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信仰者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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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的荒漠一望无际，有种傍晚抑或深夜难以企及的雄伟壮丽。金灿灿的沙土在万丈阳光下匀开层层涟漪，仿佛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着的汹涌澎湃的大海。
伊蕾莉雅静立在窗前，银色的发微微舞动，从刚才起就没有改变过的姿态，似乎已在这里站了很久。手边的碎纸灰飞烟灭，就像荒漠里的风，吹来后又消匿无踪。
“蕾迪娜。”她唤道。
门轻轻打开，蕾迪娜自门外走进：“是的，殿下。”
“帮我准备车，我要出去一趟。”伊蕾莉雅淡淡道。
“出去？”蕾迪娜大吃一惊。
伊蕾莉雅点头：“没错。”眼底余光再度扫过荒漠，银发飞起，她勾起唇：“我想要去看看，被他们伟大的将军抛弃后的臣民们的模样。还有，蕾迪娜，你知道吗？真正的胜利，并不是指单纯的军事上的胜利——‘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军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蕾迪娜，你懂我的意思吗？”
蕾迪娜怔了怔，嗫喏道：“殿下的意思……难道想不费一兵一卒便取得战争的胜利？可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科特里亚早就与我国对立，而且，在前任总指挥阁下的手上，也发生过无数次战斗，还有……”
“蕾迪娜，”伊蕾莉雅侧首微笑，“你知道‘人心的力量’吗？”
“……‘人心的力量’？”蕾迪娜疑惑。
伊蕾莉雅眯眼：“没错，‘人心的力量’。其实对于一个国家而言，人民的要求很简单。科特里亚固然有坚固的军队和优秀的指挥者，可如果失去了民心，那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来由于我心神不宁做下的错误决定，到现在竟然也可以好好利用。这难道可以说是运气么？不过可惜，我从来不相信什么运气之类抽象的东西。”
“殿下？”
“没什么，继续刚才所说的好了。当一个国家失去了民心，那么这个国家就到了灭绝的时刻。谢赫撒德将一个城市交给我们，我们自然也可以去最大限度的利用它。柯特里亚拥有的石油天然气资源是世界上仅次于布里塔尼亚的。但是，这个国家同样拥有他致命的弱点。”
“致命的弱点？殿下指的是……”
“科特里亚的地下水资源丰富，但淡水极少，饮水主要来自淡化海水。有布比延，法拉卡等十多个岛屿。热带沙漠气候，炎热干燥，年降水量25—170毫米。”伊蕾莉雅熟练地开口念道。
“水？”蕾迪娜立刻反应过来，“殿下您难道打算？”
“没错。科特里亚缺水。这就是他致命的缺点。与之相比，强盛的布里塔尼亚拥有丰富的水资源及其他资源。我们完全可以以谢赫撒德交出来的城市为诱饵，让其从人民方面入手。若再加以诱导，那么，换言之，他们是谢赫撒德的弃子。而对于这样的弃子，我们却用最好的方式对待他们，你觉得，人民会怎么想？且没有被我们占领的人民又会怎么想？比起时不时会被抛弃或者是死亡而言，强大的布里塔尼亚应该是更好的选择吧。”伊蕾莉雅自信地微笑，太过灿烂的笑容却带满了浓浓的讽刺——
没错，人类永远都是为利益而驱使行动的，没有什么真正的美好存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过都站在利益的角度。家人是什么？拥有血缘，被所谓的血缘牵绊的陌生人。朋友又是什么？在危难之际能够利用的人。
只有利益才是绝对的。
只有利益才能够相信。
伊蕾莉雅握了握垂在身畔的手，继续道：“所以，我要出去。”
“可是，不告诉帕提尼中将好吗？”
伊蕾莉雅看向不远处：“我不记得我有说过不告诉他们。蕾迪娜，你立刻就去。对了，还有，替我准备一件普通的衣服。”
“不需要派人保护殿下吗？而且殿下您难道打算一个人去？这样不是太危险了吗！”蕾迪娜担忧地叫喊出声。
伊蕾莉雅瞥她一眼：“蕾迪娜。”
蕾迪娜愣了愣，立即收声：“是，是的，我明白了，殿下。”说罢，转身离开。
伊蕾莉雅淡淡地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停伫在广袤的荒漠上。无边无际的荒漠，人站在这里不过沧海一粟，渺小的，仿佛即使马上消失也不会被任何东西觉察。风吹起银色的长发，长长的刘海儿遮挡住冰川般的眼眸里的一切神情。
