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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柚子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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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戴着白色的棉布手套,更换水晶球上的蝴蝶扣。水晶吊灯从拆卸开始,沈萃一路的跟着看着,清洗,擦拭,好不麻烦。
灯吊在那时,堂皇璀璨,真是大气。及至拆下,才知道它蒙了多少灰尘。和她的婚姻真像。
母亲端着盘肉脯过来,又开始喋喋不休。
“别跟着了,过来歇着。”
“伟宸过了年,什么时候过来?你穆叔叔送了你爸两瓶好酒,他可是留着等伟宸一起喝。”
“你们还不准备要孩子?眼见着一年又过去了,可不能再拖了。”
话赶话的,就没停过。听得烦了,沈萃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掏出离婚本砸在茶几上。
“妈?”
“怎么?”
沈萃看着母亲。她这亲娘年轻时是个美人,那些年穿着工装拍的黑白照也掩不住她的秀致婉约。只是多年养尊处优,半点不操心的日子过下来,当年工装也藏不住的玲珑成了如今分层明显的肉卷。
沈萃悠悠的叹气。急得她娘要过来扯她:“怎么了?说话啊,要都要过年了,你给我叹什么闲气。”
“你这个年纪就少吃点肉吧,对身体不好,你自己捏捏你腰,就不怕我爸嫌弃你?”
“他嫌弃我?我没嫌弃他就算了,他还好意思嫌弃我。”
沈萃知道,她爹当年停薪留职,一心下海经商,三十岁才成了家,浮浮沉沉,才创下如今这份家业。
沈萃凑到她妈身边,挽着她的手臂神神秘秘的问:“妈,这么多年,我爸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她睥睨天下豪情万丈的娘亲对于此类问题简直不屑一顾,当下历数种种夫妻二人的恩爱事迹,在沈萃被接踵而至的狗粮喂得要噎死过去之际,她娘做了总结:“我对不起他的事倒是做了一桩接一桩,他对不起我的事嘛,想了这半天,竟然没有。”
好吧,沈萃纯属自己找虐。
末了,她娘及其嫌弃的撇开她的手,又及其做作的嚷嚷:“说来,我竟然是如此对不住老沈,不行,以后得对你爹好一点。”说完,端着肉脯扭着身子走了,看得沈萃眼角一抽又一抽的。
晚上吃饭,沈萃食不下咽,对面那两人实在是不忍直视,一张勺子,你舀汤来喂我一口,我舀汤来喂你一口,吃个饭也腻歪得不行。看不下去,撂下筷子,起身就要逃。
“爸,妈,我吃好了,你俩慢慢吃,我去隔壁穆叔家坐坐。”
沈家和穆家做了二十几年的邻居了,穆家刚搬来的时候,沈萃才三岁多,也是对万事万物都好奇的年纪,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孩住进隔壁时,还对那个婴孩好奇得不得了。沈萃记得范阿姨是后来住进去的,范阿姨经常抱着那孩子来串门,一来二去的,也相熟了。那孩子便是穆雨,两人是实打实的发小。
提了从桐城带回的礼品,敲了门,是穆杰开的门,见着是沈萃,笑呵呵的迎了进去。
范晓荔从厨房探出头来,打了招呼:“萃儿来了,快先坐着,我这刷了碗就出来。穆清那丫头又不知道上哪疯去了。”
“阿姨,你忙,别管我了。”沈萃过去站在厨房的玄关边和范晓荔聊着,“真得让我妈跟阿姨你学学,家里请了阿姨,她一天都懒怠得动。”
“跟我学什么,我也就只能在这厨房里打转了。你也别跟着站着了,去客厅陪你穆叔叔看电视去,我这就来。”
客厅的电视播放着广告,台标是海马台,沈萃没有立即过去,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范晓荔聊着,撵也撵不走,一边留心着客厅的动静。
广告之后,电视剧的片头曲响起,播的是《再爱我一次》,沈萃心里纳罕。她没想到穆杰会看穆雨出演的电视剧,她知道因为拍戏的事,这对父女闹得不可开交,她并不怎么清楚其中关节,只是穆雨被赶出家门口,这么多年都没回过一次家。去年试着回来一次,无论怎么说怎么劝,穆父也拒不开门。
沈萃悄悄的的打开手机,在酒柜后录了个小视频,八秒的画面,从电视画面拉至沙发上坐着的穆父,发送出去后才从酒柜后往客厅走。
穆杰见她过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不自然的端起了茶杯。
穆雨晚上去听了一场音乐会,拿在手里的手机叮了一声,点开后看到了那个八秒的视频,熟悉的背景墙,熟悉的茶几,熟悉的沙发,以及熟悉的那个人。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的看了好几遍,心里被埋藏至深的委屈就像旧毛衣被挑了一个线头呲啦啦扯出一片,眼泪争先恐后的冒出来,连前排的观众也听着了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看。
穆雨后知后觉,手忙脚乱的掏出纸巾在脸上胡乱摸了一通。赔笑到:“不好意思,音乐太感动了,太感动了。”
舞台上此时演奏的是小提琴独奏加钢伴的《美丽的罗斯马林》,曲风轻快。听她如此说,有人轻笑出声。
白至禾双手摁了摁座位椅,还是忍不住。
你怎么了?
