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船》余渔

68、第 68 章 谁

　　隔天，游来和辛彦在医院一呆就是一天，她父母已被司机从乡下接过来，她妈一到医院就先痛哭了一场，她爸虽然强做镇定，眼底也是一片沉痛哀伤，两位老人几乎一夕之间更老了十岁，凄风苦雨得叫游来不敢多看。
　　“到底是怎么回事？”游父问女儿，“好端端的你哥怎么会出车祸？”
　　面对难抑哀伤的父母，游来不忍心再拿暗里那些龌蹉事让老人家心烦，只拣表面情况说了说：“当时情况紧急，对方酒驾闯红灯，车速太快我哥他避不开。”
　　游母一听这话，顿时忍不住又失声痛哭起来，游来只能继续抱着她妈安慰，游父如困兽一般不住地望着ICU的玻璃门，来回踱步。
　　“医生说只要熬过这几天，病情没有起伏…就可以挪到普通病房去……”游来安慰父母。
　　游母渐渐止住哭泣，拿手绢轻拭眼角。“那医生有没有说……”她抽泣一下接着问：“……你哥什么时候醒？”
　　此话一出，游父也不由停下了脚步，游来刚要脱口回话，一撞见父母亲充满了期盼的目光，那答案就卡在了喉咙里，一口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憋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这时，一直站在游来身后的辛彦开口缓和道：“伯父伯母，您二位不要担心，医生说游总伤在脑子，脑子又比别的器官复杂点，所以需要多些时间休养，只要安全渡过危险期，时间到了人自然也就醒了。”
　　这个回答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还算可以接受。游母抽空看了他一眼，低声问女儿：“这位是……”
　　反而游父明明正与辛彦面对着面，这个时候却特意转开头去。
　　“他是辛彦，上次跟你们说过的。”游来很自然地说道。
　　游母擦干眼泪，两句话的功夫心思好像完全从重症室躺着的儿子身上转移过来了，眼神中流露出别样的光彩，她认真地盯着辛彦看了又看。
　　“爸妈，我们到那边坐一会儿吧。”
　　这种打量的眼神辛彦从来没感受过，他一时忐忑又紧张，脸僵得都不会笑了。
　　游父也看过来，不过他只是淡淡一瞥，像世间所有的父亲似的，在对待闺女对象这件事上爸爸们总是格外的冷淡矜持。
　　此时已临近中午，辛彦硬着头皮迎上游母打量的目光，存了几分讨好的意思道：“伯父伯母，我们去外面找个地方坐一下吧。”
　　游来一听仿佛这才想起来，“时间不早了，爸爸妈妈，我们去吃点东西吧，等会儿下午再回来。”
　　游父恹恹的：“你们去吧，我没胃口，再说你哥这儿也要人守着。”
　　辛彦一听当然不敢再开口了，游来也不好强劝，反而是游母嫌弃自家老头矫情：“早上你就说胃难受，粥也不喝，这大中午的又不吃饭，胃是不想要了？”
　　游父不高兴地白了老伴一眼。
　　游母可不惯着他：“行啦，”她边说边站起来，对辛彦客气道，“我们先下去，小辛，麻烦你带你伯伯一块出来。”

　　一早上麦青忙里忙外，吃完中饭好不容易逮空跑回医院，却只见游来一人在ICU外发呆。
　　她难免好奇道：“你家那位大明星呢？舍得把你一个人丢下？”
　　听见声音，游来呆滞的眼睛慢慢动了下，她抬起头，直愣愣地注视了好友一会儿，终于说道：“你来了？”说着就站起来，“我去外面透口气。”
　　人还没站直她就突然晃了晃。
　　麦青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急道：“你没事吧？”
　　游来只感觉眼前一黑，下意识地甩了甩了头，麦青忙扶着她坐下。
　　“我没事。”游来道。
　　麦青担忧地看着她：“不如你回去休息下，这里我来看着。”
　　“没事。”游来摇摇头，坚持要出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麦青满脸的不赞同，但她也知道阻止不了这个顽固的朋友，无奈道：“我是管不了你了，赶紧召唤你家大明星回来吧。”
　　游来虽然没什么精神，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轻笑了声，摇摇头走出去。

　　天蒙蒙发暗的时候，游来从沉睡中茫然醒来，她第一眼就看见麦青闭着眼睛坐在床边的椅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她一样在睡觉？
　　这里很明显是医院的病房，她想她的身体可能是出了点问题。
　　“麦青。”游来喊了一声。
　　麦青很警觉，一听见声音马上就睁开了双眼。“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朝游来倾斜过身体。
　　虽然她的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不过游来还是敏锐地从好友掩饰的眼神中察觉了些不寻常的紧张感。
　　“我怎么了？”她不答反问道。
　　麦青目光闪了闪，欲言又止了片刻，才把袒露在床头柜上的化验单递给她严肃说道：“你怀孕了，游来。”
　　一开始游来就只是看着好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挣扎着坐起来，把那化验单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遍，仿佛这才一点点接受了这个现实。
　　说真的，麦青此时的心情不比她这个当事人轻松多少。她瞧着游来默默无言的呆愣模样，不由艰涩地出声问道：“要…生吗？”
　　游来却迷迷茫茫地抬起头来反问她：“不…生吗？”