看不透，捅不破，穿不进。
永不融化的坚冰，破碎的同时，也就是灭亡的同时。
伊蕾莉雅转过身，此刻蕾迪娜已经率先走了过来，在她的身后，跟着高大的军人。
伊蕾莉雅微微一笑：“帕提尼中将。”
帕提尼脸上有浓厚的敬重：“殿下，您想要亲自前去看这所城市中的人民？”
伊蕾莉雅点头：“是的，中将。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帕提尼摇头：“不是的，殿下，对于您的决定，身为属下的我绝对不会有任何的异议。但是殿下，方才您所说的我也相信，可是，您难道觉得所有人都是只顾及自身利益而忘记国家的人吗？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那样的人存在的啊！”
伊蕾莉雅眯细眼：“我当然不是说全部。但是中将，人心叵测。这是很久之前便流传而下的话语。我自然不敢说全部，然而，你又能说全部的人民都能够为国家而牺牲自己吗？”
帕提尼呆住。
风拂起伊蕾莉雅额前的刘海儿，被刘海儿挡住的眼睛终于露出。仿佛隔了层氤氲雾气，淡漠里多出几分尖锐，冷傲里又添几丝高贵世俗。
“中将，你能够肯定吗？”
伊蕾莉雅又问了一遍。
帕提尼摇头：“……我不能肯定……”
“那不就是最好吗？中将，替我准备车。另外，将军队里储备的粮食和水分给人民。”
帕提尼一怔：“您，您说什么？殿下。”
“中将，你难道忘记我的命令了吗？”伊蕾莉雅定定地看他，“将军队里储备的粮食和水分给人民，另外，向父皇陛下说明需要更加多的水和粮食。布里塔尼亚应该不缺这些东西才对。我们可能，要打持久战了。”
说到这里，伊蕾莉雅的唇角迅速飞过抹玩味。
帕提尼望着面前的皇女，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理清着思绪，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铁塔一样的军人单膝跪倒在地，粗犷的声音满载着钦佩，他说：“我知道了，殿下。”
军人转身离开，原地，只留下伊蕾莉雅和蕾迪娜，她接过蕾迪娜手上的平民衣装，随着蕾迪娜走入了房间。
房间里一片黑暗，伊蕾莉雅将黑色蕾丝长裙脱下，银发摇曳出清冷的光芒，无边暗色里，只有她的眼睛熠熠发光。白色的头巾遮挡了美丽的面容，银发却没有被完全包裹，白色长袍加身，却透露出另外一种奇特的气质。
蕾迪娜拉开窗帘，看到的就是这样一抹景象。
白色的阳光里，一身白色的皇女静默站立。即使身着普通的衣衫，依旧高贵得如同一位女皇。银色眼眸轻轻闪动，长睫垂落下的青黛在白色的布上晃动。
“蕾迪娜，派人送我去那边。”伊蕾莉雅的声音隔着布条闷闷传出。
蕾迪娜呆呆地颔首：“是的，殿下。”
※ ※ ※
车在荒漠上行驶，伴随着无数沙尘，缓缓驶向不远处耸立的城市。
建立在沙漠中的城市经过长年风沙的冲洗早不复从前的模样。很难想像这样的城市会是被称为全世界天然气石油位居第二的富裕国家的领地。耸立着的房屋是□□教的特点。这里属于阿拉伯半岛地区，因而居民几乎都信仰着他们的真神安拉。清真寺的存在，自然也必不可少。就连在烽火连天的如今，在枪林弹雨之间，清真寺依旧挺立如初，甚至贡品也依旧繁多如初。然此刻看起，却是愈加讽刺。
伊蕾莉雅轻笑出声，穿着便服开车的军人不敢回头。
她开始哼唱，淡淡的声音响在荒凉的沙漠，银发蹁跹，却是漫天遍野的嘲讽清寒。
军人听见她的哼唱，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动。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报应目的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的佑助，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
“你们为什么不信真主呢？你们原是死的，而他以生命赋予你们，然后使你们死亡，然后使你们复活；然后你们要被召归于他。”
伊蕾莉雅继续哼唱，不远处也有哼唱声传来。
——“他已为你们创造了大地上的一切事物，复经营诸天，完成了七层天。他对于万物是全知的。当时，你的主对众天神说：‘我必定在大地上设置一个代理人。’他们说：‘我们赞你超绝，我们赞你清净，你还要在大地上设置作恶和流血者吗？’他说：‘我知道你们所不知道的。’”
车缓缓停下，军人打断了伊蕾莉雅的歌唱：“殿下，已经到了。中将问我，您真的不需要保护？”
伊蕾莉雅笑得自信优雅，一身白色衣袍走下车辆：“不需要，只会寻求神的庇佑，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的对手。不，也许连对手的资格也称不上。”
