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古尘

34、29.我都可以 需要我退回

　　周四晚课后，张司瑞没跟苏莹莹去图书馆，独自绕着校园慢慢闲逛。
　　她找到一处僻静长椅坐下，拨通了吴非的电话。
　　“喂，你好。”
　　对面静悄悄的，没有应声。
　　她轻声自报家门，“我是张司瑞。”
　　又隔了数秒，那边淡淡回应，“嗯，我知道。”
　　“你知道？”
　　“学院通知过采访的事，让我全力配合。”
　　张司瑞攥紧手机，提前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那你方便吗？要是不想见我，也可以换别的同学过去。”
　　“不用换。”
　　她松了半口气，“好，那我直说了。国庆周刊AI专题稿件，软件学院排到十月二日。我明天上午有专业课，其余时间都有空，地点你定就行。”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AI实验室，等下发你详细地址。”
　　“好，明天见。”
　　通话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
　　张司瑞望着满地泛黄梧桐，心想着吴非愿意应下采访，不过是碍于学院的安排。
　　新闻学院的国庆周刊敲定秋季专题，落点是青年学生视角下的人工智能。当初选题时，提到软件学院，她脑海里第一个浮出来的人，是吴非。没想到最后院系间沟通确定的人，当真是他。

　　次日，三点还不到，按照吴非短信发来的地址，张司瑞找到了一处偏僻三层小楼。
　　实验室的同学大多完成手头工作，提前过节去了，空旷房间里只剩服务器持续低沉的嗡鸣。
　　轻轻推开二层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张司瑞的视线落向靠窗的工位。
　　吴非穿了件米白色宽松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他面前的双屏显示器，左面滚动着实验代码，字符在一行行匀速刷新，右面看起来像是什么结构图，她看不懂。
　　听见敲门声，吴非没有立刻回身，平稳敲完最后一行代码，保存文档，关闭运行进程，才缓缓侧过脸看向她，“稍等，马上。”
　　张司瑞站在原处，等他忙完。
　　“来这边吧”，吴非引她走到靠窗的一个小圆桌，帮她拉过椅子，自己坐到对面。
　　张司瑞打开文件夹，翻出采访提纲，“要不要先看一下？”
　　“直接问吧。”
　　“好”，张司瑞按动录音笔开关，轻放在桌面正中，“学院要做一篇AI校园专题，距离AlphaGo对战李世石刚好大半年，想听听咱们专业学生最实在的看法。”
　　吴非伸手，将堆在桌沿的论文、图纸一并拢向自己一侧，腾出一小块干净桌面供她记录。
　　张司瑞先抛出全校学生最普遍的疑问，笔尖轻轻抵着纸面，“现在很多同学只记得当年AlphaGo赢了李世石，单纯把它当成一款厉害的下棋程序，从软件工程角度来说，它和早年传统程序最根本的区别在哪？”
　　“老式围棋程序依靠人工穷尽所有棋谱规则，设定固定检索逻辑决定落子，边界全由人提前划定，属于功能受限的弱程序。AlphaGo依靠两套深度卷积网络协作，价值网络评估整盘棋胜率，策略网络筛选可行落子点，再搭配蒙特卡洛树搜索推演后续局势，依托海量棋谱自主迭代学习布局，不是逐条手写的固化规则。”
　　吴非用着最平缓的速度，讲解着专业外的人听来可能很晦涩的内容，那些专有名词的地方，他会更慢些说，方便她记录。
　　张司瑞抬眸，朝他点了下头，示意可以继续。
　　吴非又顺势补充当下2016年行业真实境况，“今年三月TensorFlow正式开源，深度学习才算真正走出实验室，落地到各类项目。当年李世石那手‘神之一手’能拿下一局，也足以说明现阶段模型存在明显局部逻辑盲区，它只会拟合现有数据，谈不上任何自主思考与自我意识。”
　　张司瑞低头记录，笔尖沙沙作响，抓住新闻专业最关心的核心问题抬眼追问，没察觉吴非下意识微微偏开的视线。
　　“如今，不少媒体上线了自动写稿机器人，我们院最近一直在争论，AI会不会挤压新闻从业者的生存空间，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分清强、弱人工智能，这件事就很好理清。”吴非将目光落回桌面凌乱的网络图纸，“目前市面上所有商用落地的AI应用，全都停留在感知层面，擅长处理图像识别、标准化文本、规整数值数据，产出体育赛事战报、企业财报这类模板化短讯没问题。但是，新闻最核心的线下实地走访、对人的共情体察、多元价值判断与人文温度，机器永远没办法替代。”
　　没想到他对新闻的理解，也很到位，张司瑞顺着话题往下延伸，“照你这么说，AI只是工具，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思考’。那我们要不要担心，未来人工智能拥有自主意识，打破人为设定的边界？”
　　这话落定，实验室里机器的嗡鸣突然放大几分。
　　吴非沉默了两秒，“边界”这个词，让专注的他跑神了。
　　他缓缓抬眼，视线短暂撞上张司瑞的目光，又飞快移向窗外，“短期之内完全不必多虑。现有深度学习模型本质是数据拟合，没有自我欲望，没有主观情绪，所有输出结果，都局限在人类输入的数据框架里。真正具备自主认知的通用人工智能，现阶段只存在理论论文中，距离落地还有无法估量的距离。”
　　张司瑞静静听着，“明白了，外界很多人过度神化AI，应该是不了解底层技术逻辑造成的偏见。”
　　她翻页，抛出最后一个采访问题，“站在在校研发学生的角度，你觉得普通青年学生，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飞速发展的人工智能？”
　　“不必恐慌，也不必盲目追捧。AI是辅助人类的工具，重点永远是人如何驾驭技术。理工科学生深耕底层逻辑，人文社科专业守住自身独有的人文内核，各司其职，就不会被技术取代。技术本身无好坏，界定边界、赋予温度的，从来都是人。”
　　采访到此结束，张司瑞指尖按向录音笔，切断收音。
　　“辛苦了，定稿前我拿一份过来给你。”
　　“不用，我相信你。”
　　“我都不相信我自己”，张司瑞把笔记本合拢，放在一旁，“专业方面隔行如山，一字千里，不容偏差的，还要请你帮忙审核一下。”
　　“那好”，他低声应下。

