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船》余渔

69、第 69 章 过

　　辛彦和麦青各自都有满肚子的担心和烦恼。自从游来见过那个车祸肇事者之后又回到游未的病房前雕塑一样地站了半小时，这期间她不言不语，谁叫她她都没反应。起初他们俩非常担心，辛彦甚至不顾游来反抗，想强行扛她去见医生，最后还是麦青体谅老友的心事，劝下辛彦。
　　“别想太多了，都会好起来的。”麦青对游来说道，游来抬起头静静地回望她，过了几秒她低头缓缓笑了一声，挣开辛彦小心翼翼缠绕在腰际的手臂，站直身体朝麦青道：“我累了，送我回家吧。”
　　麦青一愣，目光迅速往旁边一瞟，迟疑又尴尬的样子：“我送你？”她顿了顿，脸转向一边默默吐槽道：“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辛彦极力装作面无表情，但他眼中幽暗的火苗子早就出卖了他现在真实的心情。
　　“你跟我过来。”他一把拉过游来的手，拖着她就往外走。
　　游来对他一向包容，这次却没有依他，她反拉住男友站定，态度很坚决：“明天再说好吗？”她看着他，目光沉稳而有力量，“我们的问题明天再说。”

　　麦青开车途中几次欲言又止地想开口问一问，到底自己离开一会儿功夫，这短短时间这对痴男怨女之间又出了什么问题？
　　游来不是没感觉到老友灼人的目光，只不过她自己也是满腹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又能说些什么呢？

　　这是五月初香港回来后第一次游来没回他这里住。辛彦站在玄关环顾自家客厅，触目所及仿佛都是她的身影。阳台的落地窗开着，夜风拂开白纱窗帘，带进来一阵一阵的幽香。这香味与他年少时的记忆重合了，辛彦走出去，角落里多了株小盆景，他轻轻碰了碰那才舒展开的小小的洁白花瓣，心里钝钝的痛楚潮汐般漫上来……
　　她是什么时候种的，自己竟一点也没发觉。
　　这一夜他几乎是辗转到天明，天刚亮他就迫不及待去找了一个老朋友。
　　“你要结婚了？”朋友听清楚他的要求，止不住的惊讶。“我的天哪，辛彦居然要结婚了。”
　　“少啰嗦，快把东西拿出来。”辛彦板着脸沉声道，反客为主地先占了朋友家的主座，一边把主人支使得像个小店员似的，一边还要先给个下马威。“不是最好的你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朋友侧目望过来，“你是认真的？”
　　辛彦不耐烦地挥挥手，“抓紧，赶时间呢大哥。”

