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古尘

35、30.真的是你 没准能拉他

　　晚六点半，南门外那家巷子里的家常菜馆已经上了七成客。
　　张司瑞跟着宁海旸进门时，厚子安正在翻菜单，见他们来了，抬手招呼了一声。
　　“就咱们三个？”宁海旸扫了眼桌面。
　　“他马上到”，厚子安看了眼手机，“十分钟。”
　　“你们仨坐一起吧”，张司瑞主动挪到了靠门这里。
　　宁海旸和厚子安分别坐她两侧，把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留给吴非。
　　他几个的惯例，迟到者坐主位。
　　服务员过来添水，张司瑞特意换了壶热的，把随身携带的茶包投了进去。
　　厚子安把菜单推给张司瑞，“你点，挑想吃的。”
　　“我都可以，你们常来，你们熟。”
　　“那就跟上次一样？”厚子安看向宁海旸。
　　“行，加个锅包肉。”宁海旸说。
　　张司瑞捧着茶杯没说话，余光扫见手机亮了一下，是苏莹莹发来的微信，“我已经到表姑家了，吃好喝好，别太想我~”
　　她回个“好”字，放下手机，包间门帘被掀开了。
　　吴非走进来，还是下午那件连帽卫衣。
　　他目光扫了一圈，在张司瑞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朝厚子安旁边那个空位走过去。
　　“迟到了，不好意思。”吴非解释着摘掉帽子。
　　服务员端了凉菜上来，宁海旸给大家倒饮料，刚倒了一杯，厚子安插话，“我不要，我喝司司的茶。”
　　“司司？”他叫她什么？宁海旸好像在哪听到过谁这么喊，是她那个室友吗？可厚子安什么时候也这么叫了？
　　“对啊，我跟司司喝茶。”厚子安重复了一遍。
　　“好，我自己喝。”宁海旸说着拧好饮料盖，看了眼吴非，问都没问，直接倒了三杯茶水。
　　“你们十一都怎么安排？”厚子安夹了块拍黄瓜，嚼了两口问。
　　“回大院住两天，陪外婆。然后回校，准备论文开题和选调考试。”宁海旸说。
　　张司瑞正要开口，宁海旸已经替她说了，“你跟我一起回，外婆点名了。”
　　厚子安转脸看向吴非，“不过老吴，你既然假期都泡实验室，就住校呗，咱俩也是个伴啊，天天回工作室睡，太折腾了。”
　　吴非拿起筷子又放下，“我习惯那边了，住着更自在。”
　　厚子安没接话，但眼神里没一点相信。
　　菜陆陆续续上齐，大家互相聊着些张司瑞听得懂和听不懂的话。
　　宁海旸时不时往张司瑞碟子里夹块儿锅包肉。
　　厚子安在青菜转过来时叮嘱她，要营养均衡。
　　厚子安说着往后靠了靠，肩膀往她那边偏了偏，顺势带起一阵风。
　　他忽然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鼻翼动了动。
　　“哎”，他转向张司瑞，语气里带着点儿好奇，“你用香水吗？”
　　张司瑞一愣，“怎么了？”
　　“你身上这个味道”，厚子安说着又嗅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吴非，“跟老吴身上的一样。”
　　空气安静了两秒。
　　张司瑞心跳漏了半拍，本能地看了一眼吴非。
　　他低着头，夹好菜放下筷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哦，上次还衣服的时候，我顺手把那瓶开封的香氛洗衣液放了进去。”张司瑞说得不紧不慢。
　　“哦~~~”厚子安拖长了尾音，笑了，“那你太客气了，他那衣服又不值钱。”
　　张司瑞注意到，吴非的视线极其短暂地抬了一下，落在她身上，又收了回去。

　　饭后结账，宁海旸和厚子安挤在前台抢着扫码，店员却说最后到的那位男士已经提前买单。
　　张司瑞站在门口等，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温度，不冷不热。
　　吴非走出来，对着宁海旸说，“我送你们，我开车了。”
　　“不顺路，你送海旸吧，我送司司。”厚子安说着侧头看向张司瑞。
　　“好，我跟阿赞走。”张司瑞简单回应。
　　什么玩意？宁海旸这下不太淡定了，问张司瑞，“你叫他什么？”
　　“阿赞。”张司瑞重复一遍。
　　“zīàn，赞”，厚子安特意放慢读音，挑眉看向张司瑞，有点像在炫耀，“司司起的。”
　　宁海旸和吴非互相对视了一下，不知道这二人什么时候熟悉成这样。
　　“你小子”，宁海旸伸手指了指厚子安，看他那个得瑟样，心想今天还真不给你这个机会了，于是转头对张司瑞说，“你跟我走。”
　　张司瑞无奈笑了笑，伸手左右两边指了指，轻声说，“两个方向。”
　　“听我的，我是你哥。”宁海旸还坚持上了。
　　“我也是哥啊”，厚子安毫不示弱，顺带着抬下巴指了指吴非，“我们都是。”
　　“我是亲的。”宁海旸特认真看向张司瑞，等她给答案。
　　“嗯，是亲的”，张司瑞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十分认同地点头，“但，不顺路这事，也是真的。”
　　张司瑞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是弟弟的“哥哥”，第一次觉得，男生幼稚起来，反倒有点可爱。
　　宁海旸被怼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厚子安朝张司瑞递个眼神，“咱们走。”
　　两人走出几米远，宁海旸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死猴子~你答应我什么了？”
　　厚子安头也没回，单手往后随意挥了挥，“我什么时候说话算数了？”
　　“走吧。”吴非招呼宁海旸，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另一边，厚子安打算走到前面十字路口打车。
　　“你答应他什么了？”张司瑞有些好奇。
　　“哦，不跟他抢妹妹。”
　　妹妹-轻飘飘两个字，落在夜里格外清晰。