　　“吴非。”那些提前想好的话，是她今天的第二项作业。
　　“嗯。”
　　“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眼，视线落在她脸上，不敢久视，只维持着表面无波的模样。
　　“可以问一句不礼貌的话吗？”好像是冒昧的意思，但张司瑞看上去勇气十足。
　　吴非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下头。
　　“现在，你看到我，还是会不舒服，对吗？”
　　空气凝滞，服务器的嗡鸣无限放大。
　　他答不出话，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除了整容和转学，我都可以。”
　　吴非直接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除了整容和转学，我不能答应你。图书馆、食堂，吾宁安，我都可以不去。”张司瑞说着，褪下腕间那支鸡血藤手镯，向吴非面前推了推，“需要我退回到什么位置，你直说就好，我都可以。”
　　吴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看着那支静静躺在桌面的藤镯，艰涩吐出一句，“……你不用这样。”
　　“客观上讲，确实是我的到来，造成你的困扰。虽然我们都没错，但如果保持距离能让你自在些，我完全做得到，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我说了，不用。”吴非将手镯又轻轻推回她面前。
　　见张司瑞没伸手，他又直接说了一遍，“这个你拿回去。”
　　“你确定？”
　　“嗯。”
　　她沉默片刻，把那弯藤条重新套回手腕，“好，那骆教授的课，别让我见不到你。”
　　话音落下，她拿起东西，转身走出实验室。
　　玻璃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一室嗡鸣。
　　吴非独自坐回工位，目光落在方才她坐过的地方。
　　鸡血藤，是他代可可送给一位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的，他没有再收回来的理由。
　　可这个女孩，为什么要在意他是不是难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