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逆水四大说英雄] 忘川》祝风来

9、九 09 顾

　　09
　　顾惜朝原本是听说过金风细雨楼的，只是不知道原来所谓的京城第一大势力的金风细雨楼原本不是一座而是五座，他被戚少商领路找到那处小山丘，隔着一条河与一眼泉远望金风细雨楼的时候，竟觉得它的排场简直比六扇门的还要大，已然发展到了能与六分半堂分庭抗礼的程度。
　　而这六分半堂，所有像顾惜朝的师父那样在江湖中做道法营生的人，原本都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而且还都心甘情愿服膺于它的旗下，就算名义上不属于六分半堂的部下，也会把所得的营收，分出三分半来，交给各个地方上隶属于六分半堂各级分会的舵主和管事，以换得一个名义上的庇护。因而从小到大，对于六分半堂这种扎根于绿林草莽之间的江湖帮派，顾惜朝内心深处是不以为然的，但他却没有真的料到过，金风细雨楼这后起之秀居然能在短短十数年间，以这样的速度追上六分半堂的势头。难怪江湖上早有传闻，说金风细雨楼背后有朝廷官衙撑腰。
　　“六成雷，四万苏。”
　　顾惜朝打案前抬起头来，那句话写在六扇门无情贮藏在小楼中的卷轴上。而那句话中的“六成雷”让他想起一个人——雷卷。并且让他串起了连日来的几件事——傅宗书的密令、雷卷的中毒、和追命的匆匆上路。
　　他不该在此刻想起破庙中雷卷曾对他说过的话，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起；他不想猜出到底雷卷说的逼迫他做一件事的人是谁，却又没法不猜想出一个答案。
　　“现在一切表面看上去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无论是六分半堂，还是金风细雨楼，都在势力所及范围内不断试图拉拢外部力量、巩固自身实力，或策反对方的人手，或剿灭各省分管的分舵，饶是这看上去江湖势力三足鼎立的京城，近日恐怕也要变天了。”
　　他背后的无情如是说。而也正是这个人，在顾惜朝“我带来的那道密令上到底说了什么”的质问面前，开放了他作为外人借阅六扇门内所藏资料的权限。
　　“可惜我六扇门现在也重任在手，实在分身乏术。”
　　“追命离开不是为了把探子引走的？”顾惜朝望着无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离开是为了去找人的。六扇门中，追踪术以追命的最为高明。”无情也望着他一字一句诚实地回答。
　　“去找谁？”
　　“捕神李玄衣。”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上掌握着证据。”
　　“什么证据。”
　　“当朝丞相傅宗书的证据。”

　　铁手抱着一只布包，经过老楼门前那颗两抱粗的梨花树，他收到了无情的鸽子，正要赶去小楼，鸽子送来的信里写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有六扇门的捕快在距离京城三十里地的河边发现了追命离开时所骑的白马，马还在，人却不在了；第二件，是冷血预期返回六扇门的日子又被推后了。但是此刻，他的心里却还不止这两件事，他甚至还知道，这几日京城的各大势力也并不那么安分，而守在无情小楼里三剑一刀童，已经很久也未曾见他们的师父笑过了。这一切在他的脑海里汇聚，让他本能地感觉警醒，去往小楼方向的步子也比以往来得还要快还要急。但当他经过这梨花院子的时候，一抬头看见老楼开着的窗子，感觉就像里面的主人还会像从前那样突然从屋顶挂下来，对着院子里的人嬉皮笑脸，他的步子就又不觉地慢了下来，稳了下来。
　　就是在那个时刻，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对方正仿佛没有看见他似的急急走来，倘若他再不低头佯装咳嗽一声，恐怕他们彼此就要在梨花树下撞个满怀。
　　所以他咳嗽了一声，而快步冲来的人停下了脚步，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瞬，铁手的眼睛里映照出那张和他的三师弟生得极为相像的脸孔。
　　“顾兄弟。”他礼貌地叫了一声对方。
　　顾惜朝却没有什么反应。因为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不久前无情说过的话——追命去找李玄衣，追着他而去的不是傅宗书的人，而是在与这场京城势力角逐中投靠了蔡京一党，来对付金风细雨楼的六分半堂的人。六分半堂派出的人，都是江湖实力一等一的高手，更何况，他所追踪的李玄衣，原本就因为查一宗案子而惹着另一路人马的追杀，早些时候就失了音讯。
　　按照无情的话说，追命离开的时候，是知道这些事的。他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能顶着那样一副轻松悠然的表情拉着他喝酒、说笑、还将那最要命的证物悄悄留给了自己。
　　顾惜朝想不通，他简直想不通所有事：追命为什么会把老楼就这么交给他住，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巧地遇上江南霹雳堂的雷卷，无情为什么又会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一切的因由，但他最想不通的，是自己此刻究竟为什么会感到在意。
　　明明无论是六扇门、金风细雨楼、还是六分半堂，任它们再如何风云变幻，照理说来也和自己的科考毫无关系。

