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倾国》离筱白

3、神祭

　　临近大祭这几天，神殿里一片忙乱。

　　大殿里已经摆满了祭祀用的供品和法器，可是还经常看见宫女宦官们手捧着供品一路小跑，慌慌忙忙得不知要跑到哪里去。连钰台上的九十九到石阶全铺上了厚重的红毯，台上的祭坛也按照古老的方法摆上了供品，朱红色的丝绸挂在祭坛周围，显得神圣而不可亵渎。
　　终于到了祭天大典的这一天，暮容与很早就起来，身边约摸有十来个宫女在伺候他穿衣梳洗。今天要穿的礼服结构十分复杂，后摆长长地拖在地面上，头发被高高束起，戴在头顶的礼冠不知有几斤重。
　　暮容与要顶着这身打扮，首先在神殿中恭迎安平王和百官驾临，祭拜安平王的历代王的灵位，然后率领众人到神殿后的连钰台上，和安平王共同步入九十九到石阶道大祭坛，向天进行祭拜和祁福之后，由王进香三柱，在取出卜算的法器，预测天机，将未来几年的灾祸横福推断出来，最后回到王宫，由王发布讣告，昭告天下百姓。这样，祭天大典就算正式结束了。

　　在神殿中恭迎王和文武百官，王也穿上最华丽的朝服，头顶王冠缀满了宝石。王身后第一顺位便是荣亲王，他还是进宫时的那身装束，可是脸上再也寻不到一丝笑的踪迹。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登上石阶前，暮容与有一点犹豫。
　　抬头望去，就是就到石阶仿佛要通往天际，祭坛更是高耸入云，遥不可及。
　　今天这身衣服可不是一般的重啊……
　　身旁的王侧过头来，微笑着对他说：“容与，我们上去吧。”
　　暮容与点点头，紧跟在王的身后，踏上猩红的地毯，一步一步迈向阶梯。
　　阶下的文武百官齐齐望向他们的王和大祭司，看着他们矫健挺拔的身影，缓慢地登上祭坛，那几乎代表了安平的全部。这个时刻，所有人的神情都是庄严肃穆的。

　　还有五步阶就登上祭坛了，纵使从小习武的安平王此时也有点气喘。他停下来向上看看，祭坛就近在眼前，阳光照射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点刺眼的光。
　　“王上小心！”还来不及反应，安平王就觉得被身边的人猛地一推。他本能的一抓，却接到了暮容与慢慢软下的身子，只见一支利箭插在他的胸口。安平王心口一痛，用手捂住伤口，鲜血却从指缝中以出来。
　　“来人，快宣御医！”
　　这是暮容与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缓缓地睁开眼，头顶的纱帐使暮容与一时忘记身在何处，但胸口的钝痛使他马上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是神殿里自己的床上。
　　“哟～，你终于醒了。”
　　一转头，看到好友愉悦那张似笑非笑的狐狸脸，暮容与感觉自己真的是活过来了。
　　“小暮暮～你都已经昏迷了三天啦！整整三天哎！你都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你～”狐狸调侃的话语中也透着明显的关心。
　　可是暮容与只觉得胸口好痛，眉微微皱了起来。
　　愉悦见了，急忙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安平王带着众多的人走了进来。
　　“容与，你醒了？身上伤口还疼么？”看见暮容与睁着眼睛，安平王急忙问。
　　暮容与侧过头，看见床边站着一脸关切的王，忙着察看伤势的御医，还有……面无表情的荣王若见。
　　“王上，微臣……”甫一开口，胸口又是一阵痛。
　　“别说话，你好好休息吧。”王转身吩咐着御医好生照看。
　　胸口的伤被小心地换过药，又换上了一圈厚厚的绷带。御医对王说：“祭司大人的伤已无大碍了，可是失血过多，仍需静养一段日子。”
　　王点点头，对暮容与说：“你好好养伤吧，不要想别的。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不要想别的？
　　祭台上发生暗器行刺天子的大事，不光祭天大典告吹，恐怕朝野中也是一片惊惶吧。再加上荣亲王突然进京，局势变得更加动荡不安。
　　真是混乱的一团啊……
　　这样想着，暮容与又陷入了沉睡。

