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火》烟汐墨

4、第三章 风声渐起 几

　　几个月的时光缓缓而逝，是夜，我半躺在院子里的凉椅上闭目养神，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墙上响到屋顶，一圈又一圈的在我院子周围游荡。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我耳边不停回响，我听得有些不耐烦。我将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隙，月色皎洁。一个黑影在几十米外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些什么。我摇头轻叹，这萧家竟衰败成了这副模样，连个死士都拦不住吗？我睁开眼打量他，更何况……他，还毫发无损。
　　我站起来，轻笑出声。
　　“喂，你要找的人，不在这。”
　　他瞬间转头，似乎吓了一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来。刹那间，白光一闪，一把匕首横在我眼前，刀尖距离我的脖颈仅为一指。他将头偏向一边，不敢看我，脸上的黑纱在风中飘摇。
　　“我今日来只为杀一人，我不想伤及无辜……”
　　我无奈一笑，伸出两指掐住刀尖，将刀口拨离。他满眼诧异。
　　“璃珞王，住在东厢房。”
　　他自知不敌，将匕首默默收起。
　　“为何帮我？”
　　“因为你，杀不了他。”
　　他瞳孔一缩，转身隐匿在茫茫夜色中。
　　我重新躺下。
　　一声轻咳声响起，我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双眼睛从墙头上露出来，闪着无助的光。我低头轻叹，无语的向东方一指。
　　待声音远走，闭上眼，周遭的一切更加清晰。风掠过树叶的声，水泡破灭的音，鸟歌虫鸣，交织成一片，像夜的协奏曲，我缓缓转动耳朵。
　　“叮——！”
　　我从竹椅上弹起。
　　呵呵，好戏开幕了。
　　夜幕笼罩下的小路，了无人迹，寂寥的有些可怕。东厢房，大门紧闭，青铜质的虎首门环闪着冷冷的光，我抚上朱红色的大门。锁了？！我抬头看看那三米高的院墙，后退一步，跃然而起，轻松落地。一把雪白的折扇在我面前打开。
　　“怎么不走大门？”
　　我笑笑：“大哥，也就是你家的门关着，我才翻墙。去二哥那，我都是用踹的。”
　　我拨开他的折扇，继续往里走。前脚刚迈进大厅，一抹白影就飘然而至，一袭白衣，和衣胜雪，站在我面前。
　　他一声轻笑：“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我看都没看他，直接把他扒拉到一边去。果不其然，那一小死士已被结结实实的钉在了地上，面纱也掉落在地，看样子，还被点了穴。啧，瞧瞧那晶莹剔透的冰凌，一看就是大哥的手笔。
　　“我来看热闹。”我冲他做个鬼脸。
　　“哦，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走过来摸摸我的头。
　　我冲他笑得天真无邪，顺带一个鄙视的眼神。我蹲下身，捡起那把掉落在地的匕首，之后随手一扔，看它自由落体。“叮——”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在空旷的大厅中不停回响，在不停的反弹中显得格外悠长。
　　他略带无奈的摸摸鼻子，“呵呵，你这耳朵……可让我怎么办才好……”
　　“没关系的。”
　　“？”
　　“不该听得我不听，更何况，只能覆盖方圆十里。”
　　“……”
　　“另外，他在我那边迷路了。”我冲那死士努努嘴。
　　几秒种后，我这个轻易不笑的大哥在我面前笑得前俯后仰，毫无形象。他板起脸，故作严肃地问我：“万一我真死在这怎么办？”
　　我望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满满的嫌弃，“你要是就这么死了，那这么多年的大哥，算我白叫了。”我无视他翻的一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啜了一口桌上早已凉透的茶。
　　他飞身夺下我手中的茶杯，一脸凝重的问我：“那他怎么办？”
　　我收回笑容，表明我没在开玩笑。
　　“放了。”
　　“放了，为何？”
　　我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留他何用。”
　　“……”
　　“告诉我，在你已经洞悉一个人前来的目的，缘由，何人指使以及所有对你有用的情况之后，你留他何用？”
　　“为何不取他性命？”
　　“没必要。”我淡然一笑。
　　一阵沉默。
　　大哥忽然一抬手，那小死士脚下的冰凌轰然而碎，连雪渣都隐没在空气中，丝毫不剩。我抬腿跨出门槛，头也不回的甩出两个字：
　　“跟上。”
　　冷硬的不带有一丝情感。
　　我自顾自在前面带路，我不担心他不会跟着我，若他一意孤行，他怎可能活着跨出萧家大门。
　　夜凉了，天静了。露珠滚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闷哼，我顿下脚步。
　　“怎么了？”
　　一如既往的寂静，我回头一看。
　　一条血路自远方蜿蜒到我们脚下，滴滴猩红在月色浸润下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扎眼。他捂住胸口，双眼微睁，面色惨白，鲜血还在并拢的指缝间缓缓向下晕染。我轻轻扶了扶他。
　　“还能撑住吗？”
