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藏月光》清拂

49、第 49 章

　　“这么些年，也不知你的手法有没有生疏，”男人冷酷道，“即使你是城主在意的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叶枫宸不与他多说废话，近身上前直攻面门。他是短刃，对方是长刀，若不能第一时间进行攻击，便失了大半先机。
　　男人手快地用刀背挡住，一腿横扫他下盘，叶枫宸腾起，在空中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退开几步，险险躲开他挥来的一刀，顺势将短刃掷出，直冲面门。
　　男人挥刀相迎，短刃“叮”地一声刺入一旁的树干，力道大得让那短刃只剩下一小截刀柄。
　　叶枫宸手中没了武器，只徒手与他相斗，抬腿便踢歪对方的刀，一个下腰划过他打来的一拳，起身时伸手握住短刃，一用力将它拔出，连树干都要裂开似的。
　　同在冥城长大，一起生活，训练，双方对对方的武功套路都心中有数，只是这样便更难取胜。
　　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和自己斗到底，黑衣男人也不再保留实力，手上连出几招都直打要害，叶枫宸也是决心要杀了他，一时两人打得不相上下，谁也不敢松懈。
　　叶枫宸起了杀心的。他与凌月的行踪被发现没关系，只要杀了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尸体，他和凌月照样是安全的。
　　这么想着，他眸子危险地一幂，像野狼盯着猎物般狠戾。
　　“你看起来很认真嘛，”男人调侃道，“你们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吗？你留在宫中有什么不好，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担心被发现，又享尽荣华富贵。”
　　叶枫宸反手将短刃护于身前，道：“你知道你能和我的区别吗？”
　　男人挑眉。
　　“你们没有心，没有良知，没有人性。”
　　闻言，男人的眉心狠狠皱起，隐约已有了怒气。
　　“我们没有良心，你也不见得有多高尚。”
　　这是冥城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禁忌，从最初杀人的害怕与愧怍，到后来的麻木与冷漠，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血海中保持本心，而大多数人选择逃避。
　　叶枫宸后退几步，蹲下身，一偏头躲过他刺来的一刀，与先前不同的是，他直接伸出手去握住刀身，毫不在意它将手掌划出的血，一个用力的转弯，让黑衣男人偏了方向。
　　叶枫宸趁机一脚踢在他的胸膛，将男人踢落斜坡。
　　柳慕受伤的事没让其他孩子知道，凌月给他包扎好后让他睡下，又打发了几个孩子回家。
　　凌月昏昏沉沉地醒来，下了床，看见凌月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一脸担忧的看向对面山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凌月的瞳孔涣散般的直望着前方。
　　忽而在不远处的天边，一道红光窜入视线，在已经暗淡的天色下有些醒目。
　　“你很担心他。”
　　这听上去是一句废话，但他确实不知道现在还能说些什么。
　　凌月回过头来，见他已走到自己身边，便匆忙取了条凳子放下，示意他坐，道：“抱歉，让你受伤了。”
　　柳慕背上的刀伤不深，但挺长。他动了动肩膀，似乎并不在意，问：“你们到底是谁？”
　　凌月侧过头看他一眼，答：“亡命之徒。”
　　“你们犯的什么罪？”
　　“什么罪啊……”
　　他们只是爱着，只是想在一起，连着也是坏事吗？
　　凌月不置可否。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柳慕不知该接些什么，于是两相无言。
　　不多时，月亮已上柳梢头，银白色的月光散落，有些静谧的美。
　　“你这么晚不回家，家人不会担心吗？”
　　柳慕刚想回答不会，却见凌月突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月色下在树梢间时隐时现的身影，改口道：“我回去了。”
　　叶枫宸身上受了不少伤，有些粗喘，凌月起身，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他紧紧抱住。
　　“凌月，你说想去江南，”他道，“我们去江南吧。”
　　他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凌月顿时无言，只得伸出手去回抱住他，道：“好。”
　　叶枫宸有些迷茫地抬头看向夜空。
　　他从不相信命运，但现在似乎有些动摇。
　　他只想同心爱的人在一起，他不明白和两情相悦的人在一起为何如此困难。