　　“顾兄弟，你还好罢？”
　　铁手对他笑了一下。铁手的笑有种特异的亲切，好像他原本就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与他说话一样，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故人一样。
　　顾惜朝犹豫了片刻，拱起了手，说了一句“很好。”
　　铁手对他又一笑，
　　“那正好。”
　　顾惜朝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是铁手看着他的表情又无比的真诚，好像顾惜朝的“好”与“不好”真的会决定到他接下来的举动似的。
　　他接下来做了一件事，他从手上捧着的那个包袱里掏出一样布包裹着的小东西，把他举到顾惜朝的胸前，对他说：
　　“顾兄弟，这样东西你收着吧。”
　　“铁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顾惜朝深深皱了眉头。他还记得昨天也是这差不多的时候也是铁手为他送来的笔墨书本一类的什物，他不觉得以铁手的身份，还有什么需要额外送给他的东西，所以他的语气相当的不快，他回答铁手说：
　　“我不需要你的银两！”
　　“你误会了。”
　　铁手赶忙解释道，他把那小东西往顾惜朝手中一塞，
　　“只是些小玩意儿。”
　　顾惜朝狐疑地看着铁手脸上不自然的神色，拆开手中的布包，愣了半晌说，
　　“我怎么不知道铁二爷还有收藏这件东西的癖好。”
　　原来布包内的，是个通体浑圆的玉白色的酒葫芦，铁手素来不像追命那样懂得打哈哈，干脆地交代了实话，
　　“你说得对，这不是我的，是追命托我交给你的。”
　　“追命？”
　　铁手重又扎好了怀中的包袱，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知道追命胡闹。他离开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在窗台下发现了这个小东西，他叮嘱我一定要交给你，因为觉得与你投缘。你莫要见怪。他虽然平时做事看上去没章法一些，但确实自小就失散了所有的亲人，在我们刚一块做师兄弟的时日里，他就总对我说一直想有个可以亲近的兄弟……”
　　铁手自己说着都感叹起追命的好笑来，末了，却又说，
　　“但这支酒葫芦是从前追命在惊怖大将军手下做事的时候得到的，虽然不是什么宝物，到底是九死一生之后留下的纪念，请顾兄弟不要嫌弃。”
　　顾惜朝低头下去仔细看手中的葫芦，果然发现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细小裂痕。那小葫芦被他拿在手中，仿佛一下子有千钧重了。这种情形，他出生、长大、到现在也从没有遇到过，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只因为他实在无法自然地习惯这少有的情怀，他有些尴尬，心里却又一阵奇异的紧缩。

　　“你不打算去帮他？”
　　眼看着铁手转身要走，顾惜朝终于抬手拦住了他，
　　“我不能去。”铁手回答。
　　“为什么？”
　　“因为危急关头，大师兄无法离开京城。他在六扇门里时，需要一个人助他一臂之力，而在他不得不短暂离开六扇门时，需要一个人替他守好这里，消解他的后顾之忧。因此我不能离开京城。”
　　“你们就一点也不担心？”
　　铁手点了点头。
　　“我的小师弟现下正赶往与追命回合，尽管前路凶险，但我不担心他们，因为京城的情形也同样凶险，我同样不希望他们担心我们。”
　　顾惜朝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将追命的酒葫芦放进口袋，看着铁手说，
　　“形势当真如此严峻？”
　　铁手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他只是朝小楼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
　　“大师兄收到消息，就在今夜，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恐怕有一场大仗要干，而他与世叔却要前往相府赴宴，眼下这场仗，恐怕需要我会它一会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