　　我等了好久才等到回答。他缓缓吐出一口血沫，“能……”，声音小到连我都只能勉强听清。
　　我笑了笑，抓起他一只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几乎背着他往我那小院飞去。他比我高很多，也很重，依他的伤势绝对经不起耽搁，可我又害怕压到他的伤口，只好尽量平稳地跑。轻功，瞬移，能用的我都用上了，等一路飞奔到我大门口时，我已是气喘吁吁。刚打算推门，却发现门锁着，我暗骂一声，抬脚就踹。“咔——”门锁断裂。
　　我将他背到厨房旁边的客房里，刚把他放平，门板碎裂的声音适时响起。我拔腿要跑，他却有气无力的撑起身子，轻轻拉住我的衣摆。
　　“别走……”
　　听着这句孩子般的话，我有些无奈。我将他扶正，让他靠在床头上。我蹲下身，轻轻拍拍他的手。
　　“我去找我二哥，他医术好，能治好你。”我轻声告诉他。
　　他拂开我的手，挣扎着要站起来，冲我勉强一笑。
　　“我没事，你送我出去就好……”
　　之前，他不是黑纱蒙面，就是被钉在地上。而我一直忙着跟大哥聊天，也没顾上好好打量他。他现在冲我突兀的笑了，笑得很苍白无力，但也很好看。我不小心愣了愣神，下意识甩了我一巴掌，才清醒过来。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将他摁住，回身跑向了我自己的房间。我拉出抽屉，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二哥送我的药箱。蹿回客房，我把药箱放在床上。一下子掀开，我就被形形色色的小瓶子弄傻了眼，在苦找一翻无果后，我把视线落在半躺在床头的大口喘气的他：
　　“那个，你会自己包扎吗？”
　　“……”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坐在门口，像尊雕像。我抬手抚抚已经被我自己扇得有些微微发肿的脸。真是的，对自己下手也这么狠……但我刚才是犯花痴了吗？
　　不过，也怪我天真，怎么有人能毫发无伤的进入萧家后院呢？这么看来，大哥也早就是知道的，这本就是个局，而屋子里的人是被他盯上的猎物……也是，他盯上的猎物，怎有逃掉的可能？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或许也只是短短的一瞬，他从屋里走出，拍醒还在恍神的我。在他拍向我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他皱了皱眉。他的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血也不流了，身上还披着那件浸透了血的黑衣。我还有点不放心。
　　“好点了吗？”
　　他冲我笑笑，“好多了，药很管用。给。”
　　他递给我一个绿色的小瓶子，指指我的脸。
　　我轻轻接过来，倒出一点抹在脸上。他看了又皱皱眉。
　　他欲言又止了好久，终于吐出一句：
　　“你的防备心很差。”
　　我愣了愣，笑着回道：“你伤不到我。”
　　“若我受伤是装的呢？若我在刚才的药里动了手脚呢？若是这样，你还能否这样淡然，只说一句你伤不到我？”他的声线冷了几分。
　　我抬手示意他不要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改不掉。”
　　快要到达凤凰结界的时候，他说：
　　“你不必送我，更不必救我。”
　　“不必救你？何为不必？你命不该绝，我便救你。若你一心求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若我不送你，你觉得你有命走出去？”
　　他沉默不语。
　　看见凤凰图腾时，我轻声一笑。
　　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你那还有什么不带毒的利器吗？”我摸摸空空如也的背，无奈的问道。唉，出门时走得太急，我连自己的长剑都忘了背。
　　他袖中滑出一把匕首，连看都没看就往我这边扔。我准确的在它擦过耳廓时伸手握住了刀柄。褐色的刀柄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纹，银白的刀身上闪着冷冷的寒光。我翻转刀尖，在掌心一划，任由鲜血撒在面前的石头上。他似乎要阻止我，却有什么也没做。
　　我向他解释：“这是我守护的结界，除了我的血和灵力，任何人都无法打开，除非企图冲破结界的人的法力远高于我之上。”
　　滴在石头上的鲜血顺着石头的纹路渐渐绘成一幅图画，待鲜血停止蔓延时，我收回手。一只鲜红的凤凰出现在石头上，周身围绕着炽热的火焰，长长的尾羽自由的舒展，巨大的双翼展开，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
　　凤凰于飞。
　　“喂，小死士。”我笑着叫他。
　　他带着震撼的眼神看着我。
　　“你可以走了。”
　　他绕过我，在我眼神的指引下将手伸向他面前的一片虚无。
　　他的手奇迹般的消失在眼前。
　　我冲他眨眨眼。
　　一个拱手后，他彻底消失在我眼前。
　　“萧十一娘，多谢。”
　　余音回响。
　　看着石头上已然干涸的鲜血，我收起嘴角的笑，一扬手将这通往外界的出口彻底封印。
　　呵呵，不谢。
　　一片秋叶自天空飘摇而下，像断翅的蝴蝶，孤单而又无助。我伸手接住在空中不停挣扎的它。细细密密的脉络交错纵横，金黄的叶记录着时光的颜色。一阵秋风袭来，带着丝丝凉意，从我手中抢走了迷茫的它。
　　我看着它又开始在夜幕中挣扎，看着它越飞越高，直至再也无法捕捉到它的踪影。
　　风起了，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