道:“想好了,由民间贤达出面,组织船帮,统一运输。”四阿哥又问:“为什么不能由官府出面?”陆遗笑道:“官府要是能解决,不早就解决了。而且衙门越多,就越不办事。”四阿哥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就算是组织了船帮,刚才说的三个弊端就能解决了吗?”陆遗道:“运费昂贵根源很多,官府克扣勒索船家是其一,这就需要四爷您出面,取消一些苛捐杂税。还有就是,漕船一来一回,去的时候运粮食,但回来的时候大部分却是空船,实在是糟蹋了。可运往江南的皮毛和药材生意却由内务府把持,他们控制漕运官船,不给其他商人运货,导致其他商人要是想往江南运货,就得走河南,到武汉,然后上船东运。如果组织了船帮,让他们自己找活干,就可以让北方其他商人,搭漕船往江南做买卖,就能增加船家的利润。还有一点,就是个别官员吃空饷,明明没有雇佣那么多船工,但虚报空额,朝廷清查还十分不易。而组织了船帮,朝廷就可以按照到货多少来给船家付账,至于船家自己雇多少人,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朝廷就不必管了,这样就又能省下一大笔费用。”听罢陆遗高论,四阿哥和田文镜无不拍案叫绝。
      田文镜又问道:“那第二个弊端,河道淤积怎么办?”陆遗道:“还是依靠船帮。船帮之人,不仅是运河上的船工纤夫,还得包括两岸酒肆、客栈、茶馆、镖局等等。这样一来,那些年老体衰的船工和离家远行的船工家人,也可以找个营生。朝廷把运河按州县划分区段,每段两岸划出一小块地交个船工家人种菜,在两岸开客栈、茶馆的船工家人当中选一个领头的,他们也不用交税,就是每年初春要组织大家到运河清淤。清出的淤泥给菜园子淤地用。这样既清除了河道淤积,又给两岸的百姓找了营生。”
      四阿哥又道:“那两岸的盗匪呢?”陆遗道:“以往盗匪抢掠,劫的无论官私船只,都和船工没关系,要是船帮按到货多少付账,他们就得拼死反抗了。还有就是,以往就算船工反抗,也势单力薄,根本打不过盗匪,组成船帮,势力增大,就能对付一般的小股盗匪了。”
      四阿哥听后沉吟了一会,看了看田文镜,田文镜会意,道:“但组织船帮也有弊端,万一日后船帮势力做大,官府把控不住,也是件大事,不如请求朝廷,增设漕运总督一职,统领整个运河。”
      四阿哥拍手道:“正和我意。”然后又对陆遗道:“陆翰林说的这么热闹,想必也早想好该怎么着手了吧。”陆遗赶紧起身,指着潘清道:“卑职推荐这个学生出面组织运河船帮。”四阿哥看了一眼潘清,道:“他有什么本事做这件事?”陆遗道:“此人在少林寺多年,不但精通武艺,还熟读兵书、佛法。关键是他以前在江南河防营、盐政衙门都当过差,最高做过七品的指挥使。任期内深得民心、军心,在运河两岸威望极高,由他出面,于官于民都最合适不过。”然后,陆遗又详细讲了潘清剿灭张念山匪帮、调停盐工纠纷、安顿南逃灾民、义救陈怀夏的事迹,听的四阿哥是连连叫好。当场就命人取出纸笔,让陆遗代笔写好奏章,奏请设立漕运总督和成立运河船帮事宜。
      过了几日,在江南巡幸的康熙皇帝接到四阿哥的奏章,觉得言之有理,于是准奏实施。四阿哥大喜,立刻给潘清开具了文书印信,让他回江南组织船帮。
      安顿好了一切,陆遗也要启程继续南下澳门。潘清也从陈家沟接回了王降和萧玉德,五人一起送别陆遗。临行前,陆遗交代潘清道:“组织船帮,还有一大好处,我没有和四阿哥说,那就是人多力大,官府之所以敢欺负船工,无非是船工零散,可以各个击破,如今成立船帮,才可以逼官府取消苛捐杂税。但要记住,这要讲究分寸,不能把官府逼的太急,否则玉石同焚。”潘清等人点头道:“谨遵师父教诲。”陆遗又说:“临分开了,我再交代你六个字‘立规矩、讲尺度。规矩和尺度要慢慢摸索,不可一蹴而就。”潘清道:“我们明白了。师父,您到了澳门,一定要记得来信。我们有什么不懂了,也给您写信求教。”陆遗点头道:“好,就此别过。我若是有事,一定给你们写信。”
      众人分别,翁岩、钱坚、潘清、王降、萧玉德五人快马加鞭回到江南,开始着手准备成立运河船帮事宜。
      到了江宁,潘清收拾好了,准备拜见曹寅,商量船帮的事。这日一早,潘清等人刚到织造府,就见得门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人披红挂绿,喜气洋洋,略一打听,原来是康熙皇上巡幸江南,龙颜大悦,为勉励江南官员精诚团结,特意把曹寅的女儿曹惜儿赐婚给德楞嘉的儿子德安!今日就是曹惜儿出嫁的日子!这时,人群中一阵欢呼,“新娘子出来了!”潘清远远望去,曹惜儿虽然穿金戴银,但还是满脸泪痕,潘清心头一紧,心口一阵剧痛,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昏厥过去。吓得翁岩和钱坚,赶紧背起潘清,手忙脚乱的跑向医馆。
      潘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几天,睁开眼睛,身边翁岩和钱坚眼睛都熬红了,满是血丝,潘清喃喃道:“大哥、二哥,我想惜儿了。”听闻此言,翁岩和钱坚失声痛哭:“傻兄弟,醒醒吧,别吓哥哥了。”这时王降端着汤药进了屋子,见潘清醒了,赶紧放下药,道:“师父,您可算醒了,这些天快吓死我们了。”此时,潘清也克制不住,大哭起来:“惜儿,我对不起你呀。”一连哭了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勉强支撑起来,端起汤药,强灌了下去。
      刚和完药,外出买菜回来的萧玉德进屋对潘清说道:“师父,我买菜回来,看见门口有个读书人,说要见您。”潘清强打起精神道:“快叫进来。”
      那书生一进来,就自我介绍道:“鄙人秦华,见过潘大侠。”一听‘秦华’二字,潘清忙问道:“我好像听陈怀夏兄弟提起过你,你们是结义兄弟!”秦华施礼道:“正是。”翁岩也惊喜道:“你为了救怀夏,被江宁知府革去了功名,真是条好汉!”秦华道:“江湖人尚且知道为朋友两肋插刀,何况我们读书人。”钱坚也叹息道:“秦先生大才,革去功名可惜了。只是不知秦先生找到我们有何贵干?”秦华道:“我被革去了功名,无所事事,怀夏兄弟就给我写信,说你们要成立运河船帮,要我过来投奔你们。”
      听罢秦华的话,潘清把被子掀了,一跃而起,对众人说道:“还有这么多兄弟在看着咱们呢。不能儿女情长,干大事去了!”众人看潘清又重新振作起来,无不鼓舞欢欣。
      潘清说干就干,立刻回盐场找到冯铁樵、王远贞、周源宏,让他们和翁岩、钱坚一起辞了差事,带盐工到运河,共襄大事。经过一年的筹备,于康熙五十四年正月正式成立运河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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