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逆水四大说英雄] 忘川》祝风来

8、八 08 息

　　08
　　息红泪回到庙中的时候那堆燃烧的火旁边已经只剩下雷卷一人。鱼肚白的天色从残破剥落的瓦片中透射出来，一点微末的光线打在雷卷的脸上，照出他昏沉、但平稳的呼吸。
　　他睡去了。脉象恢复了正常，早已没有了余毒的影子。而在尚有余温的灰烬堆边，她找到一张石头下压好的药方和一叠画好的符纸。
　　“所需材料每次取二钱磨碎放入符水中熬煮，一日分三次送服。不日可愈。”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怕吵醒她难得睡去的卷哥。她只是将那张方子小心叠好，连同符纸一道收拾齐整。处方上的寥寥几个字，清秀隽逸，她尚且不知恩人的名字，只好把那字迹牢牢记在了心中。不知怎的，却突然有些惆怅。

　　而顾惜朝自打摆脱了雷卷和息红泪那两个大麻烦，早就迫不及待趁着天没亮透溜了出来。等他回到京城的城墙根下，正好赶上南城开早市的时间，板车、布幡、扁担和马匹把小小的街市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跟在他身后的戚少商倒是心情大好，一会凑过去看看这个，一会又瞧瞧那个，如果他还活着，还有手有脚，恐怕还真打算要在这里慷慨解囊。
　　顾惜朝的心情却没有那么好。折腾了一宿，原本打算捉回来卜卦的小鬼没到手，还陪进去几张上好的符纸。更可气的是这个戚少商……
　　戚少商没有察觉，此刻的顾惜朝已经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他望着鬼魂的背影，眼光变得越来越尖利。这个戚少商，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此刻，顾惜朝的脑中，唯有这一个愈来愈强烈的感觉。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恰逢此时戚少商回过头来，他看向顾惜朝的表情一动，朝他伸出手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他说什么，顾惜朝就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一人一个猛力一撞，人都不受控制地朝前踉跄了好几步。
　　他没好气地转头去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一大早撞在自己身上，却看见了一幅字。
　　是的，一幅字。
　　他们正站在早市的中央，周围鱼的腥气，鸡鸭毛的腥气，和蔬果上沾着的泥巴的腥气铺天盖地，地上昨夜降下的霜被马蹄车辙一遍遍踏过化成一滩脏污的泥水，这里黑的，脏的，乱的，吵的，无所不包，却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地方卖一副字。
　　而顾惜朝所望去的方向，他所看见的人不仅卖一副字，也卖许多的画。字是好字，苍劲有力，画是好画，山水朦胧，价格却很低贱。
　　此刻，那卖画的人朝他站着的地方跑了过来，从他身边拉起一个毛毛躁躁的青年，教训了他一句，
　　“王小石，如今我们已经来了京城，在京城走路，你应该更注意些。”
　　而被他教训的青年好似浑不在意，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知道了，白大哥。我这不是去医馆要迟刻了嘛。”
　　他转头望向顾惜朝，豪爽地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兄弟，不好意思！”
　　他笑着说，而后又笑着挥手，跑远了。
　　顾惜朝与他擦肩而过时记住了他的名字，王小石，他没有听说过，又是一个到京城来挣机会的无名小辈。倒是这个他口中的白大哥……顾惜朝望向那个已经踱回书画摊子的年轻男子，看他也是做的一副书生打扮，又有这样的书画功底，莫不也是来京城参加科举的？
　　顾惜朝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个上通天文下至地理中晓人和的青年才俊，却没想到这硕大的京城里，居然这么容易就能给他遇见一个同样字画之间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何况这个年轻人还一表人才，举手投足间自成一股风度。这样看来，在这藏龙卧虎之地，自己究竟要如何才能出头，一鸣惊人呢？
　　“这位兄台？”
　　那姓白的书生突然叫了他一声，正好把顾惜朝从自己纠缠的思绪中唤醒，
　　“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的字。”顾惜朝回答。
　　“看我的字？那兄台一定也是刚来京城闯荡的外地人了。”
　　“你何以知道？”
　　“因为京城人都不会看我的字。”
　　“为什么？难道它们写得不好吗？”
　　“它们写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只是价格太低。”
　　“那为什么不把价格标高些呢？”
　　“因为我还没有名气，卖不了一个好价钱。”
　　那书生回答，
　　“而没有名气的人，京城里的人向来不会多看他一眼。”
　　“所以你到京城来，是来挣功名的？”顾惜朝问。
　　“功名？”那书生突然笑了，“所以你是来考取功名的？那你便不是我的对手了，因为我们选的原本就是不一样的路。”
　　顾惜朝惊讶了，他睁大了眼睛，没有想到原来刚才对视的那片刻间，这位书生所想的居然是和他一样的事情。
　　“你不是来参加科举的？”
　　“你也不是来京城闯一番事业的？”
　　书生学着他的口气回答了他这个问题，而后对他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的。我虽然懂些诗书，却更想试一试自己的功夫，在这京城里究竟能排上老几。”
　　“你会功夫？”
　　“你不也是个习武之人吗？”
　　书生依旧看着他，只是表情变作了似笑非笑，顾惜朝非常厌烦那样的一种表情，他在书生的身上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与危机感，他本能地排斥那种感觉，但又不想从这番目前明显是自己落於下风的对话中狼狈逃走。
　　他不喜欢输，更不喜欢输给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无名小卒。
　　“靠武功去闯天下，最终只能博得一点江湖虚名，而这点虚名，又哪里比得上攀附朝廷，比得上做官，把权力捏在手里？”他说。
　　“这京城外的江湖也许还只是江湖，可这京城里的江湖，却早已不仅仅只是江湖了。你一口一个要入得朝堂去做官，却连这京中朝廷的势力都要——都不得不去巴结、借助、利用江湖势力的现实都不清楚，也好意思谈什么把权力捏在手里？”
　　书生不疾不徐地回答道，那句话在顾惜朝的心中怦地燃起一把怒火，却又哗地浇下一盆冰水。
　　从他们的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高声吆喝声，一队由高头大马和巨汉组成的队伍拨开人群，正打这南城巡逻而过。
　　“金风细雨楼的人。”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边说，说话的人是戚少商。
　　顾惜朝再去看那姓白的书生时，他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回了书画摊子后边，他望着那队金风细雨楼的人马，望着马上架着的鲜艳张扬的旗帜，眼神中充满了强烈的情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