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船》余渔

71、第 71 章 都

　　辛彦结婚的消息是和解约消息一同发布的，出自他个人工作室之口，那些个营销号狗仔队都还来不及兴风作浪，这出大戏就告剧终了。
　　对于他这操作吃瓜群众表示看的很开心，没有二道贩子从中作梗，正主直接放料，痛快。
　　另一方的粉丝就难受多了，经过一天的激烈争论后，将近大半人表示无法接受，脱粉宣言几乎刷屏了几大社交论坛。
　　正是风头浪尖，辛彦又在傍晚时分发了一则简短的微博:开启人生第二旅程，配图是他和游来面对面在某家小饭馆吃面。
　　这则微博后，剩下那一半表示要继续支持的粉丝也都沉默了。

　　小面馆里，游来拿着筷子神态略微呆滞，眼前的汤面热气腾腾，还是旧晨光里的老味道。她盯着辛彦发了会儿呆，又慢腾腾地去看左手上那颗硕大的钻石，这一天下来很不习惯手上戴了这么个东西。
　　辛彦知道她在看自己，但他什么也没说，也不给她任何反应，他吃面的姿态看上去不算优雅，似乎真的饿了。
　　“这里……你后来还来过？”游来确定自己没有吃面的欲望，干脆放下筷子问道。
　　辛彦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她那碗面拉过来自己吃起来。

　　游来眼睁睁看他又吃了大半碗面条，吃得嘴巴上一圈油汪汪的，这才歇了心思。她心里对这场面有点惊奇又有点心酸，想起初相识那会儿，埋头苦吃的却是自己。
　　被她盯着看，辛彦淡定得很，慢条斯理地擦嘴付钱，然后紧紧拉着她走出去。
　　六月底学校大部分都要放假了，沿着这条小路拐个弯就是辛彦当初就读的大学，不嫌累的话再走两条街就到戏剧学院。
　　辛彦牵着游来，两个人都懒懒的，脚步悠闲，身边走过几个路人，都在低头看手机，一点没察觉与大明星擦肩而过。

　　他们就这样走了5分钟，直到走过辛彦大学的校门，他还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游来这才问了一句：“我们去哪儿？”
　　辛彦沉默地看着远方，又走了一会儿他说：“我曾经想，如果读书时遇到喜欢的女孩，每每约会完就要像这样牵着她的手一路送她回去。”
　　游来听得笑了，偏偏这时他转过头，她未免这笑刺伤了青年人的自尊心，忙把脸一沉，要装出无动于衷的冷态。
　　辛彦却打量她两眼，自己莞尔道：“想笑就笑吧，反正我这辈子所有的荒诞臆想都在你身上了，你只管笑。”
　　这臭小子，游来不由地狠狠抠了他手心一下。
　　这时他们已经离戏剧学院很近了，远远一望，学校大门里苍郁的树木也能看个大概。
　　游来于是冷笑一声，指着那头说：“看见那棵松树了吗？第一次有男生给我表白，就在那。”
　　话音未落，就见那人招手拦停一辆出租车，拽着她就往后座推。
　　游来抓住车门，气定神闲问：“干什么？”
　　“回家。”辛彦黑着脸回，“收拾行李。”

　　就在两个人领结婚证的同一天他们就开启了这圈子里聚少离多的生活常态，从此后大半年见面都在手机里。
　　辛彦的电影预计拍摄周期小半年，游来这边的新片预备下个月启动，按她往日的旧例拍摄时长只多不少，上午麦青取笑俩人要再相聚估计得等孩子落地那日。

　　少了游未的华星被游来和麦青扛起来，麦青顾忌游来的身体，抢着分担了大半的行政工作。游来一开始不以为然，某天清晨却无可奈何地冲进了洗手间狂吐不止，她的身体正悄然地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比如渐渐嗜睡，容易累，对重口味的食物越来越有兴趣……

　　这天刘京州突然来找她，这人在游未出事后曾去医院看望过一次，此后再无声响，颇有消极怠工之嫌。
　　游来摸不清他的态度为何在短时间内急剧变化，本就预备近期找他谈一次话，探探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刘老师最近在忙什么呢，好久没见你来了。”游来一走进办公室就先笑道。
　　刘京州平淡地看了看她，开头先问:“令兄情况如何？”
　　游来表示感谢：“不错，再过几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刘京州含糊地应了一句，沉默了两秒又犹豫地开口：“游小姐……”
　　游来没有急着开口，始终面带微笑安静地等他挑明来意。
　　“……我今天来…是有个不情之请……”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回避，似乎脑子里还没组织好接下来该说的话。
　　游来从坐下开始就一直用右手盖在左手上，此刻那颗坚硬无比的钻石正顶着她右手心里，结婚一个礼拜，她还极度不适应这个新身份……
　　“……前两天我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医生建议我休息一段时间。”
　　游来恍惚听见刘京州这么说道，她感觉自己的思绪像10倍速快进的影片，在脑子里瞬间闪过，然后定格在了她拍完第一部电影那天。

　　她从戏剧学院一毕业，拍一部她自己的电影就成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到她拿着剧本去找游未，踟蹰忐忑地准备了满腹要说服人的雄辩，到头来，游未连剧本都没看只问了她一句：需要多少钱。后来电影在国外拿了奖，她才有底气追问原因，游未说那是给她的毕业礼物。
　　游来有时候觉得她哥挺有艺术情怀的，她会走上拍电影这条路就是因为从小爱看她哥收藏的那一柜子经典老片。

