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藏月光》清拂

48、第 48 章 凌月觉

　　凌月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安静，是他以前从来不敢奢望的安宁，而这一切，皆是他为他的付出。
　　眼睛有点酸，凌月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手揉了揉眉心。
　　“累了？”
　　叶枫宸伸手拿走他手里的东西，“累了便休息，不必如此劳累。”
　　“没事，”凌月道，“我只是随便做着玩而已。”
　　凌月最近迷上了手工，尤其是做发钗，虽然不知道一个男孩子为什么会对这些感兴趣，但叶枫宸还是为他买来了金丝银线。令他诧异的是，凌月做出来的东西竟分毫不亚于行家。或许是因为在宫中自小耳濡目染，除了最开始几次做得不尽如人意，到后来凌月的手法越发娴熟，何况他见过不少发钗样式，虽然普通百姓不能用宫中贵人的款，但他稍作修改，照样能吸引不少人的喜爱。
　　最初对于凌月做东西卖钱以贴补家用的做法，叶枫宸是不赞同的，但凌月坚持，似乎是觉得自己也可以赚钱，也是为这个家付出了自己的一份力。叶枫宸揉了揉他的头，也由他去。
　　“你过来。”凌月向他招手，叶枫宸走过去，被凌月拉着坐在椅子上，神秘兮兮地拿了把小梳子，把他头发理顺了，又给绾好，递给他一面小镜子：“好不好看？”
　　叶枫宸往镜中一看，才知道他为自己做了个发冠，银灰色的，配着他乌黑的头发，有些低调的高贵：“喜欢。”
　　你做的，我都喜欢。
　　凌月把自己塞到他怀里，掰着手指数数：“宸，等我们攒够了钱，我们去江南好不好？我听说那里是水乡，可漂亮了。”
　　他还想着用自己赚的钱一起出去玩，叶枫宸想告诉他：如果你想走，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不用担心钱。
　　却不想破坏他的兴致，顺着他的话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凌月思索道：“再过段时间吧，枫叶还没有红。”
　　凌月并不十分喜欢鲜艳的颜色，却很憧憬深秋之际，枫叶由绿变黄，再到火一般铺天盖地的红。
　　凌月想这么美的景色，他一时或许不会看腻。
　　“小哥，你的东西。”
　　“谢谢。”凌月接过油纸包，数着手中的东西。要买的都差不多了，便动身回家。
　　也不知道宸究竟想干些什么，要的东西奇奇怪怪，他几乎跑了一整天才买齐。
　　“那是我的！”
　　“我的！”
　　“我的！”
　　正腹诽着，忽然听见一旁的巷子里传出争吵声。他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一群孩子在争夺着什么，抢得面红耳赤，大有要吵架之势，赶忙上前拉开他们。
　　将吵的最凶的两个孩子拉开：“怎么了？”
　　一个小男孩抬手指向对面稍年长的孩子尖声道：“他抢了我的东西！”
　　被他指责的孩子看起来有十一二岁，却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幼稚和天真，那双纯净的眼睛有一瞬让人想起叶枫宸。
　　他说：“本来就是我的。”
　　凌月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手指了指刚才指向他的孩子：“他偷我东西。”
　　“我没有！”那孩子的脸涨得通红，“那是我捡的！”
　　“偷的。”
　　“捡的！”
　　“偷的。”
　　凌月被两个孩子搞得头大，只得问：“那你们在争什么？”
　　年长的少年伸出手，露出一只简单而精致的发钗。
　　凌月哭笑不得，问：“你要这个，是送给喜欢的女孩子吗？”
　　少年认真答道：“给姐姐。”
　　凌月颇无奈地转过身，对那年纪稍小的男孩道：“你们都要这个，那先把这个给他，我另外给你一个，好不好？”
　　“那你现在有吗？”
　　凌月摇头道：“现在没有，不过……”
　　“现在没有，那你说这有什么用，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男孩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我不骗你，”凌月无奈地笑笑，“这个就是我做的呀。”
　　话一出，一群小崽子都惊讶地睁大了眼。
　　原先在一旁看热闹，一言不发的孩子们都围了上来，一时抛出好几个问题，让凌月猝不及防：“都是你做的吗？”
　　“你在哪里学的，还是自学的？”
　　“你教我做好不好？”
　　“你……”
　　凌月回答不过来，只得道：“你们想知道，我教你们吧。不过我现在要回家了，你们也该回去吃饭了……”
　　“你家在哪里？”
　　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少年终于开口问。凌月抬头指了指他们后方：“我就住在那山上，顺着上山的路，很容易找到的。”
　　“我叫柳慕。”
　　少年主动告知他的名字，让凌月有一瞬间的怔愣。他莞尔一笑，道：“我记住了。”
