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委地成烟

15、谁都可以，独他不行(未修) 这个冬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冷。
　　国都在肃城以北，他们走了两日，沿路各地都已开始下雪。叛军余孽仍旧时不时冒出几个捣乱，却也果然没能再搬出一门大炮。
　　但情况仍旧不容乐观。越往北走雪越大，万一被叛军暗地谋算停顿几日，逢上大雪封路就遭了。
　　这天半夜下起雪，幸而封烨得白九提醒，命人提早搭了帐篷，并没有出现冻死冻伤。
　　清晨言今醒得早，在狐裘里蠕动了一会儿，伸手把封烨揽着他的胳膊给挪开了。
　　封烨问了句“去哪儿”，又一只胳膊搭上来。言今捏了下他的手指，依旧挪开，从他怀里钻了出来，一路小跑到隐蔽处。
　　白九尾随在他的身后。
　　言今掀开外衣，又低头一阵窸窣。
　　白九眼瞅着那边袅袅白雾冒起来，多少有些尴尬，别过脸等了片刻，琢磨着言今系好了腰带，便咳嗽两声。
　　言今回头正好看见白九走出来。
　　“在下白九，言少可有空一叙？”
　　言今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垂下眼，点头。
　　白九猛地一顿。
　　那双眼睛……
　　以前白九远远见过言今，那时候言今不是低着头就是垂着眼，白九也只知道这是个姝色无双的少年。可他未想到这少年竟有那样一双眼睛……
　　清澈无尘，黝黑无底。看一眼简直就要溺进去。
　　白九心中万般念头杂乱无章，隐隐的似乎听说过这种眼瞳。
　　纯湛的墨瞳……似乎是一种极为特殊的……
　　想不起来了。
　　愰神不过一瞬，很快白九恢复正常，掩盖一般地扫了一眼言今小解的地方，见的确没留下什么标记，就带他走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
　　“言公子家在何处，家中几人？”
　　言今捡了个小树枝，蹲下在地上写:山谷，无。
　　白九暗中纳罕:这……竟是个小哑儿。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面上却不显，接着问:“抚育你的是何人？”
　　师父。
　　“在山谷中如何辨识方向？”
　　生来就会。
　　“为何会住在山谷？”
　　生来就在山谷。
　　白九又换了一种问法:“为何不早些出谷看看？”
　　师父不让。
　　“你师父是何人？”
　　言今执树枝的手顿住。
　　白九突然想起出谷时被狐裘裹成团的少年，红着眼圈，怀里紧紧抱着一块木牌。
　　他记起来了，他特意看过，上面写的名字是，言默。
　　白九沉默须臾，主动开口:“抱歉。”
　　言今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纯湛无害。写:你为什么讨厌我？
　　白九怔了。
　　这个问题……
　　好吧，其实是因为言今长得太漂亮了。
　　白九有一桩旧事一直无法放下。才子佳人本是佳话，未曾想那美色动人的佳人只是利用自己，一边踩着自己的名头和财富上位，一边哄骗自己的感情，被拆穿后甚至还让人绑架了自己。那时候他被伤得太深，以至于从此心灰意冷，对美色抵触。所以一直下意识对这个小少年怀有恶意揣度。
　　他咳了一声，颇有些尴尬:“言少误会了。君主身在险境，白某只是尽力排除一切不确定因素……”
　　“那你现在排除完了吗？”
　　腊月的寒风裹着那冷冽的声音呼啸着刮过来，仿佛要刮掉他一层皮肉。
　　封烨大步上前把言今揽到自己身边，厉声:“白九，你最好给寡人说得过去的一个理由。”
　　说得过去，不杀你的理由。
　　白九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衣角一瞥，紧紧抓住衣袖挡住衣角边的银芒。跪地:“大王，草民绝无冒犯之意！草民幼时曾遭绑架，从此所有衣饰间都会有防身之物……绝非心怀不轨。”
　　封烨的目光越来越冷。
　　狗屁！他一个字都不信！若非白九师从不世出的兵法大家奇子，他怎会容忍他三番几次拿言今试探！
　　封烨还没继位时他的门客曾告诉他，奇子收了一个亲传弟子，性不羁，惧美色，常年奔波各国，不知名姓。若非白九三番几次针对言今泄露了痕迹，封烨还想不到这里。派人去查，果然白九处处与奇子那位真传吻合。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只能杀。
　　言今感觉到气氛冷凝，蹙眉，踮起脚拍拍封烨的肩膀。
　　封烨把言今拉到身后，不让他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谁都可以，言今不行。”
　　白九不语。
　　若是纯粹的试探，试探这个君王的志向与心性，他早就顶回去了。可如今，白九出于个人感情针对言今，想起那双湛黑色眸子心中总是理亏，因此只是沉默。
　　封烨误以为白九心中不服，声音犹如在寒冰中浸过:“军师 ，这是最后一次。泱水白家虽是煌煌大族，想必人口不会有溱城多。”
　　溱城！传闻中被孚王屠城的那个溱城！
　　白九身心彻寒，一股细微的战栗由尾椎沿着脊骨缓缓攀升，终于演变成不能自抑的战栗:“草民……明白了。”
　　封烨牵着言今大步离开。他怕晚一步自己就要后悔——白九竟然想杀今今！
　　其实自从白九带言今过来说话，封烨就一直在一边看着。心想着由他们自己解开怀疑也好。白九衣袖宽大，一直挡在腰侧，直到言今问出那句话白九心神微乱，动了一下胳膊。
　　被衣袖挡住的地方，竟然别着一支闪着幽蓝毒芒的银针！
　　白九，当真好大的胆子！
　　那么温暖无害的小动物，连防范人心都没学会就被他拢进手心，暖着，护着。连自己都没舍得责问，竟被白九这般责难！
　　言今被封烨怀里拽着往前走，有些跟不上。
　　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茫茫然回头看一眼伏地的白九，又看看一身凶煞气息的封烨，眼前忽地一阵发黑。
　　“今今！”
　　好吵。
　　言今一巴掌糊到封烨脸上，又无力地落下来。
　　像一下极为轻柔缠绵的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