　　暮容与再次醒来，是被饿醒的。
　　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喊人，却意外的看见一张脸，一张面无表情，紧紧盯着他的脸。
　　荣王若见。
　　两人一直呈对视状态，直到听见某人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暮容与红着脸问：“有吃的吗？”
　　若见笑了出来，方才脸上密布的乌云终于全部消散。飞速地端来一碗热粥。
　　暮容与想要支起上身，却被若见按住。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到暮容与嘴边，命令似地开口：“张嘴。”
　　暮容与简直看愣了，呆呆地张开嘴。坐在床边的男人成功地喂了第一勺粥，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很快地，一碗粥见了底。
　　“还要吗？”
　　摇摇头，暮容与被若见的笑弄得有点心虚。
　　若见掏出白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掖好被子，继续盯着他的脸。
　　暮容与简直无语了，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御医说，那箭要是再往左偏几分，你就没命了。”许久，若见终于开口说话。
　　哦，然后呢？
　　“你真的不怕死吗？还是说，王兄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这个问题暮容与很想回答他，可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更何况也不能说。
　　想了一会，暮容与看着他，露出了微笑：“我必须这么做。即使那天正好在旁边的不是我，也会有别人这么做的。”
　　若见听了，握紧了拳头，声音中带着杀气：“不管是谁设的暗器，他伤了你，我不会放过他的！”说完，觉得不妥，又加了一句：“王兄也饶不了他。”
　　听了最后一句，暮容与低声笑了起来。若见看见他的笑，也觉得高兴起来。这是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而且是因为他的一句话。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了隔阂和疏离，竟是那样美丽。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也不过如此吧……

　　静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暮容与总算渐渐地康复了。这期间，安平王不断派人送来珍贵补品和药草；愉悦隔三差五来找他吐槽发牢骚；荣王若见倒是每天都来陪他坐一会儿，并不多说话，和他对弈，听他抚琴，甚至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
　　京都的局势却日益紧张，安平王下令扣留了当天所有接近祭坛的宫女宦官；进出京都的城门设了关卡，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物；禁军出动，几乎进行了全城搜查。可是嫌疑众多，牵扯范围过广，一时也毫无头绪。

　　这天，暮容与斜躺在榻上，手捧一杯新茶，静静地看着对面一脸苦相的愉悦大将军。
　　“啊哟，这羡慕你哎！可以天天悠闲地看云赏花观美人，你知不知道我带着一帮禁军老爷们儿跑来跑去，快要累死了啦！而且这一个多月一点线索也没有，还不知要查到猴年马月去！托你的福，王上他老人家大发龙威，负责查办此事的所有官员都被降了级！喂，你笑什么啦！小暮暮～你知不知道，降了级，就要扣俸禄啦！从大将到中将，我一年足足少了一百二十四两又三钱银子！一百二十两耶！可以去多少趟青楼！可以点多少出戏！！可以陪多少个美人！！！呜呜呜～～我的美人们啊～～～”
　　暮容与低头喝茶来掩饰嘴角的笑意，但微弯的眼睛中却分明透露出这两个字：活该。
　　“不过还好啦，我还不算最倒霉的。你没看到左进那老头的那张脸！每次王上宣他进宫的时候，他头顶简直可以冒烟！哈哈～～笑死我了～～呵呵呵呵呵……”
　　刚才还愁眉苦脸的狐狸此时却捂着肚子笑起来，而且还有满地打滚的趋势，显得十分诡异。
　　放下茶杯，暮容与判断：此种症状的出现是由于精神压力过大造成的内分泌紊乱，直接导致神经不正常。
　　“真的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狐狸听到这句话，渐渐止了笑声。摇摇头：“唯一的线索是那把箭，显然是有人早就预谋好算准时间和方位才装上去的。那天出入神殿的所有宫女和宦官都已盘查了三四遍，可是都没什么破绽。”
　　“那宫外呢？”
　　狐狸接着摇摇头：“那几天百姓们都等着大祭，出入城门的人很少，更别说可疑的人了。除了……”
　　狐狸欲言又止，看到暮容与朝他点了点头，确保不会隔墙有耳后才小心地说：“除了几天前突然进城的荣亲王。老实说，现在他嫌疑法反而最大，王已经秘密地调查他了。”

　　怪不得若见每次来的时间越来越短，而且来了只是坐着也不说话，想必是有些手忙脚乱吧……
　　暮容与微笑着，说：“不会是他。”
　　“为什么？”
　　“其一，荣王那样骄傲的人，就算要谋害，也不会选择那种暗箭伤人的低劣手段。其二，如果你是荣亲王，你会选择在刚进京的时候出手，把所有嫌疑都揽到自己身上来吗？”
　　狐狸赞同地点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暮容与接着说：“从这次暗算的手段和方式来看，这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能做的事；其次，这人对神殿祭坛十分熟悉，即使不是神殿里的人，也应该经常出入王宫。”
　　狐狸眼中精光一闪，面露喜色：“这样说来，我们一直漏了一个地方！小暮暮～～，这次多谢你啦！呵呵，升职在望啦！”
　　一边说着，一边飞速地向门口走去，愉将军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叨叨着：“我的银子我的美人，一百二十四两又三钱……”
　　禁不住嘴角的笑意，暮容与将头转向窗外。
　　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