　　几个年纪小小的孩子，看着凌月远去的方向，相视一眼，便偷偷跟了上去，只剩柳慕一人留在原地。
　　凌月抱着满怀的东西回去，在看到家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来遮住了他的双眼。
　　凌月一惊，刚想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个让他心安的声音：“是我。”
　　凌月刚提起的心又放了回去，问：“怎么了？为什么……”
　　“跟我来。”
　　叶枫宸用一根黑布条绑在他眼睛上遮住，牵引着他向前走。
　　凌月看不见路，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他感到领着自己回家去：“宸……”
　　“别怕。”
　　他将他的衣服褪下，把他抱入浴桶中替他净身。末了，又将他抱出来，给他穿好衣服。
　　凌月不明所以，但直觉告诉他，宸在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惊喜，但他猜不出来那是什么。
　　叶枫宸把他拉到镜子前坐下，散开他的头发，给他挽上一个发髻。之前他练过很多次，实际上却并没有那么轻松，他仔细绾了很久才能勉强看得过眼。
　　“跟我来。”
　　他带着凌远来到大堂，伸手到他脑后解开他覆眼的布条。
　　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凌月的目光便再也不能从他身上挪开。
　　像被困在一片火海，不能呼吸，不能求助，只能孤独地等待死亡，而眼前的他，一如浴火涅槃的凤凰，向他一步而来，将他救赎。
　　他用枫叶为他布置出了一间独一无二的婚房，满屋枫叶的红，配上两只清秀的红烛，美得无以加复。
　　泪光中，凌月以为他是月光，带着满满当当的红闯入他的世界，带他走出黑暗，让他的世界焕然一新，从此他的眼中，只剩他一人。
　　“我以为，你会喜欢。”
　　他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泪。
　　“我很喜欢。”
　　凌月死死地抱住他，“我很喜欢。”
　　叶枫宸一勾唇，浅浅一笑：“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见凌月没有反应，他伸手拿来放在桌上的红盖头，道：“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红盖头落下，一滴热泪砸落在地。
　　他低声道：“我愿意……”
　　“咦~新娘子出嫁啦~~~~~”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凌月一愣，刚想掀开盖头来看，被叶枫宸按住了手。
　　然后几个孩子一窝蜂似地冲进屋内。
　　凌月只听声音便猜出了来者何人。
　　“他们是谁？”
　　“哦……他们是……今天认识的几个孩子……”
　　“大哥哥，你要出嫁了吗？”
　　“嗯。”
　　“可是娘亲说，只有男人和女人之间才能成亲的。”一个小女孩认真地反驳。
　　“只要相爱就够了。”凌月握紧了叶枫宸的手，“既然你们今天来了，不妨就帮我做一个见证，好吗？”
　　“好——”
　　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没有亲朋满堂，只有几个孩子的喧闹，却让凌月分外安心。
　　“一拜天地——”
　　孩子的声音尤为稚嫩，但也最为干净。
　　“二拜高堂——”
　　就像他与宸的爱情，不过是他爱他，他也爱他，一分不多，半分不少。
　　“夫妻对拜——”
　　就这样，就很好。
　　“送入洞房——”
　　那一晚，凌月在他身下，越过他的肩膀，看见窗外隐入夜色中的枫树林，就像全世界都在为他们贺喜一样。
　　“不对，这里是提腕，不是压腕……”
　　叶枫宸把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讲解。
　　凌月头大：“不是差不多的吗？”使出来都没差的嘛！
　　叶枫宸拿过凌月手中的木剑，微微躬身，左脚向后拖半步，木剑挽出一朵漂亮的剑花，稳稳送出。这招式并不复杂，但他使来却全然不是那么简单。
　　一招毙，他来到他身前：“看出差别了吗？”
　　“你使的当然和我的不一样。”凌月有些不服气地嘟嘴。
　　叶枫宸宠溺地拍拍他的头，“那些孩子快来了，你去准备一下吧。”
　　“嗯。”
　　叶枫宸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看手中的木剑，有些无奈而宠溺地笑一笑，将它仔细收好。
　　凌月体质太差，根本不适合习武，但他想学，他便教。
　　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年。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们都在变，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和别人一起玩。”凌月看着前面兀自埋头挖野菜的少年道。