　　游未车祸的事情最终还是瞒不过去，仅仅过了一天，各方媒体都开始大幅度报道，也不知道哪一家先开始的，纷纷暗示他做定了植物人，华星前途一片惨淡。此类新闻一出来，当天股市一开盘华星的股价就连跌了5个点，舆论哗然。
　　游来一大早就被迫赶回公司坐镇，以便应付那些平日里几乎难得一见的面生股东。
　　大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地胶着着，股东们先是自恃身份，只肯对游来隐瞒车祸消息一事略作不满。
　　“……千不该万不该…你们也不能瞒着我们这些人，”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士双手抱胸冷笑说：“我们可是华星的股东，我们对这家公司的任何事务都是有知情权的……”
　　游来面无表情地听着，双眸垂落，定定地落在大会议室里光洁的办公桌面上。
　　有几个小股东一听了那女人的话，也纷纷壮起怂胆谴责道：“就是，你们要是早通知我们，我们早就做好了应对，现在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今早我一看到新闻差点就昏过去，心想要坏，到现在我都不敢看一眼大盘走势……”
　　人声喋喋中，唯有一人语气平淡到漠然：“游小姐，游总的身体怎么样？近期我能否去医院看望他？”
　　游来抬起头来，发现说话的是坐在左手首位的年轻女人，早前李舒曾向她介绍过，这是大名鼎鼎的江河地产三女儿，这位大小姐在华星占股只比游未少了一点点，游来没想到游未还与这种人家攀上了关系，当真是小看了这个哥哥。
　　她一边心里这样想着一边却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医生说大哥的身体暂时不适宜太多打扰，过段时间等他好些了我让人通知司徒小姐。”
　　司徒小姐……司徒瑛，游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她雪亮的眼神重新落回提问者的脸上。这个姓氏她记得，游未大学时偶尔在家打电话，她听过哥哥的嘴里略带点无奈地叫着这个名字。
　　司徒瑛淡淡回看游来打量的眼神，暗暗好笑这个神游的公主终于回神了。
　　游来不免有些好奇这对分手的恋人是怎么保持住这种良好的关系，敢在感情破裂后，继续做一对事业上的伙伴，眼前的这位大小姐想来也不是个普通人。
　　司徒瑛慢半拍地点点头，她起身慢吞吞说：“也好，我公司里还忙就不多打扰了游小姐了。”她说话的声调很平，但因为有把独特的嗓音，就像水滴落在深潭里，余韵悠远绵长，所以她一开口，其他人就都应声望过来，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司徒瑛跟游来告辞后，漫不经心地朝众人轻轻一颔首，便在助理的陪同下先行离去。
　　她一走，余下的零零落落的小股东们顿时气势消散了大半，只剩最早朝游来开炮的贵妇人不肯善罢甘休。
　　“游小姐，游总的病情到底如何，你总要跟我们交个底吧。”
　　游来十分忍耐地皱皱眉，她手边放着的是秘书室特意为她准备的每个股东的个人资料，这个阿姨貌似刚死了老公，半年前，她在接收了老公财产的同时也接收了老公活着时的爱好——养小情人。
　　游来懒得追究她刨根问底背后的真实目的，因为实在太明显了。
　　“车祸，昏迷。”她边说着边略显急躁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仿佛眼前坐着的是一群理解能力有问题的笨学生，“你们不是看过新闻才来的吗？”
　　众人都愣了愣，一瞬间几乎被她问住。
　　不过她还是小看了某些中年妇人胡搅蛮缠的超能力。贵妇人紧跟着也站起来，脖子上硕大的珍珠光芒衬得满脸的浓妆越发油腻，她幸灾乐祸地说道：“那新闻里还说你哥哥这辈子都醒不来了，难道这也是真的？”
　　所有人几乎都以为她会被激怒，但游来只是静静地凝视了这个女人几秒后，微微一笑道：“女士……邓太太……”她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措辞不够严谨，转而很有礼貌地询问：“我这样称呼您，您不介意吧？”说完很自然地看向旁人求认同：“我记得欢趣饮食的老总姓邓，是不是？”
　　这世上沾染了桃色的丑闻是传播最快的新闻，同个圈子里的人，谁还不知道谁家私底下那点破事。
　　在座几个股东在游来的询问声中，或者略带尴尬的撇开头假装咳嗽，或者低下头忍不住窃笑，虽然没有人正面回答，但这反应已经足够令人难堪。
　　邓太太的脸气得又红又白了半天，平时珍惜的爱马仕皮包都差点被抠出指甲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冷静下来，于是一步一步踏着复仇者的火焰走到游来面前，冷笑着看着游来道：“姓游的丫头，我记住你了。”

　　打发走了股东们，游来没什么精神地回到游未的办公室。
　　李舒见她神色恹恹的，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咖啡，她下意识一点头，但马上又意识到什么摇头拒绝道：“算了，给我一杯果汁吧。”

　　李舒出去了，后面进来的不是她。
　　“你来了。”游来睁开眼睛，起身走到会客区坐下。
　　麦青也跟着坐下，她有些不认同地看着游来，“就算那女人是来刺探消息的，你干嘛真跟她撕破脸呢，眼下这情况，何必再去多得罪一个人。”
　　游来冷淡道：“得罪不得罪的，她还能转到我们这边？”
　　“你想得美……”麦青是社交场上打滚多年的场面人，从来信奉那套“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的理论。“这种人就是墙头草，那边势大就往那边倒……”她瞪着游来，“现在好了，被你亲手推过去，有人要在背后笑死了。”
　　“那很好啊，我恭喜他又多了一个猪队友。”游来摆明了油盐不进。
　　麦青气得要笑，“你倒是很能认清自己的同类嘛。”
　　“行了，”游来烦躁地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口袋提醒她一个不愿意承认的现实，“这世上人多的是，不就是合作伙伴嘛，再找就是了。”
　　麦青听她说话的口气极其随便，仿佛‘合作伙伴’这个东西是路边随手可捡的破石头，不由地冷笑一声，冷眼看她不甘心地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最后又悻悻地摊回真皮沙发宽厚的椅背上。
　　“你昨晚……”麦青眼带思索地打量她。
　　游来罕见地抓着手机在看，她的手机里没什么娱乐的东西，唯一能让人感觉轻松点的就是微博和一个音乐软件，眼下很显然不是听音乐的好时机，所以她没有选择地打开了微博在浏览新闻。
　　麦青暗自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下结论：“你今天有点奇怪。”
　　游来不做反应。
　　这时正好响起了敲门声，游来抬起头，秘书李舒郑重其事地领着两个男人走进来。
　　“游小姐，”她向里面的人介绍道：“宏亚电影的庄先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