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古尘

33、28.他的进退 他的摇摆，

　　一晃周三，张司瑞下午只有一节专业课。
　　下课铃一响，她拎着笔记本径直往小剧场赶，提前熟悉下场地再默默词。
　　王宇飞安排了大一新生帮忙布置会场，苏莹莹拎着一沓签到表来搭把手。
　　几人分工整理座椅、调试音响、摆放茶水，待到参会老师陆续抵达，又一同站在入口轻声引路。
　　整场活动，张司瑞主持分寸得当，把控节奏恰到好处，散会后不少老师特意停下夸赞她得体。
　　活动收尾，人群还没散，林嘉依抓好时间领着两个男同学抬着两只硕大纸箱走进来，纸箱封口敞着，里面整齐码着给到场每位老师准备的纪念品-定制皮质笔记本套装，内附金属书签与钢笔，外搭保温杯，实用又体面。
　　苏莹莹扫过箱体醒目的企业logo，凑到张司瑞身侧压低声音，“看这包装，十有八九是她爸公司年会剩下的库存。”
　　明眼人都能瞧透林嘉依的心思，本来是没看上这样的小场面，但听闻活动由张司瑞全权主持，又特意拉着人送礼品过来，无非是想当众博存在感，顺带借着活动，给自家企业打一轮宣传。
　　“瑞姐，这风头抢得有点过于刻意了。”上次迎新负责调音的学妹路过时，特意打个招呼。
　　张司瑞望着老师们领取礼品、面露笑意的模样，笑着说，“这样的风头，多抢抢也挺好的。”
　　人群渐渐走空，林嘉依抱着两个礼盒朝两人走来。
　　苏莹莹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张司瑞离开，张司瑞浅浅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不必如此。
　　“见者有份，不用客气。”林嘉依语调里依旧带着几分大小姐与生俱来的娇贵。
　　“谢谢。”张司瑞伸手接过礼盒，轻瞥了下身侧的苏莹莹。
　　苏莹莹不情愿地抬手接下，勉强挤出一句道谢。
　　“吴非提前毕业的申请批下来了。”林嘉依开口。
　　张司瑞愣了下，显然完全不知道这事。
　　林嘉依见她这反应，瞬间藏不住笑。
　　“怎么办？他还是想尽早逃离这里。看来，你这张脸，也没什么用。”说完扔下一个讥笑，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苏莹莹气得把礼盒拍在桌上，“司司，你不怼她？”
　　“她这个人，倒也不是处处让人讨厌。”
　　苏莹莹一脸不敢相信，“你认真的？”
　　“莹莹，上午的作业，学习小组那些人对吴非避之不及，是我完全没想到的。她们揣测他的心理问题，都快把他妖魔化了。”张司瑞缓缓说着，“要是林嘉依在，她肯定当场怼回去。她护着吴非是真心的，这一点，已经比很多人可爱多了。”
　　苏莹莹怎么觉得，这件事逻辑上说不大通，“司司，她针对、嘲讽的人是你，但现在你说不讨厌她的理由，是她对另外一个人好？”
　　“走吧，陪我换衣服，早点回去准备作业。”张司瑞挽着苏莹莹向外走去。
　　路上，苏莹莹想到作业，问张司瑞，“你们俩现在还在互相躲着吗？你如果不想，采访我可以去。”
　　“没事，我可以。有些话说开点比较好。”
　　“好，那预备材料我帮你准备，毕竟那个课题热度大的时候，你还没来。”
　　“好。”张司瑞说着捏了捏苏莹莹手臂，跟她可以不用客气。
　　苏莹莹想着作业，自言自语又说了些什么，张司瑞其实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在想吴非提前毕业的事。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任务时间直接被压缩到一半了。
　　要抓紧跟司云瑾汇报一下，或者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但她仍然相信自己可以。
　　这可真是愁人。