　　五年过去，柳慕逐渐长开，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只是那脾气越发冷漠，也更不愿开口说话，倒和宸很像。
　　凌月笑笑，道：“其实，如果你不想跟他们来的话，可以不来的。”
　　柳慕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随后转过头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凌月看他一幅别扭的样子，也不多说什么，便走开去找野菜。
　　山的北面凌月是从来不去的，但很多时候，不是你找麻烦，而是麻烦找你。
　　凌月找到一株野菜，一锄下去却见了血。看清了那截断指，凌月“啊”地一声尖叫，却见那只手动了一动。
　　“救……救命……”
　　那人连断指的剧痛都顾不上，伸出手来，揪住凌月的衣摆，在上面留下几个血痕，“我……我不想……不想死……”
　　即便明白被冥城盯上的人必死无疑，可心中还有一丝渴望，他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死。
　　凌月看清地上人的满身伤痕，有的伤还汩汩地流着血，还没有凝固，说明追杀他的人应该离这不远。凌月第一时间就想到冥城，顿时惊慌起来，抓着衣摆试图摆脱他的手。
　　不是他不想救，而是救不得。如果他被冥城的人发现，一切就都完了。
　　“你放手，放手……”
　　凌月的动作一再加上狠劲，可那人的手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衣服上，怎样都甩不开，那双带着生的渴望的眼睛几乎让凌月哭出来。
　　他只能狠狠心，道：“你放手，你快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不要拖累我！”
　　如果真是冥城，他该怎么办？那样逃亡的生活，他死也不想尝试第二次。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
　　“你放手！”凌月失控般地朝他大吼，却不知那人是死了还是昏厥了，不再有反应，手却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摆。
　　凌月只得蹲下身来掰开他的手，东西都来不及拿，便慌张地想要逃离。
　　没跑几步，身后男人传来一声绝望的呻吟之后便再无动静。
　　凌月不敢回头看，却听后面传来一个男声：“凌月？”
　　很陌生的声音，凌月肯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声音，但对方认识自己。
　　“你没死？”
　　黑衣男人蹙眉。不可能，那一晚是他亲手验的，明明已经确认他死了，现在是怎么回事？
　　凌月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顿时沉到了谷底。
　　男人冷笑一声，缓缓举起手中的刀，“怪不得那一日后，你们突然不见了踪影，原来就躲在这里吗？”
　　话语中有讽刺，似乎还有被欺骗的羞辱与愤怒。
　　凌月心一横，转过身，道：“和你无关。我们是想在一起，而已。”
　　黑衣男人直接向他劈来，“你们想如何，当然与我无关。”
　　出招太快，凌月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只能凭本能往旁边一躲，堪堪避过一刀，下一刀却没有砍在他身上。
　　凌月被突然扑到身上的重量扑得一懵，直到柳慕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快跑！”
　　凌月揽住他的肩，不出所料地摸到一手的粘稠。凌月不想死，但如果他死还要带上别人，那真是造孽。
　　“我不走！”
　　眼看那黑衣人就要落下第二刀，凌月心中越发急切，奈何柳慕死死护在他身前，便急红了眼，卯足了劲儿想把他掀开。
　　眼前忽然闪过一阵炫目的白光，随即被一袭黑衣覆盖。
　　他用只有他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我在。”
　　凌月瞬间安定下来。
　　“想不到你们竟然躲在这里，难怪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你们。”黑衣男人冷声道，“你的确很聪明。”
　　“与你无关。”
　　听到他与凌月一模一样的对话，一挑眉，道：“你不会不明白冥城的规矩吧？”
　　叶枫宸缓缓抽出短刃。他已经许久不曾杀人，五年时间让他将身上的杀气掩得恰到好处，连凌月都差点忘了他曾经杀手的身份，而此刻他的气场全开，寒冷得让人颤抖，“你先带他回去疗伤，我很快回来。”
　　这话是对凌月说的。
　　凌月应了一声，有些担心地望了他一眼，这才缓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