军人行了个军礼：“那么殿下，我会在晚间将车停在这里，希望您准时到达。”
伊蕾莉雅却转身离开，伴随着没有停止的咏唱。身边也是咏唱，清真寺的人们跟着她一同咏唱，信仰者的真神，永远是权利者利益最真实的体现。
她勾唇而笑：“若无真主在今世和后世所赐你们的恩惠和仁慈，你们必因诽谤而遭受重大的刑罚。当时，你们道听而途说，无知而妄言，你们以为是一件小事；在真主看来，确是一件大事。当你们听见谎言的时候，你们为何不说：我们不该说这种话，赞颂真主，超绝万物！这是重大的诬蔑。真主劝告你们永远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如果你们是信士。真主为你们阐明一切迹象。真主是全知的，是至睿的。”
清真寺里的咏唱声逐渐接近，那挺立在无限黄沙之中的寺院洁净而不受污染。却因信徒的众多而显露出衰败的迹象。无数人整齐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努力鼓舞着自己的信仰。真神安拉，伊蕾莉雅有趣地笑，步履轻盈，衣袍飞扬。
——“信道的人们啊！你们不要追随恶魔的步伐。谁追随恶魔的步伐，恶魔必定命令谁干丑事和犯罪行。若非真主赐给你们的恩惠和仁慈，主永远不使你们的任何人清白。但真主使他所意欲者清白。真主是全聪的，是全知的。”
伊蕾莉雅冷笑出声，奇异的，却发现在清真寺的不远处，静立一抹身影。高瘦的背影迎风而立，漫天黄沙之中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深紫的眼眸透露着浓浓的眷恋，却又因无形的屏障而遭受阻拦。神所诅咒的少年永不可能踏入的圣洁之地。只一瞬间，那抹身影已经消匿无踪。
伊蕾莉雅感觉到一股奇特的熟稔。她略有些讽刺的勾唇，转身走入清真寺。清真寺里颂扬声此起彼伏，持久不息。被掌握权利者抛弃的子民，用自己的信仰驱使寻找新的目标。他们永远是被抛弃的存在。正如没有人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般。处于巅峰之人不会令自己的野心蒙羞，破坏与毁灭，受灾的始终只有人民。因为手无缚鸡之力，活该被舍弃的人民，领导者抛弃的棋子。
伊蕾莉雅淡淡地凝视他们。
整个清真寺弥漫着神圣的味道，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虔诚。支持着他们站立的，让分散的人心凝聚的，也只是那莫须有的信仰。
伊蕾莉雅眯细眼，娇小的身影遮挡了光明。清真寺的神圣，真神的祝愿。
——“与人同席，对于盲人是无罪过的，对于瘸子是无罪过的，对于病人也是无罪过的。无论在你自己的家里，或在你们父亲的家里，或在你们母亲的家里，或在你们弟兄的家里，或在你们姐妹的家里，或在你们叔伯的家里，或在你们姑母的家里，或在你们舅父的家里，或在你们姨母的家里，或在由你们管理钥匙者的家里，或在你们朋友的家里，你们饮食，对于你们是无罪的。你们聚餐或分食，对于你们都是无罪的。你们进家的时候，你们当对自己祝安——真主所制定的、吉祥而优美的祝词。真主这样为你们阐明一切迹象，以便你们了解。”
宗教的气息浓重无比，荡涤凡尘俗世所有的羁绊与丑恶。
只有这一点，伊蕾莉雅不反感宗教。
因为这是唯一能够给予弱者心灵支柱的方式，同样，也是强者用来操控掌握他们的方式。人自出生就是不平等的，因为家族，金钱，还有这个社会；因为权利，欲望，还有更多。世界上不乏利欲熏心的人，但却缺乏着真正心灵纯洁的人。
老态龙钟的科特里亚妇女向她走进，那仁慈的神情仿佛一个苦难者在向比自己更苦的人给予怜悯。
伊蕾莉雅讨厌这种怜悯，讨厌这样的神情，但她不动声色。
“到来的孩子，你是一个人吗？”妇女问道，颂扬声停止，她的地位显然甚高。
伊蕾莉雅露出天真的神态：“是的，我一个人来这里寻亲，请问，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在这样的地方颂扬伟大的真神？”
妇女叹息：“我们的元首抛弃了我们，我们唯有歌颂我们的神。”
伊蕾莉雅的眼底闪过丝光：“善良的大娘，难道说，你们已被孤立？”
清真寺里静寂一片，这是藏在人心中的秘密，尽管被点破，却没有人责备。
孩子的话，永远是天真而纯洁的象征。
妇女没有说话，底下有女人开始抹眼泪。
伊蕾莉雅蒙在布巾下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以信仰来利用，果然是绝佳的方法。
对吧？梅菲斯特。
作者有话说第15章 第十四章：信仰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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