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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林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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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感觉自己睁开了双眼,但只看到一片黑暗。肚子上的伤口好像又流血了吧,他抬起手摸上去,粘稠的一片,嗯,是血吧。
薛洋已经很久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现在是什么呢?走尸?活尸?凶尸?……无所谓了。金光瑶当年用传送符把他召回,拿走阴虎符后他吊着一口气以自己的鲜血作阵,将死后的自己召回。金光瑶本以为能用他对付魏无羡等人,却不料被召回的魂魄无比凶残暴戾,并不能为人所用,金光瑶把他关进地牢,想等他的戾气消去恢复神智再说。只是没想到此次一别,竟是永别了。
金光瑶没能再回来,和他大哥聂明玦一起被封在了棺材中,钉上了七十二颗桃木钉,打上了九重禁止,被深埋地下,永世不得超生。
待薛洋恢复了神志,金凌已经变成金家家主接手了大小事务,那时还在金家地牢里的薛洋如果还是个活人本是难逃一死,可惜他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是个不怕疼不会死的死人,金家人用阵法和符咒把他封于地牢,对外也只说没见过这么个人。
金家打算着要是这薛洋还是不能控制,当然是不能再留他,想办法也要把他挫骨扬灰了,但要是他肯听话,金家自然也乐得留着这么个厉害的武器在手里。
命运至此,对薛洋来说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他没多做挣扎,任人摆布,让大家都松了口气,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惦记着。他不用吃饭喝水睡觉,地牢里又有阵法咒符在,负责看守的人就都撤下去,只留了两个人守在地牢做个样子。
五年了,薛洋在这地牢里呆了五年了。
他复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挖双目,脸上空着的那两个洞,在他入梦时总会不断的流着鲜血。还有他腹上那个曾被晓星尘贯穿的伤口,自他复活后就没有愈合过,总是流着的血、止不住的血,一定和当时晓星尘死时粘了他满身的血一样,是粘稠的,炙热的,鲜红的。
可他感觉不到疼,也看不见自己的血是不是红色的。他只是觉得,一定是的。
“臭老头,你他妈玩够没有?”薛洋恶狠狠的骂道,地牢里空无一人,不知道的都得以为他疯了。只听他继续说:“别在我脑子里了啰里八嗦的,滚出来。”话毕,一律青烟从薛洋没了眼珠子的眼眶里飘出来,过了一会儿凝聚成一个青色的小鬼火,颤悠悠的飘在空中,从这鬼火里传来了一阵笑声,苍老却十分有力,中气十足的教训薛洋:“小兔崽子!敢使唤你爷爷我!要不是有你爷爷我在,别说在梦里见到你家小情人,就是你走出这地牢,你这鬼样子,生生世世也别想再见到他!”
薛洋转向鬼火的方向,口气冷然道:“我现在这个鬼样子也还要多谢你,林前辈。我劝你最好别招我,我要是心情不好,随便摘个这地牢里的符就往眼睛里捅,您现在这好不容易聚成形的德行,也生生世世别再想见着了。”
鬼火恍了一下,好像是被薛洋吓的立马要熄灭了。道:“……算你狠。要不是我林夕有求于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五年前就该死。”闻言,薛洋倏然变脸,语音带笑道:“晚辈自然是知道前辈的神通广大,只是这五年除了最近能见到星尘了,每次还都是一样的结果。前辈你当时要借我身躯时是怎么说的来着?什么定让我心想事成,什么观古窥今不在话下。”薛洋冷笑一声,说:“我突然特别想塞几张符进我这空荡荡的眼眶里试试了呢,前辈。”最后的前辈二字,薛洋说的咬牙切齿。
鬼火,哦不,是林前辈,见识了薛洋这翻脸无情又笑靥如花的功夫,要是他能流汗早就冷汗直流了。
鬼火安慰薛洋道:“你着什么急,五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吗?而且怎么不是观古窥今了,你这能在梦境里见着他了,说明他的魂魄已经归位了,你在梦中见到的他是什么样,他现在就是什么样,如果他魂魄还未安养好,是不可能被你的执念拉入梦境中的。”说道这里,鬼火的语气变得十分得意,跟薛洋邀起了功来:“这都多亏了有我在好嘛?!我这一身本事你才学了六七成,梦境中的人事物就都快以假乱真了,再过些日子你再入梦,差不多能找到他的具体位置了。再说了,每次失败可怪不着我,是你自己对自己不信任,其实你要是想,那晓什么的早就能跟你甜甜蜜蜜腻腻歪……”鬼火话没说完,薛洋抬起手一掌挥下,毫不留情的把它打散了。没了实体形态的林夕只能在薛洋脑子里乱叫唤,骂他混蛋小兔崽子,地牢里却丝毫听不见,又恢复了死寂。
原来薛洋身死魂离的一段时间,遇到了这个看起来十分不靠谱的林夕,林前辈,连薛洋都啃开口唤一声前辈的人,除了他有真本事之外,也说明他确实挺老了,老到早该死了却不死。
林夕还活着的那时候,民间对修仙知之甚少,他却已经为追求长生不老走了歪门邪道。待他活到了200多岁还在同一个村子里住着的时候,终究是引起了村民们的恐慌。被无知的人们当做妖怪喊打喊杀合力弄死了之后,他想尽办法让残魂流连人世,又是百年又百年。
薛洋身死的那一天,万鬼悲鸣,金家地牢内如炼狱一般,鬼魂们似是受薛洋召唤而来,聚在他周围,嘴里皆是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金家人有那日在场的,看到那场景的人都说那些鬼魂是被薛洋残害的人们,看到仇人被人手刃,自然是开心的。
林夕当时也在那些鬼魂之中,他是凑热闹,也是身不由已被汹涌而至的鬼潮夹着带来此地。其实这些鬼魂确实是被薛洋吸引来的,不过除了看着笑笑,他们还想夺舍。
薛洋这人活着的时候修鬼道,各种邪门歪道都接触过,为了修复阴虎符更是用了太多下作的手段杀人无数,因为他认为死的越惨、越冤的鬼魂,留下来的戾气浸养出的石头才能更好的操控鬼军。也因为如此,薛洋本人的戾气更是让人退避三舍,隔着老远就觉得这人阴森森的。
这样的人,鬼却特别喜欢。只有这样的人在死后魂魄刚离躯体的一刻被别的鬼夺舍才能让新的寄主更快、更好的适应,排斥反应或者夺舍失败的机率非常之小。
这样的便宜事,试问哪个鬼不愿意来凑个热闹?