这幅尊容……一言难尽……
接连收到两条短信,穆雨受到的暴击不言而喻,她警惕的前后左右扫视,像条猎犬。没有灯光,看不清后排观众的面容,只能大概看一下身形,但仔细找来,也没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前排一个个后脑勺,更辨不清。我在明,敌在暗,再不走,只怕那人嘲笑起来很是肆无忌惮。
她勾着身子偷偷摸摸的绕开座位,偷摸溜出演出大厅。火速打了出租车溜了。
白至禾今天中午才从外地参加活动回来,睡了一个下午,直到工作人员叫了餐才爬起来,看着饭桌上那道酱排骨,一个拿着纸巾边啃排骨边擦嘴的身影莫名的跳进他的脑海,他记得那盘排骨最后成了她面前一堆光溜溜的骨头。临时起了意,墨镜口罩一带就出门了,音乐会开场了才低调进场的。
白至禾也没打算惊动穆雨,几次偷眼望去,她听得还挺认真,却实在是想不到她下一秒竟然就哭了,哭得那么忘形,想问问是怎么了,短信发出去,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他只得身子往下滑,露出那么一点后脑勺枕在椅背上,争取不那么突出。
等再看去,座位空了,空了!人跑了!
白至禾看着那两条信息,纳闷了,他可是关心她呀,怎么都不回下信息就跑了呢?心下极不痛快。
叮——
怎么提前离场了?去哪了?
叮——
怎么不回信息?
叮——
怎么哭了?受欺负了?
叮——
我能帮忙吗?
叮——
不回信息我打电话了。
穆雨头大了,本还沉溺于心郁,还想再抹一把辛酸泪,但白至禾的短信轰炸将她那些心酸都炸飞没边了。这热情的关心太不同寻常了。噼里啪啦的回了信息:谢谢老板关心,我都没注意看手机,要知道你也在音乐厅,我就不先离场了。我挺好的,只是刚才听着音乐,一时有感而发,情难自抑,这才哭了,也就先回家了。让你见笑了。
睁眼说瞎话,说谎不打草稿,白至禾心里评价。收了手机,也溜出了音乐厅。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他现在心里有一种难以平复下的冲动,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起了个念头就蹦着去做了。不想去分析利与弊,是否合情合理,他觉得这股做事不带脑子的冲动让他鲜活起来,越发的蠢蠢欲动起来。
穆雨回到家,白至禾也没在发短信过来了,她把鞋蹭下,也没换拖鞋,赤着脚就进去了。倒了一杯温水一气饮尽。打开电视调了海马台,《再爱我一次》已经播完了,现在播的是一档真人秀。穆雨一只脚折坐在沙发上,一只脚轻搭在茶几上,就这样看着电视发呆。她在想今天播的是第几集?情节是什么?她出场的时间多不多?表现得怎么样?以及她的父亲穆杰看了后会怎么想?心里是怎么评价的?直至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七拐八绕的思绪。
她下意识的就要跑去开门,但刚站起来就停了一瞬。是敲门声不是从楼下门禁传过来的门铃的声音。顾安然和沈萃知道楼下门禁密码,能直接上楼,可现在她俩一个在桑山赶进度拍戏,一个回老家直海市过年了,还有谁能不通过门禁就能直接上来敲她的门?她又没欠物管费,一楼一户没所谓邻居,穆雨过滤了一遍有可能的人,又发现谁也没可能。
会不会一个人也没有,等自己关门后敲门声又响起来?或者门外会不会是一个戴着帽子,口罩,手里拿着凶器的陌生男人?专溜进大楼挑独居女性的门敲的那种。
穆雨脑洞大开在心里演起了一场悬疑惊悚恐怖大片,但从猫眼里看着外面站着的人是谁时,穆雨觉得自己的脑洞不够用了,太悬疑太恐怖太惊悚了!