　　他不懂，但他害怕知道答案。
　　只是这样美好的人，他收紧了双臂，无论如何也不想放手。
　　那个人在临死前点燃了信号弹，叶枫宸不确定他们找来要多久，但这里必须离开。
　　凌月在收拾东西，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他身边，问东问西——“你们真的要走了吗？”
　　“是啊。”
　　“那你会回来看我们吗？”
　　凌月犹豫了一下，笑答：“会的。”
　　五年过去，孩子们虽然都长大不少，与他们的感情却没有分毫减弱，明知他们不可能再回来吃，凌月却不忍心看见他们伤心的模样。骗过这一时就好，以后他们长大成人，会遇到许多人，许多事，慢慢的就会忘掉他们。
　　唯独柳慕，凌月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你骗人”三个字。
　　凌月支开其他人，问：“你的伤还好吗？”
　　“嗯。”
　　虽然会留疤，但没什么。
　　凌月转身从抽屉中取出一瓶药送到他手中：“抹这个，伤好得会快些。”
　　“哦。”
　　凌月有些无奈地拍拍他的头，道：“你该多说些话，别总是这么冷冰冰的……”
　　正说着，叶枫宸自门外推门而入。柳慕不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
　　“宸……”
　　“累了吧，先休息，我们明天走。”
　　“嗯。”
　　那一晚，叶枫宸将最后一注炙热的种子洒在凌月体内，调整着呼吸，将他抱得死紧。
　　他问：“凌月，你相信来生吗？”
　　“我……”
　　凌月听着他近在耳畔的呼吸声，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想过什么。
　　“凌月，我不信天命，但有些时候似乎不得不信。”
　　凌月觉得今天的宸很不对，自从那天之后，宸就有些不太对劲，他的宸从来都不会绝望的。
　　叶枫宸吻住他的唇，缓缓道：“他们来了。”
　　凌月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全身酸软无力。纵是如此，他也察觉出些许不对。
　　太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空气中悄然弥漫了一股奇怪而熟悉的味道。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凌月已大概能猜出几分，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稍微推开门，便从门外听见叶枫宸的声音：“凌月，不要出来。”
　　凌月已经放上了门框的手收了回来。
　　他望着门板，道：“好。”
　　不用猜也知道外面是什么局面。
　　凌月不知该做些什么，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叶公子，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想伤人，别让我们为难。”
　　是沈翊的声音。
　　凌月皱眉，叶枫晚派来的竟是他吗？
　　却听叶枫宸冷冷道：“你带来的人已经被我杀得只剩一成，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沈翊笑笑，道：“叶公子武艺高强，在下自是不敢。只是陛下虽吩咐不可伤你，你屋里的那位，他却没说不许动。”
　　“你敢动他一根手指，我杀了你。”
　　沈翊身后几个弓箭手已经拉开弓，这次对准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木屋。
　　“凌月，宸，你们小心些，他们的箭上有毒！”
　　没想到同来的还有叶檀。
　　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皮鞭声，伴着女子的呻吟。沈翊看着一旁被押着的女人，冷笑一声：“娘娘犯的可是欺君之罪，现在陛下让你戴罪立功，娘娘可别不识抬举。”
　　叶檀全身上下都是伤口，唇角像是被掌掴过般红肿着，还淌着一丝鲜血，目光却仍是不屈。
　　叶枫宸看着她，目光暗下，道：“对不起。”
　　叶檀笑笑，“说什么对不起。”
　　她是局外人，却甘愿入局，只为他一人。纵然他不再爱她，也无怨无悔。
　　凌月看不见叶檀的模样，也大概猜出几分。
　　突然听门外叶枫宸大喊：“凌月小心！”
　　几支羽箭破窗而入，凌月赶忙蹲下身去躲到角落里，听见叶枫宸在门外问：“凌月，还好吗？”
　　“我没事。”
　　“叶公子，陛下此番龙颜大怒，吩咐臣今日必要带你回去，”沈翊向他抱了一拳，“得罪了。”
　　叶枫宸拿刀挡在身前，半步也不打算后退：“你们可以带走我的尸体。”
　　宁愿死，他也不要回去。
　　他答应过凌月，永远与他一起，他不会因为这些人背弃自己的诺言。
　　“叶公子当真如此绝情？就算她为你而会死，”沈翊将手中的大剑架上叶檀的脖颈，“也不打算多考虑一下？”
