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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屠户 ...


  •   连霜沉着脸走近那堵墙,嗅了嗅气味,情知是牲畜的皮肉,便问道:
      “大姐,我听说许屠户之前伤得挺重。”

      那妇人放下篮子,道:
      “他在山上给野猪放钩子的时候,不慎掉下山崖,跌折了腰,在床上躺了两年多。”

      孙捕头向那妇人讨了碗水喝,抹着嘴道:
      “腰折了怎么好的,这地方我扭一下都疼得不行。”

      那妇人道:
      “我也道不能好,他在床上休养无法干活,我每日去编些竹筐卖钱,又没有别的收入,实在难熬。只是上个月……”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三人俱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大汉挑着两桶水稳步走进来,他两眼深陷,精瘦身材,脸上还有些瘢痕。他放下担子,那妇人忙跑到他身后,脸上露出些许娇羞的神情,那情状一看,应是许屠户无疑。

      许屠户拍了拍那妇人的肩膀以示宽慰,上前作揖道:
      “两位官爷,有事?”

      连霜刚想说话,孙捕头道:
      “我们例行巡查,并无他事。最近县里不太平,二位家里若是有孩童,还请小心。”

      许屠户点头道:
      “自然是会小心。”

      回去的路上,连霜怨道:
      “方才我要说话,你为何拦我?”

      孙捕头道:
      “我一看他进来,心里就不太舒服。我许久未见他,但是如今他这个人,身上冒着一股……邪气。”

      连霜撇撇嘴:
      “屠户嘛,血腥气自然是重些。”

      孙捕头摇摇头:
      “血腥气我还是认得出来,他身上……不好说。况且啊,腰折了哪有那么容易好,除非是换了腰骨,真是可笑。”

      他边走边说:
      “还有,我说请他小心最近的话,他顺口就接了。你看他家里的陈设,哪里像是有小孩的样子?”

      连霜听到这话,心里一动,连忙往城东方向跑去。

      孙捕头莫名其妙,也提着刀跟了上去。

      城东王家,王员外领着夫人正烧纸,连霜突然闯进来:
      “王员外,我要验尸。”

      王员外大惊:
      “不是已经验毕了?我儿已经走了,为何还要来惊扰他?!”
      王夫人默默垂泪,已是说不出话来。

      连霜再作揖道:
      “事关重大,还请王员外行个方便。”

      正闹得不可开交,张煦也带着人来了王府。

      他走到连霜身边,低声问道:
      “怎么回事?”

      连霜也压低声音道:
      “大人,王冬儿的死因属下还未查清楚,今日有重大线索,属下不看到尸首,不敢确定。”

      张煦皱了皱眉:
      “你可有把握?”

      连霜迟疑一会儿,点点头:
      “七成。”

      张煦走到王员外跟前作揖,王员外也慌忙回了个礼。

      张煦道:
      “王员外,贵公子过世,本官作为定县父母官,责无旁贷。但凶手一日不归案,这县里百姓一日不得安宁。还请王员外能理解本官……本官替定县百姓谢过!”
      说罢又作揖。

      王员外急忙回礼:
      “大人不必多礼,其中利害我已知晓。只不过我儿出事之时,县内衙役已是验过,并做了文书,我也确认画了押。如今在我府中设了灵堂祭奠,再行此事,真是大忌讳。我族人兄弟也在此处,这让他们如何想?”

      张煦看了一眼王府亲眷,无人脸上有和缓的颜色,俱是怒目以对,目光如刃。

      张煦思忖片刻,道:
      “本官定让属下小心行事,定不破坏贵公子遗容。”

      王员外摇摇头:
      “不妥。”

      张煦眨眨眼睛:
      “本官免你三年税,如何?”

      王员外惊讶道:
      “大人是要拿钱封我的口么?这万万不可!”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家中还有事,大人请便。”

      张煦看了他一会儿,走近王员外,压低声音道:
      “王员外,可知你家的商船还在码头扣着,前几日巡捕在货仓里搜到了什么?”

      王员外一震,咬牙道:
      “大人!”

      王家商船,前几日在桂江码头被扣留,货仓里米袋中搜出了三张白虎裘。

      白虎是西夏独有,数量稀少,价值连城。狩猎时如果白虎被刀兵箭簇所伤,虎皮染血,就失去了价值。所以西夏猎虎一直沿用一种独特的方式,不为外人所知。活虎价值千金,如若将虎皮制成裘衣更是有价无市,乃是皇室贡品,一向由织造局从西夏王室直接购入,只供王族使用,严禁民间交易。

      张煦盯着他:
      “夹带朝廷禁品,按律,你得在牢里蹲好几年。要是王员外答应,本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划算的生意,王员外就不要推辞了罢?”

      王员外脸色铁青,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退后几步,朝连霜嚷道:
      “好,我就看在张大人的面子上,且让你验!”

      听差移动棺材板,露出王冬儿的尸身。王家已给他穿上衣服,头上戴了帽子,遮住了脑袋上的伤口。

      张煦站在一旁,皱着眉看着连霜。

      岂料连霜并未揭开帽子看脑袋,却把王冬儿翻过身来,用手探向了他的腰部。

      连霜仔细摸了一阵,脸色慢慢变了。

      她把王冬儿整理好,张煦正想上前问话,谁知她朝张煦作揖道:
      “大人,我得再去一个地方,少则半个时辰便回,请大人回县衙等候,定有消息传来。”

      话音未落,她便跑出了王府。

      她从青龙岗回来,天色已擦黑。

      这回倒不用分别开棺,她走在半道上想起自己是个妖精,便施法变小了钻进棺材里。

      一共看了五口棺材,每个人都跟王冬儿一样,身上少了三节腰骨。

      连霜一路小跑回了衙门,一头扎进张煦的书房。
      “大人,我知道凶犯是谁了!”