开?不开?不开?开?隔着一扇门,门外的人殷勤的按着门铃,门里的人天人交战,恨不得一头撞在门上。
沙发上手机不间断的响起,她能猜到是谁打的。她把头发往两边拨,卫衣的帽子戴上,一只手假装咳嗽挡住了半张脸。然后半开了门,让等了半天的人进来了。
“老板?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
哎哟喂,穆雨被撩得面红耳赤。
“你是知道我住这的?”
“哭傻了?我送你到过小区门口,你不是也填过个人基本资料,上面有常住地址。”
“呃……哦哦。”
穆雨窘得面红耳赤。
“那你,又是怎么上来的?”
“跟在别人身后进楼的。”
“没被认出来?”
“你觉着呢?”
穆雨尴尬的笑着,面红耳赤:“肯定没有,肯定没有,不然你哪能在这和我说话呢。”
白至禾看了一下门口的地板,没有合适的拖鞋,指着鞋柜刚要开口问问,穆雨就急道:“不用换不用换,直接进来就行。”白至禾看她一眼,还是从鞋柜上的托盘取了鞋套。
绕过鞋柜进了客厅,穆雨觉得空间怎么能这么逼仄呢?像是皇帝突然微服私访了芝麻官的家,穆雨也慌,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嘴上让着座,自去厨房搜罗有什么能端上来的。
白至禾打量了一下这个不大的居室,典型的单身公寓,客厅和餐厅用格子储物柜作了隔断,格子里放了些照片和小玩意。
穆雨端了放着吃喝的茶盘出来,见白至禾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那是她的全家福。
穆雨眼神一黯,又瞬间恢复了神采:“老板,过来喝茶。”
“什么茶?”
穆雨拿起茶盘里那个装着淡黄色温水的小玻璃壶,往配套的杯子里边倒水边回答:“柚子茶。”
白至禾接过杯子,温温热热的,晃了晃,柚子丝柚子肉在杯子里上下浮沉。荆条蜜的蜜香,柚皮的涩,柚肉的清甜,喝一口,通身舒畅。
“这味道,不像是买的。”
“嗯,家里带来的蜜,自己熬的。你试试这个枣泥酥,起酥很不错。”
枣泥微苦,配着柚子茶正好。
白至禾往后仰靠在沙发,客厅不大,多一个人就显得拥挤,但他挺愿意赖在这儿的。电视播着的真人秀他很清楚其中的弯绕,知道只是个秀,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笑了好几次。
穆雨也陪着看,坐得没那么随意,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入迷。中间广告时间去了一趟卫生间,连上个厕所都小心翼翼,控制着流量,就怕声太大多尴尬。唉,好歹还是在自己家,怎么就这么拘谨呢。
心里揣着事,洗了手,穆雨也没像以前对着镜子臭美一圈,出来时电视上正好整点时刻的走秒,看了时间,22:00。
她又去冲了一壶柚子茶,他似乎挺喜欢的。想了想,她拿了两瓶装瓶后还没拧开过的蜂蜜柚子。
“老板,这两瓶柚子茶你待会走的时候带回去喝吧,这回熬得不多,喜欢的话,喝完了我再给熬。”穆雨承认,她是在无耻的变相撵人。时间越来越晚,不撵他难道留他过夜。
和聪明人说话也很累,尽管听懂了话中之意,他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白至禾点头“嗯,可保质期是多久?”
“这……我不太清楚。我都放冰箱,也没见过坏。”又急忙解释,“我做得很卫生的,瓶子装瓶前仔细消毒过,熬好后趁热装满瓶子拧紧,相当于真空包装了,凉了后放进冰箱,真的,吃完了也没见过坏。你要是不放心,十天半月的保质期肯定有,半月没吃完,你可以不要。”
“行了,我一句你十句。”
“呃……”
“如你所愿,我先走了,你明天中午来工作室一趟。”
穆雨别扭的笑着,毕恭毕敬的把他送到门口。她微垂着头,自以为把那抹喜色藏得很好,白至禾笑了,真想伸手揉一揉她的头。
“友情提醒,以后化着妆就别哭了,哭了也记得把脸洗干净,看看睫毛,还糊着没擦干净。”
穆雨的脑子嗡的炸了,退后一步,砰——飞快的关上门,几乎是用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