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古尘

32、27.一把长柄伞 他撑开伞走

　　洗漱过后，张司瑞和苏莹莹分别爬上上铺。
　　张司瑞借了苏莹莹这两年的课本和笔记，翻看起来。
　　学业那方面，司云瑾可以摆平一切，但她不想那样。
　　苏莹莹侧身过来，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忽然开口，“司司。”
　　“嗯？”
　　“那你对吴非…是什么感觉？”
　　张司瑞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转过头去。
　　“才见过几次面，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人挺好的，也…挺不容易的。”
　　“就这样？”
　　“嗯。”
　　苏莹莹眼睛转了转，没再追问。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或许，他真的没把你当‘替身’。”
　　张司瑞假装没听到，继续看书。
　　怎么会呢？
　　只是这张脸罢了。
　　张司瑞知道自己也很好，她从不妄自菲薄。
　　但她的那种好，对于此刻的吴非而言，毫无意义。
　　她只想从他那得到，他对这张脸的恻隐之心，就够了。
　　从老廖当初那句“以爱情的方式获取信任”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想。
　　仅此而已。
　　夜渐渐深了。
　　苏莹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
　　张司瑞合上书本，关了灯，躺进被窝。
　　黑暗中，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鸡血藤手镯。
　　帖子的热度会持续一阵子，他避不开。
　　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他那进退两难的心思，会不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端倪。
　　棋局已经落子，接下来，只等他一步步给出答案。
　　……

　　周一，张司瑞和苏莹莹去上课的路上。
　　周遭打量的人不远不近跟着，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
　　有些人，甚至像私生粉一样刻意突破舒适距离，只为凑近多看两眼，或是拍下所谓“替身”的模样。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应该并不知道厚子可叫什么，长成什么样。所以，他们也不是来对比她“像不像”的，他们只是想来评判一下她“配不配”。
　　苏莹莹不动声色地将张司瑞护到小路内侧，自己走在外边，尽量隔绝一些不友好的视线，“司司，别理他们。”
　　这一幕，让她想起古木检察那间朝北的接待室，琳琳无数次挡在她身前，拦住情绪激动的当事人，低声跟她说，“叶子你先别过来”。
　　那些人不知道她翻了多少相关法条；不知道她查了多少同类判例；不知道她面对有些诉求虽然共情，但证据缺失无力支撑监督申请有多惋惜；不知道她默默向领导汇报，争取行政争议实质性化解和司法救助有多用心。他们只知道，没有如愿的结果，需要一个安放愤怒的名字。
　　此刻，这群人只是在旁边阴阳怪气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没人会拦住她说不给抗诉就别想走，更不会有人将“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这些实打实的罪名像说“茄子”“土豆”一样轻飘飘地扣在她头上。所以，她一点都不怕。但是，被人护着的感觉，好像无论何时都让人心头暖暖的。

　　午饭时间，苏莹莹提议多走些路，东区食堂新开了家螺蛳粉档口。
　　排队的时候，遇见了刚取好餐盘的厚子安和吴非。
　　厚子安远远向张司瑞招手，走近才认出她身侧的人。
　　“你是…苏莹莹？”
　　“厚子安？”
　　第二次见面的俩人，互认成功，各道了一声好巧。
　　“体育课刚下课，就近过来吃一口。”厚子安说着，回头瞥了眼身后并没有跟过来的吴非。
　　“哦哦，我们专门过来排螺蛳粉。”苏莹莹笑着回话。
　　“等会儿一起坐吧，就那边那桌。”厚子安抬手指了指吴非站着的位置。
　　“好。”张司瑞点头应下。
　　“可能稍等我们一下，这个现煮的比较慢。”苏莹莹略带歉意。
　　“没事，等你们。”厚子安先一步走过去。
　　等两个女生端着热气腾腾的螺蛳粉走到桌边，只看见厚子安一人。
　　“不好意思，他临时有事先走了。”厚子安略显局促地解释着吴非的不告而别。
　　“没事。你不介意这个味道吗？”张司瑞问。
　　“不介意不介意。”厚子安拉开椅子，招呼她俩坐，厚子可那丫头也好这口，但他没提。
　　三人有的没的闲聊了几句，厚子安突然想到了昨天那顿过于丰盛的晚餐，“司司，说实话，昨天你拿过来的菜太多了，我现在都还不怎么饿。”
　　“司司？你也叫她司司。”苏莹莹这人，总能轻易抓到话题之外的重点。
　　“对，听说是你的版权，我可以付费。”厚子安打趣。
　　“哈哈，那倒不用。”苏莹莹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不过他跟司司长得一点也不像啊，估计他家俩孩子一个像了爸爸，一个像了妈妈吧。
　　“大多是三姨帮点的，这边的特色菜我还不太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张司瑞在称呼这个小插曲后，把话题顺势接上。
　　“都很好吃，我和两个室友吃到撑，饭后特意下楼跑步消食。”
　　关键词，两个室友，看来并不包含吴非，张司瑞只是笑笑。
　　厚子安察觉到她的沉默，又想起昨天几道恰好是吴非偏爱的菜，压低声音开口，“吴非没口福，回来太晚，没赶上。”
　　“嗯。”张司瑞淡淡应了声，低头继续嗦粉。
　　苏莹莹也看出了她的情绪，看厚子安性子随和，索性直接开口问了，“学长，昨天论坛那篇帖子，你知道吗？”
　　“嗯，听室友说我才去看，没想到我还算客串了一下。”
　　帖子底下评论五花八门，加上后来厚子安露面，话题早就不止“替身”一说，连“海后”这类难听的词都冒了出来。
　　“那，吴非回去有没有说什么？”
　　厚子安轻轻摇头，视线从苏莹莹身上移到闷头吃饭的张司瑞。吴非这人，越是一言不发，才越不好。只是眼下，还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