　　麦青一时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这是一个孩子，一条生命。
　　像她们这样的新时代女青年，一贯自诩自由民主独立洒脱，强调个性和态度。生孩子…或者说养孩子这档子俗事离她们目前的生活太遥远了，甚至可以说完全超出了她们的认知范畴。
　　麦青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资格给意见，在游来把询问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当下只想落荒而逃。
　　“我已经通知了辛彦，他应该马上就到，这个问题还是你们两个当事人一起决定的好，我就不掺和了，我去看看你哥。”她边说边快步往外走。

　　麦青走了没多久，辛彦就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了。
　　游来看着他满脸的焦急，眉心不由地先是一跳，她心里还是一团乱糟糟的，如今一见了恋人更是满腹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说那件事。
　　“你没事吧？”辛彦刚说了一句话，一眼就望见游来手里的化验单，想也不想他就一把抽过来，“大夫怎么说？”
　　游来沉默着，眼神安静地落在恋人双眉紧皱的脸上，看着他从上一秒的愁容乍然变作了再也遮不住的惊讶。
　　辛彦狼狈抬头，眼神闪躲。“怎么会这样？”他像在自己问自己，又好像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向大人寻求安慰，“我…我有做安全措施，这你是知道的。”
　　游来自嘲地一笑：“据说避孕套只有85%的安全性，看来我们俩就是那15%不幸的倒霉蛋。”
　　辛彦一方面因为深爱游来，可以放任她做很多挑战他自己底线的事情。另一方面也因为深爱这个女人，他近乎苛刻地不允许她对与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关的事情有任何一丝丝的懈怠和冒犯。
　　所以游来此时微讽的口吻让他心里那根悬在半空的弦立刻就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他沉下目光，微微笑道：“是吗？那等他长大我会教他，绝不让他跟我们犯同样的错误。”
　　游来一时愣怔，看着他沉默了半晌，踟躇问道：“你……你打算……”
　　“我们结婚吧。”辛彦干脆利落地宣布道。
　　游来深吸了口气，转开目光，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般，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你送我爸妈回去之后又去哪了？”
　　辛彦不为所动，再次重复：“我们结婚吧。”
　　游来紧紧闭上嘴巴，俩人互相用力看着对方，都很固执都很坚持。
　　这里虽然是身在高层的单人病房，门外也免不了来来去去的嘈杂脚步声。
　　“……我们接下去都会很忙，你知道的，现在并不是好时机。”游来试图劝说他。
　　“这是天意。”辛彦的声音异常坚定。
　　“辛彦……”
　　“你等我。”辛彦说完这句，扭头就往外走。
　　游来无可无奈和，心急地追出去。
　　走廊上一个家属推着轮椅，吃惊地望着他俩，大概太惊讶了，都忘了说话。
　　辛彦走得很快，游来一直追到电梯那儿才算追到他。
　　更巧的是电梯门一开，里面居然是麦青。
　　“你们……”麦青疑惑道：“警察已经通知你们了？”
　　辛彦眉头微皱，游来立马脸色一变，“通知我们什么？”
　　麦青看他们跨进电梯，下意识往旁边一让，嘴里急着回道：“那个肇事者刚刚醒了，赵警官让我们过去，有什么想问的趁现在，以后就没的机会了。”

　　肇事者的主治医生警告警察及游来等人：“病人身体还很虚弱，你们询问时间不可过长。”
　　游来早等不及了，不等胖胖的赵警官发话，瞧也不瞧医生转身就进了病房。
　　肇事者一见陌生人，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你是谁？”
　　游来直接走到床头摘下他的氧气罩，居高临下地静静俯视他，然后冷酷命令道：“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是谁让你撞的人？詹世雄还是郑浩然？”
　　赵警官百般辛苦才拦住了拼命想进来的麦青和辛彦，这边一回头，就见好不容易醒来的疑犯差点又要被游来弄得昏死过去了，急得他忙冲过去阻拦，“有话好好说，游小姐。”
　　那肇事者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嘴里一边直喘气一边用力喊着：“救命……救…命……”
　　游来一脸无辜地双手一摊，顺势把氧气罩扔回蜷缩在床头瑟瑟发抖的人身上，朝赵警官无奈道：“抱歉，我只是想听清楚他的回答。”
　　赵警官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上前安抚受惊的肇事者：“没事了，你冷静……冷静。”
　　游来站在床尾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俩折腾，那肇事者只要一看见她就开始闭眼大喊‘救命’，怎么劝都冷静不了。
　　赵警官无可奈何，提议游来先出去。
　　“我们市局刑侦队的同事马上就赶到，游小姐还是回去等消息吧，这里就交给警方来处理。”
　　游来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儿，沉默中，对面床头的动静不出所料地小了不少。她收回目光，朝赵警官郑重说道：“我想最后再跟他说句话。”
　　赵警官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自觉场面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板着脸点点头：“最后一分钟。”
　　游来盯着那肇事者，嘴角流露出无尽的嘲讽：“我不知道你的命到底值多少钱？不过如果我是你……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就会拼尽全力给自己争取一个好价码……”
　　说着，那肇事者竟然默默地抬起了头，第一次正面直视游来。
　　“鬼门关都闯过了，还怕区区讨债鬼？”说完这句，游来冷笑一声，然后一点也不留恋地转身就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