　　“……恐怕没办法再参与《繁生》的项目……不过有游小姐在，我相信《繁生》不会有问题的……”
　　游来回神过来，正听到这句稍嫌不负责任的话语，她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刘京州，似乎是在等他说完，而刘京州却在她的眼神下莫名心虚了一把，刻意上扬的嘴角也撑不住挂下来了。
　　两个人之间一阵沉默，眼神对视了一会儿又都避开了对方。
　　“……我不知道您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繁生》这个项目的……可我还是希望您…能再考虑考虑……”游来小心地斟酌着用词，“不仅仅因为这是您第一个预备自导自演的作品，还因为我…我本人的身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可能都无法独自承担像这样需要全身心投入的重任……”

　　刘京州越听越皱眉，他拿身体健康做挡箭牌时未料到游来会依样画葫芦也来这一套。本身心虚在前，不免有几分恼羞成怒，更加憎恶游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假惺惺做派，当即蛮横地打断道：“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退出，不会再考虑什么。”
　　游来张着嘴，眼神略带几分困惑，她偏头想了想：“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刘京州冷道：“游小姐，我原以为你跟你哥哥不一样，现在看来都是误会。”

　　听了这话，游来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冷下来。“是吗？”她轻轻笑着说：“刘老师，你误会我没关系，但是你这样抬高自己踩我哥哥我很不高兴。”
　　说着她站起来，“《繁生》会在下个礼拜正式开机，您愿意来…那么一切照常继续，如果您坚持要辞去男主角和导演的职务，那么后续华星会有专业的法务团队与您对接处理善后。”
　　说完游来打开门，“我身体不适，就不送了，请吧。”
　　堂堂影帝这次被狠狠下了脸，恨不得当下就长了翅膀立刻离了这地。
　　正当他绷着张脸走出门时，游来却又笑起来。
　　刘京州犹豫了一下，他停下脚步。
　　游来看见他存疑的目光投向自己，也不藏着掖着，干脆说：“其实我对刘老师您也有误会…”她顿了顿，“没想到您是一个这么容易放弃的人，我真失望。”

　　晚上辛彦发来视频，他今天收工比前几天早，据说拍了三天动作戏，导演难得发了善心放他好好休息一晚。
　　游来边看电脑边听他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一句半句。
　　辛彦自己说了半天看她好像兴致不高的样子，问了句：“今天很忙？身体还好吗？”
　　游来眼睛盯着电脑，左手举起喝了一半的牛奶向他示意，“看到我的咖啡了吗，鲜牛奶味的。”
　　辛彦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看起来不错的样子，明天我也试试？”
　　游来知道他是不碰任何奶制品的，吃蛋糕事先都得把奶油撇干净，说这话有几分为博她欢心也是一听就听出来。
　　“这就不必了。”她放下牛奶转过头来看着手机，眼神沉沉的仿佛盛着很多思虑：“我听人说你那地儿小吃很多，有种什么肉干很好吃，不如给我捎点回来。”
　　辛彦一头雾水，他才来这一周，且这六七天密不透风地关在剧组拍戏，哪有时间出去了解当地行情。
　　“……肉干是吗？明天我让人去问问。”他说完才想起来打趣游来：“你这几天口味变化挺厉害，以往从不见你对这些小玩意儿感兴趣。”

　　游来沉默了一瞬，自顾自转了话题：“你昨天说张民声去你们组里客串了一天，那他今天走了吗？”
　　她总不好意思说因为中午在公司跟麦青吃饭，那人非要看个美食纪录片下饭，她就跟着瞄了几眼，没想到这一天脑子里就忘不了。所以这会儿只要辛彦答应代购，游来倒不在意被他笑一笑。
　　“怎么突然问这个？”辛彦想当然以为她故意岔开话题，卖了好一会关子才肯说：“他昨晚拍完就连夜飞走了，说是上一部戏还等着补配音呢。”

　　游来“哦”了一声：“好了，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辛彦不满道：“你这人越来越过分，今晚我们说话，你有几分钟露脸了？”
　　游来终于忍俊不禁，她挽起长发，对着镜头露出慵懒的笑意。“现在我的脸清楚了吗？宝贝儿。”
　　越是这种时候，辛彦反而一反常态越是难为情起来，仿佛初入情场的少年情窦初开，随便一撩拨便脸红了。
　　游来这人看起来淡淡的，每当你以为就这样了，她就会突如其来地冒出几句亲密的情话，打得你溃不成军：“知道吗，跟你说话是在消磨我的意志，宝贝儿。”

　　辛彦于是在一阵心闷气短中突然想起来那年他们初遇的景象。
　　提出替她垫付饭钱时自己根本没注意到她的长相，鬼知道那时他穷得上顿不接下顿却一股脑跑出来充大头是不是前晚填肚子的水都倒灌到脑子里了。
　　那时她头发还没这么长，扎着马尾碎发乱翘，一身运动装像个中学生。但就是这个‘中学生’却笑着叫住自己：“等等小哥哥，有没有兴趣拍电影？”
　　过去分离的年月里，每当辛彦被生活蹉跎，感官如温水煮青蛙般无声息地逐渐麻木时，脑子里就开始自动回放那个画面，就像被下咒了一样，他的心永远保存着对她的那份最初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