　　“你急着回去吗？”张司瑞问。
　　“不啊，怎么了？”
　　“前面有个街心公园，过去坐会儿？”
　　“行。”
　　路过便利店，张司瑞让他稍等，说进去买点喝的，他还想这个时间了，别再喝茶了吧。
　　一会功夫，张司瑞出来，手里捧着四听易拉罐。
　　“喝酒？”厚子安见状，心下了然，她应该是攒了话想说，于是伸手先接过两听啤酒。
　　两人走到公园空置的长椅坐下，张司瑞拉开拉环，细碎的气泡声融在安静的夜色里。
　　她递了一听给厚子安，自己又开一罐，仰头灌了两口。
　　没想到这把年纪了，开启一些话题，她还是得靠酒壮胆。
　　“想问可可？”
　　张司瑞这口啤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被厚子安直接命中心思。
　　她转头看向他，安静停顿两秒，轻声开口，“方便聊吗？”
　　“当然”，厚子安语气平淡，他好像等她主动提起等了很久。
　　“是不是很想她？”天，话一出口，张司瑞就知道，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其实不这样过渡也是可以的。
　　“想。”厚子安答得干脆，听不出预想中的沉重。
　　“会不会每次见我，都想起她？”
　　“会，但不是每次。”
　　“怎么说？”
　　“声音不像，表情不像，气质更不像。偶尔会恍惚，但更多时候，我分得清，你只是你。”
　　“所以我们俩，脸真的很像？”
　　“嗯，她好看的时候像你”，厚子安继续解释，“你也懂，女大十八变嘛，她也就最近两年才算长开。”
　　这话轻轻落进耳朵，张司瑞鼻尖猛地一酸。
　　这话太寻常，太像亲哥当面吐槽自家妹妹。
　　可偏偏，这个“面”，是当着自己这张脸，而这个“两年”，永远停在了一年前。
　　……

　　“怎么了？”厚子安觉察她情绪不对。
　　“没什么，我不是想安慰你。我只是想说，关于跟可可很像这件事，你们所有的反应，我都不介意。”
　　厚子安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头。跟可可不一样，他没有使劲把她的头发弄出个鸡窝来。
　　“谢谢。”他轻声笑着说。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这个时候还会玩笑着打趣可可，但他是亲哥啊，他的难过，怎么会比别人少。
　　张司瑞看他这样故作松弛，反倒觉得他扛得辛苦，并没有躲开他刚才的动作。
　　她举罐轻轻跟他碰了碰，把一听啤酒仰头喝光，又去拿厚子安提前接过去的另外两罐。
　　“没事吗？”厚子安问。
　　“这才两听。”
　　“口气不小啊。”
　　“我喝两瓶没事。”
　　这次是真给厚子安逗乐了，“出去可不能这么说话啊。”
　　“知道。”她应声，顺手又拉开两罐拉环。
　　“你可以多关注一下老吴”，厚子安把话转到吴非身上，“他不像我这么没心没肺。”
　　张司瑞吞了口啤酒，“嗯，感受到了。”
　　“下午的采访顺利吗？”
　　“你知道采访的事儿？”
　　“我也在实验室，只不过有事提前出来了，还以为你们会一起过来。”
　　“他大概是不太想见我”，张司瑞半开玩笑道，“要不是我拿整容吓唬他。”
　　“整容？”厚子安惊于她的脑回路。
　　“所以，今天这顿饭，他来了，也只是来了。”
　　他全程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吗？好像也不是。
　　张司瑞没有注意，但厚子安看得清楚，每次当她杯中茶水快要见底时，茶壶都刚好被转到面前。
　　“可可我从小看到大，我记忆里有她每个阶段的样子。可老吴不一样，他第一次见到可可，就是你这张脸。”
　　张司瑞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厚子安便继续往下说。
　　“他又搬回吾宁安住，不是什么好兆头。今年返校上课，他当初答应住校，我还松了口气。后来我才看明白，他按时熄灯躺上床，不过是不想吵到室友，从始至终，他就没打算好好睡觉。”
　　“为什么会这样？”
　　“他觉得他不配。不配好吃好睡，不配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厚子安声音轻了几分，眼底那点说笑的暖意慢慢沉了下去。
　　张司瑞握着啤酒罐的手微微收紧，那口刚咽下去的酒，堵住了胸口。
　　在此之前，她只是觉得吴非沉默内敛，对可可有思念也有亏欠，却从没想过他会困在这样深重的自我苛责里。
　　“回吾宁安，那里全是和可可有关的回忆。”厚子安接着说，“他又把自己扔了回去。”
　　“那该怎么办。”她轻声问，像在问厚子安，又像在喃喃自语。
　　“我们的努力，看起来都不太见效。没准能拉他一把的人，真的是你。”
　　张司瑞握着快见底的啤酒罐，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