      话音未落,便听到张煦的咳嗽声。

      连霜抬头一看,榻上坐着周玉海,手里还拿着案卷。张煦在一旁朝她拼命使眼色。

      连霜小声地说道:
      “属下逾越了,属下告退。”

      “且慢。”周玉海把手中案卷慢慢放下,“你方才说,知晓凶犯是何人,且说来听听。”

      连霜看了张煦一眼,张煦朝她点点头,连霜便开口道:
      “属下今日查探王冬儿尸身,少了三节腰骨,与之前受害的四人有相同之处。今日到城郊许屠户家中,他两年前跌下山崖折了腰,在床上已躺了半年,近日却是好了。”

      周玉海给自己斟了杯茶:
      “可有证据?”

      连霜抿了抿唇:
      “尚未有。”

      周玉海把茶杯重重一放:
      “单凭猜测,也能断案?”

      连霜心说,我是通过非正常渠道拿的消息,这反倒不好说了。

      她看周玉海站起身,一只脚已经跨出了书房,便大声道:
      “王冬儿身上常戴着一只银镯,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收敛尸身的时候并未找到此物,若是先拿下许屠户,在他家中一搜便知。”

      周玉海顿了顿,回头道:
      “你便是那个录尸格的画师?”

      连霜作揖道:
      “是。”

      周玉海默然不语,径自离去。

      当夜张煦下令,刘县尉带人自去围了许屠户家,把还在睡梦中的许屠户并他的妻子抓了起来。四下一搜,便在水缸下发现了还带着血的银镯。

      周玉海亲自夜审,不出一个时辰,便弄得水落石出。

      原来许屠户一个月前碰到一个游方术士,教他一门邪术,所谓“以形补形”。他跌下山谷折了腰,需要三个七岁男童的三节腰骨,用秘术炼制服下,方可痊愈。

      他们准备下手的时候就碰上了运气,一个流浪儿误打误撞路过他家门口,他妻子用几个馒头把他引到屋子里,用锤子把他杀掉,尸体连夜运出去弃在江边。

      奇怪的是,许屠户服下第一副药之后,竟然有了好转,他可以坐起来了。

      第二个孩子他们不敢从身边的邻居下手,他妻子走了很远,绕到城南的私塾,趁人不备,拐了出来。

      第三个孩童的腰骨服下之后,许屠户已经如同受伤之前一般。他也曾到抛尸的地点,混在人群中间看着连霜验尸,他认得连霜,认得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

      自此之后,许屠户觉得自己身体强健、身轻如燕,可是尝过味道之后,却愈发不能自拔。他不能肯定三服药能不能痊愈,他开始害怕,要是一旦停下来,他又回到之前生不如死的境地。但是要吃多少,吃多久,会不会失去效力,那个术士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接下来的两个人的死就顺理成章了,他杀起来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人一旦得到了某种东西,总是害怕会失去的。

      没有动刑,许屠户全都认了下来。

      县衙大堂红烛高照,丑时末才渐渐安静下来。连霜避开狱卒,轻手轻脚的来到死囚室。

      许屠户坐在石床上,脸埋在烛光的阴影里。

      听到响动,他身体动了动。

      连霜看着他,唤道:
      “许屠户。”

      许屠户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连霜继续道:
      “我来,是有个问题要问你。”

      许屠户道:
      “我要说的,你们不是都知道了?”

      连霜皱皱眉:
      “你没说实话。”

      许屠户道:
      “姑娘想听什么实话?”

      连霜摸了摸手上的镯子,道:
      “脑髓,去了哪里?”

      许屠户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慢慢道:
      “你们大人已问过了,我是为了掩饰取腰骨而故意为之,脑髓已经丢到江里,想必被鱼吃了。”

      连霜撇撇嘴:鱼才不吃这东西。

      她叹一口气道:
      “你在撒谎。腰髓脑髓都是炼制秘术的佳品,你既知腰髓的好处,便不会随意丢了脑髓。”

      许屠户站起身来,脚镣撞在一处叮当作响。

      他走近连霜,幽幽地说道:
      “若我告诉你,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连霜被他盯得发毛,便后退两步,道:
      “我可以保住你妻子。”

      许屠户身体猛地一震,他用手拍在石柱上,咬牙道:
      “你也不过是个小小画师,能给我什么承诺?”

      连霜道:
      “此案是圣上过问,刑部督查,想必你等不到秋后便要问斩,到时你做了鬼再来与我谈条件不迟。”

      许屠户一下子蔫了下来,他皱着眉头来回踱了几步,又走近连霜,道:
      “你如何救我妻子?”

      连霜看着他几近狰狞的脸,不自觉地偏过头,道:
      “我家有一祖传秘方,能让女子假孕,服下后十数日之内,脉象便呈如盘走珠,纵是神仙也辨不出真伪。州府复验时,也只能看出她带着喜脉。按律,孕妇不判斩、绞刑,至多流放,或者充军为仆,定能保下一条命来。”

      许屠户低头想了半天,长叹一声,摇头道:
      “罢了罢了……”

      他压低声音,道:
      “那术士授予我秘术,单单带了个条件,要我把脑髓取出送给他。他却不便出面直接收下,令我将脑髓用木盒盛好,三更时分沉入江中,他自能收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屠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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