　　张司瑞明白了，进退两难里，吴非选了退。
　　她呢？是不是也要配合一下？
　　于是接下来的这一周里，她除了上课，就是回寝室，对照两人的课程表，把日程和路线都安排得清清楚楚，精准避开所有可能的重合。
　　下课提早准备不等人群绕远路回宿舍；三餐在小店打包或外卖到校门自取。
　　三位室友照常每天泡图书馆，留她一人在寝室，反倒成就了她自习效率最高的一周。
　　她们几个偶尔带吃的回来给她，随口提几句校园琐事。
　　一直忍着不提吴非的苏莹莹，终于在周日这天一早忍不住了，“司司，课你也不去上了？”
　　“嗯，不上了。”
　　“那可是你最爱的骆教授！”
　　“是，有点心疼。”张司瑞说着还做个捂住心口的假动作。
　　苏莹莹一时哭笑不得，“要这么一直躲着吗？”
　　“不会一直，但在热度下去之前，还是回避着点好。”
　　“司司”，苏莹莹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想到了周一食堂那个消失的身影，于是把话咽了回去。
　　张司瑞的心里，其实半点委屈都没有，她没真的困住自己，只想顺着他的意思，收回主动，切断交集，以退为进，安静等着对方给出答案。

　　苏莹莹刚走，张司瑞接到了王宇飞的电话。
　　下周三，学院筹备退休教职工国庆暨重阳茶话会。眼看着没几天了，王宇飞找到张司瑞，半点绕弯子的意思都没有，直白讲林嘉依嫌这场活动只面向离退休老同志，没学生参与，没领导观摩，露不出风头，压根不愿掺和，实在缺人手只好来请她，话说出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
　　张司瑞反倒欣赏王宇飞这份不加掩饰的坦诚，没有推诿，当即点头应下帮忙。
　　可是，负责统筹活动的主导老师约她对接细节，见面地点偏偏定在了图书馆的活动中心。
　　为此，她只能破例，提前给自己解禁。
　　晚饭后，张司瑞简单化了个妆，向图书馆走去。
　　路上，她还宽慰自己，不会撞上，哪有那么巧。
　　对接老师逐项核对茶话会流程，敲定以年代老歌、轻柔民乐为主的歌单，张司瑞专注梳理了各项细碎安排，安静记下对接要点后送走老师。
　　回到自习室，她摊开笔记本。
　　这次跟迎新不一样，要贴合长辈们的心境打磨主持台本，她沉下心去一通写写改改，全然忘了周遭动静。
　　等到合起笔记本回过神，自习室已空荡荡了，而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大雨倾盆。

　　这场雨，天气预报压根没提，来得又急又猛。
　　周日，临近闭馆，留到这个时间的人不算多。
　　张司瑞身后，馆内各个楼层陆陆续续熄了灯。
　　在大门屋檐下躲雨的人，这会儿只剩她一个。
　　来得快的雨去得也快，张司瑞打算等等再走。
　　吴非拿着一把长柄伞走向门口，远远看着一个背影，觉得熟悉。
　　缺席了今早选修课的人，此刻面前是风雨，而她明显没有雨具。
　　脚步声湮没在雨声里，等张司瑞发现身边人的时候，那人已经回身朝图书馆的一角走去。
　　借着大厅最后一点暗下去的光，折回来的时候，吴非手里攥着一包东西，“只剩这个了。”
　　张司瑞没伸手，但她一眼认出包装是一次性雨衣，她竟不知道，图书馆里还有卖东西的地方，“不用，谢谢，我等雨停就行。”
　　“好”，他嘴上顺着，手却直接把雨衣塞进了她敞着口的手提袋。
　　说完，他撑开伞走进雨里，那伞宽敞得遮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张司瑞望着走远的背影，只剩自嘲。
　　她向来不爱看小说里男生让伞出去、自己淋雨的老套情节，刚才心里还暗自庆幸，没碰上这种场面。现在看来，真是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