不过鬼们不知道薛洋这个人诡计多端,而且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特别执着。后来因为晓星尘的事,更是不可能轻易放弃活着的机会。眼看着薛洋魂魄离体,胆子大的鬼已经有冲上去要进入他身体的,没想到刚开始进入的很顺利,却突然有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把自己揉碎了,就这么融进了薛洋的魂魄里。
原来薛洋竟然是在以鲜血作阵的时候想到了这种被鬼觊觎的情况,略使小技改了几笔,若有鬼敢夺他的舍,他就会反噬对方,把对方吃干抹净变为自己的力量。
当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做法。
薛洋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样子,让旁人看着不禁要骂他一句令人作呕。但林夕那时在旁边把他此举尽收眼底,竟是狂喜。
终于被他找到了。这个心狠手辣又精明狡诈的人,有着一定要活下来的执着。
林夕知道,薛洋身死魂离到魂魄刚刚回体的一段时间,虽有意识却不能控制,行为全凭本能,林夕打算着趁他此时不备钻入他的魂魄,林夕也不打算夺舍,自己本是残魂,夺了舍也是个痴呆儿,不如就给他钻个空子,留在薛洋的身体里,能通过神志交流也是好的。只要能在这个身体里呆上十年二十年,被煞气滋养,假以时日再找个普通人的身体夺舍进去,简直是顺意的很。
如他所料,薛洋回来后整个人戾气暴涨,开口一声咆哮,吓的地牢里的活人立马滚出三丈远,死人没什么道行的立马灰飞烟灭。他吼完,抬手就自毁双目,两根手指捅进眼窝子里,玩命的往外剜,林夕看的都替他肉疼。趁着这个档口,林夕立刻朝着薛洋眼眶里钻去,进入了薛洋的神智。
林夕至今都还记得那时他刚进来看到的那些,一闪而过的,混乱又悲伤的,回忆。
白衣道人臂挽拂尘、背负长剑,声音清亮温和的道:“倒的确是年纪尚轻。”
接着白光一闪,记忆跳转了,是薛洋被这白衣道人抓着,旁边另一个人把刀压在薛洋脖子上,薛洋笑嘻嘻的冲着白衣道人说:“道长,你可别忘了我,咱们走着瞧。”
紧接着,接着记忆又跳转了。这次开始竟是一片黑,薛洋似是昏过去了,但被人背着。过了一会儿回忆里的薛洋睁开眼,看到眼前正在给自己检查和包扎的人是那个白衣道人,他略略挣扎了一下,白衣道人皱眉道:“不要动。”
“咦?瞎了?”林夕心中疑惑了一下,原来是因为这白衣道人这时候虽然还是那样朴素洁净的样子,脸上却缠着一条五指宽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一些血色来。确是瞎了。
接着闪过的那些回忆皆是薛洋跟这个白衣道人和一个小姑娘一起生活的片段,大到薛洋撒毒粉骗他杀活人、杀挚友,小到俩人每天谁去买菜、买什么、买多少,事无巨细,都是关于这个白衣道人——晓星尘道长的。这些回忆看的林夕头疼,强烈的违和感让他心里阵阵作呕。
“估计是排异反应……这小子真麻烦,这些回忆又长又臭,比共情还要让人难受,明明就是个败类,指望能有什么好下场。”林夕腹诽道,他这番话真是一语中的,然而等他看到晓星尘满脸鲜血自刎而死,薛洋抱着晓星尘的尸体,凄凉的笑着说:“死了好,死了的人才听话。”时。
这一幕让林夕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
一抽一抽的疼的那种疼。
“……混蛋小王八蛋,你平时不是骂人很厉害吗,怎么他说你恶心,你连句脏话都骂不出来,除了白痴傻瓜这些词还会不会点别的了!?还有还有,大傻瓜这种词老子三岁就不拿它用来骂人了好吗?!”
混蛋小王八蛋,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
爱一个人怎么会不想与他相关?所以你才起起伏伏为之颠狂最后心都冷透。
爱一个人怎么会甘于陌生?叫嚣的和渴望的不统一,所以你才痛苦。
而后来对于薛洋来说最痛苦的是,从你们分开的那一刻开始,你没有办法再次走进他的生活,他却仍在你的生活中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