　　叶枫宸还没多说话，叶檀已经抢先道：“不要。”
　　凌月也在心中道：“不要。”
　　虽然他明白，宸如果不回去，叶檀必定凶多吉少，但即使叶檀帮过他们，凌月却仍然这样自私地想着，如果没有她，他和宸就会少些顾虑，多些洒脱。
　　他们比谁都明白，叶枫宸有太多的牵绊，让他难以逃离那个人身边。可是现在，如果没有他和叶檀，他就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
　　凌月没有听见叶枫宸的回答。
　　见他许久没有回应，沈翊手腕一转，将剑指向他：“如此，得罪了。”
　　这是两人第二次交手，没有第一次偷袭时月色的掩护，叶枫宸照样应付得如鱼得水，沈奕却步步退让，只守不攻，颇为悠闲。
　　叶枫宸警觉不对，收了刀势转攻为守，同对方打太极般地打起拉锯战。
　　叶檀也发现了端倪，转念一想，忽然灵光乍现，顾不得自己被鞭笞的下场，大声道：“宸，凌月有危险！”
　　叶枫宸心头一急，连忙回身要回屋去，却被沈翊挡住去路。
　　“滚开！”
　　面对他的怒喝，沈翊并不恼，笑道：“叶公子，情势所迫，见谅。”
　　凌月僵直着身子不敢动，冰凉的剑刃抵在他的后脑，一用力就能刺入头颅。
　　没想到他们会从窗外进来，太大意了。
　　叶枫宸心里懊恼，却又不得不应对眼前这棘手的男人，还担心着凌月的安危，精神便有些分散，一个不留意便被对方刺过了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保持这个姿势，慢慢站起来。”
　　凌月乖乖照做。
　　“都说美女祸国殃民，不想男人也是如此。”身后事人冷冷道，“这些年，因为你一个凌月，不知生了多少事。”
　　凌月强笑一声，道：“我们只是想在一起。”
　　“有能力的人才有资格追求所谓的爱情，你们，有吗？”
　　凌月道：“我从未听说，爱……还分高低贵贱。”
　　他有些噎住，“但你们害死了我兄弟。”
　　兄弟，是前几天被宸杀死的那个人吗？
　　凌月想和他说，若非他执意要杀自己，他也不会死啊。
　　说出口，却成了：“我害死过很多人，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男人握剑的手紧了紧，道：“已经不重要了。”
　　他走上前，与凌月贴得更紧，将剑架在他脖子上，一脚踢开门。
　　原本浓重的血腥味便更加浓郁，凌月放眼望去，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一具尸体，“宸……”
　　“叶公子，只檀妃娘娘一人不足，现在有两个人，你愿意重新考虑一下么？”沈翊从容笑问，俨然成竹在胸。
　　叶枫宸转头，目光触及凌月，便变得柔和。
　　他会护他周全，但并不代表他就要屈服于他。 “凌月，”他说，“我会保护你。”
　　凌月真以为他要答应沈翊，正想开口说话，突然眼前白光一闪，身后的男人一声闷哼，退后几步，叶檀大喊：“凌月，快跑！”
　　趁着对方的剑已经离开脖颈，凌月抬起手肘猛地向后一击便闪身跑开。
　　沈翊好整以暇地看着叶枫宸与黑衣男人打得如火如荼，并不打算掺和，手指一抬，指向凌月的方向，目光已然有些不耐烦。
　　弓箭手拉满了弓齐齐指向凌月，叶檀正想大喊让凌月小心，却被沈翊一巴掌打得头昏眼花。沈翊毫不怜香惜玉的抬腿踢向她的小腹，叶檀受不住，疼得连身子都蜷缩起来。
　　“娘娘若是再三番四次坏了臣的好事，可休怪臣无礼了。”
　　他的眸子阴了下来，喝道：“放箭！”
　　万箭齐发。
　　叶檀疼得眼泪直流，却仍大声喝道：“凌月！！！”
　　听到动静，凌月回头正想看她，却见几支羽箭已向他射来，来不及思考其他，便慌乱躲避。
　　叶檀用尽全力大声喊道：“凌月，小心，箭上有毒！”
　　回应他的是凌月贯彻山谷的惨叫。
　　都说大内高手练就百步穿杨之术，凌月起先还不信，然而一支羽箭从身后射穿了他的肩胛骨从左肩射出，噬心裂骨的疼痛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
　　听到声音，叶枫宸心里狠狠一震，回头见明月已然倒地，突然像发了疯似的避开对手，扑向凌月。
　　男人正欲追上，被沈翊一手阻止。
　　“凌月，凌月，你还好吗？”
　　叶枫宸捧着他的脸直视他，声音中带上些许慌乱。
　　能让他为自己动心，这辈子，其实不亏的，凌月想。
　　肩胛骨被刺穿，连说话都变得困难。凌月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看他中箭，叶檀的眼神也慌乱起来，未等她开口，沈翊道：“叶公子，箭上有毒。”
　　凌月想起之前似乎是有叶檀这么提醒过他。
　　“解药只有一份，”沈翊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全天下只有一份，连身为药圣的檀妃娘娘也调不出来。叶公子，你懂我的意思么？”
　　凌月见叶枫宸低头看自己，发觉不妙，赶忙抓住他的手臂道：“宸，不要，我没事，真的……”
　　话音未落，便吐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