　　“要吃双皮奶吗？”路过“呆一会吧”，苏莹莹不走了。
　　“请你。”张司瑞笑着看她，二话没说。
　　等到两人走近，发现窗口正排队的人，是厚子安。
　　“这么巧的吗？”厚子安想起跟张司瑞的第一次见面。
　　“对哈。”张司瑞应道。
　　“剩下的都在我手里了，喜欢吃哪个？”
　　“红豆和桂花各一个吧，谢谢阿赞。”张司瑞直接报了口味。
　　厚子安笑开了，“客气。”
　　“学长，这是你第二次请我双皮奶了。我会找机会让司司报答你的。”苏莹莹说地调皮。
　　“第二次？”厚子安看向了张司瑞。
　　张司瑞点了点头，意思是说你猜得没错，上次我也分给了莹莹。
　　三个人一起往宿舍区走。
　　“你们吃得开心，就是对我的报答了。哦对，周五，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国庆期间，兄弟几个都要忙起来，不太好聚了。”厚子安提议。
　　“宁海旸最近在忙什么？我在学校都没看见他。”
　　“司司，那是你哥？你们兄妹俩这感情，是不是还没咱俩好呢？”看把张司瑞逗得都不说话了，厚子安直接告诉她宁海旸去了基层检察院实习，还要准备选调。
　　“那，你们呢？”
　　“老吴可真不是人”，厚子安说着停顿了一下，“我还以为他休学这一年，天天以泪洗面呢。谁知道，他不仅自学完全部专业课，完成毕业设计框架，甚至连研究生进阶课都拿下了。这周，提前毕业批下来了，AI实验室入组也破格批下来了。所以，接下来这一年，他只要泡实验室写写代码，用工时抵扣实习学分，没事儿听课签个到，期末不挂科，就可以追赶上我们的步伐，一起毕业了。”
　　“他这么厉害啊！”苏莹莹第一次从专业角度，对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物有了了解。
　　快到男生宿舍区的时候，零星的雨点飘了下来。
　　厚子安让她俩楼下稍等，上去取把伞。
　　“不麻烦学长了，司司，我们跑几步？”苏莹莹拉起张司瑞就要跑。
　　“对，真不用，就这几个雨点。”张司瑞刚挪步，就被厚子安一把拉了回来。
　　“别不用，前几天那雨，从几个雨点到暴雨也就半分钟吧。等会，就两层楼的事。”厚子安转身跑回宿舍。没多久拎着一把黑面长柄伞，撑开递了过去，“一会下大了，快走吧。”
　　张司瑞接过来，仰头看去，伞面共八片，其中一片是嵌着的透明雨窗，这样特别的伞，她只见过一次。
　　“怎么了？”厚子安见她盯着伞看，脚下没动。
　　“这伞…挺特别的。”
　　“可可设计的，我和老吴各一把，算…绝版限量款了。”
　　张司瑞抬眼，“吴非也有？”
　　“嗯，外观一样，区别在这儿”，厚子安点了点窗上的字母A，“他那把这里是F。”
　　张司瑞看向伞面的字母，雨真的下大了。

　　夜晚关灯后，躺在床上的张司瑞，没有一点睡意。
　　她把听着音乐的耳机摘下，放在床边，借着窗外的雨声，认真回想着吴非这个人。
　　他的进和退，好像永远都在随机切换。
　　第一次，鸡血藤。应该算他最主动靠近的一次吧？他托宁海旸转交，在篮球场初见之后，正式见面之前。那时，除了“朋友妹妹”的头衔，和像厚子可的这张脸外，她完全只是一个陌生人。他却送了一个超出亲疏程度的物件，又在见面时闭口不提。
　　第二次，白茶。工作室第一次见面，他邀她喝茶，她随口开个了茶叶分类的玩笑，第一次看见他笑。可那笑，在她说出“白茶”两字时，戛然而止。
　　第三次，桂花酥。不吃甜食的他接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吃"。后来，那枚桂花酥留在了厚子可墓前。
　　第四次，中秋夜。他送外套到露台，说完话便转身下楼，没多停留。后来，她知道前几年的中秋焰火，他们都是跟厚子可一起看的。
　　第五次，工作室。她去还衣服，他用关心的糖衣发出了逐客令，又因她一句口渴，心软让她进门。他指了橱柜里的水给她，却没客套地留她再坐。
　　第六次，学生食堂。红学课说了再见之后，他发现她走错了路，从借校园卡到一起吃饭，从把自己的馄饨拨到她碗里到“朋友的妹妹”，他麻烦她不要太客气，她第二次看到他笑。她拿着他点的“月落霜白”，远远的又跟他客气了一次。可第二天食堂再碰到，他选择悄悄走掉。
　　第七次，图书馆。躲了一周还是碰上的他，没有在暴雨夜煽情地让伞，也没有不合时宜地选择共撑，却还是好意买了雨衣给她。后来她知道，那伞是厚子可专为他而设计。

　　张司瑞安静地复盘方才梳理的七件事，像在拆解一段卷宗。
　　她一条条捋下来，发现他所有的进退都有共性。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张脸的杀伤力，更低估了他对厚子可的长情。
　　她不知道这样的比喻是否恰当，这张脸就像毒品一样，在对他产生致幻的效果。
　　他的每一次"进"，都是这张脸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的每一次"退"，都是理智在告诉他这是假的。
　　鸡血藤逾矩了见面便绝口不提；收下桂花酥转头又供奉到墓前；食堂分馄饨说笑隔日撞见却逃走；那抹白茶前转瞬消散的笑意；中秋露台递完外套即刻转身的干脆；还衣物时带着疏离的逐客令，全是他强行自我约束的痕迹。
　　那把伞就是最好的验证，厚子可送的载着他们共同记忆的物件，他绝不会分享给任何人。
　　张司瑞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吴非所有的温暖举动，不过是对故人执念的短暂投射。
　　他的摇摆，正是他分得清幻象与现实。
　　他心里始终拎得清，她不是那个人，所以每一次越界之后，都会加倍冷淡地拉开距离，来矫正失控的分寸，防止自己继续沉沦在虚假的重合里。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独处时的状态，应当是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偏差，懊恼自己会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做出违背本心的亲近举动。
　　张司瑞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一片冷静。
　　照这个节奏下去，他只会越来越忌惮这张带来错觉的脸，往后只会更加刻意地避开自己。
　　躲，不是办法，她想试试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