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是我，怎知我难过。》王小萌

3、没有过去的人生就不完整

　　完了完了，我彻底有种崩溃的感觉。推开二老的盘问，扎进自己的房间。抱着枕头，心情却不能平静。枉我号称冷血无情，从小到大没让追我的男生讨过好去，今日却栽了。看情况，还是栽在一个高手手里。控制不住自己回想，他临走前说，记得。
　　记得记得记得。
　　我这才知道正是这样平凡的词语才最蛊惑人心。读书的时候，那些个男生什么肉麻的话都敢说，无一不被我嗤之以鼻。海誓山盟，天长地久，在我看来更像个笑话。我的观念里，所谓承诺，就是拿来违背的。那些男生有什么，甜言蜜语，讨人欢心，不过是看你有几分姿色。除了一副皮相，他们了解你莫济沨么？即便是被小米责备说草木皆兵，我还是这个脾气。久而久之，身边围绕的人也终于没了耐心，一个个有了新的对象。于是自以为聪明地说看吧，果然没一个真心；其实心里明白，再好的真心，也经不起时间和等待。我没有看不起他们，我只是觉得，每个人看法不同，他们要的和我要的不同，所以我和他们，本就不是一路的。
　　但槲生是不同的。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不同。但他一开始出现，就是以朋友的身份。那时候闲的很，我爱管闲事，又滥用同情心——现在才知道这两点都很致命，只不过那时候，自告奋勇地帮他解决感情上的难题。一帮之下，把自己赔了进去，非但没解决人家的问题，反而产生的新的问题。回想起来，真是我人生中的大失败。
　　而如今出现在面前的男人，似乎走了相似的模式——他那样的淡定，那样的沉静，让我完全以为可以不担心他的陷阱。即便是有，也不会是感情上的。可是为什么，就这么简单让我困惑了。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无法掩饰的忧郁吗？雾一样散开的，寻不见谜底。还是我的好奇心和同情心一道发作，想要探究答案？我惊恐，我害怕没有把握的付出，会跌倒，会疼痛，会万劫不复。我没有在他怀里凝视他的瞬间动心，也没有在他安抚我哭泣的时候感动，更没有在他背我上楼的时刻想那许多有的没的，却只是，败在那一个很细微的举动，一句微不足道的关怀。
　　我以为自己百炼成钢，谁知最后的最后可以化成绕指柔肠。他迄今为止的举动，我本是可以预料，那些稍有心的人都可以做到。可是，那么小小的细心，是真的意料之外。我没有想过，会思念起一个交往不深的人。爱应该绵长，而心动往往是一个又一个瞬间，累加起来，也许就成了爱。
　　我仔细想，又觉得庸人自扰。人家并没有对我表示什么，直觉告诉自己，他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都可以做到这样，说到底是我在自作多情。是什么原因造成自己有了奢想？是他看着自己说话太温柔呢，还是替自己上药太小心？是他可以陪我聊天无比投机，还是他叫我“济沨”的时候有种深深的心痛？我陷入了一段深刻的自我批评之中，最后决定：先睡觉！因为实际经验告诉我，凡是想不开的事，睡一觉就会远很多，三年前失恋，我就是把自己窝在被子里疗了两个月的伤，睡了两个月的觉，才得以康复。事实证明，当一个清晨来临，许多以为重要的人事，在恍惚间，都会变得不那么真实。
　　槲生，这个名字，就是在那样的催眠中，终于模糊了面貌。
　　可是，另一个经验之谈是：这种情况下，人多容易失眠。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到公司时，一切仿佛又恢复了正常，我又是那个毫不起眼的小职员，中规中矩不爱出风头的莫济沨。那一张张我一时想不起的脸，如今依然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经过。偶尔会有瞟来的目光，有疑惑，也有不解，我只当不注意，旁若无人地做自己的工作。也许他们是在想我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这一点，我自己很清楚，向来知道自己只能算是耐看，够不上美丽，够不上惊艳。五官生得倒不差，细细化妆也能化出个美人，只不过自己在这方面向来懒惰，无意花过多的时间，因此落得个普普通通。
　　那又怎样，至少我希望，最后嫁的人，看重的不光光是美貌这等肤浅的事物。
　　我脚伤得不重，没两天就好了，便想着要请断宁吃个饭道谢，顺便也是通知他不必担心，不管他究竟是不是担心，这也是礼貌。想到此处，前几天搁置的心情又冒了上来，反复自问：莫济沨，你要去喜欢吗？你确定？
　　若是换了早几年，我一定毫不犹豫说是。可我已经不是二十岁那年的莫济沨了。我没有了那时的勇气和冲动，我再不会认为我能奋不顾身爱一个人，我也许许多多的顾虑让我输不起了。年轻的时候觉得爱上了就要轰轰烈烈，失败了也可以再爬起。而现在，要面对的东西太多，光是社会关系这一项，就暗示了搞砸很可能做不成朋友连生意都可能影响。我还想在这一行做下去，就尽量不要和科联的人有尴尬的牵扯。于是我决定：无视。把这一点若有似无的感情扼杀在襁褓里，以最安全的方式来应对，如此便可以当作未曾发生过般自然。安慰自己所幸没有深陷，抽身也轻易，顶多再见时会闹腾一阵，但又有谁知道？何况这个项目结束，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与之见面，相信到下一次合作，那点小心思早已灰飞烟灭。我有信心。于是我安下心，准备给断宁电话，谁知手机先响了起来。我一看，赫然是“慕断宁 来电”，赶紧接起来。
　　一如既往的声音，平稳而和煦。问我，好些了吗。
　　我故意笑得让他听见，你料事如神，昨天刚好，正想打电话给你请你吃饭感谢你无微不至的照顾……
　　好啊。
　　淡定不惊的口吻让我禁不住心又一跳。想吃什么？我问。一边控制自己的语调。
　　他好像在思考，几秒的沉默。小肥羊。
　　好。我脱口而出，晚上六点，我先定位子。说出口才觉得不对劲，想开口问，却听断宁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事？我呆了呆，分明是他打给我的，现在却反过来问我有没有事，只得答没有。那边好像并不意外，平淡地答了句嗯，晚上见。
　　拜拜。我竟是有些呆楞地挂上电话。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明明做好了心里建设，没道理还纠结什么。只是没来由的失落。失落什么呢？他慕断宁，何时不是这般口气。让他殷殷的关心？他不会。让他心焦心急？开什么玩笑。我莫济沨，出了什么事、是他什么人？我垂下脸。我们，不过是这偌大的城市里，萍水相逢，擦肩而过的过客，挥一挥衣袖，片云不留。
　　晚上下班时间，跨出办公室的楼，一愣，发现断宁的宝马就在眼前。而他，走下车，为我开门。
　　受宠若惊。我说。
　　应该的。
　　我黯然，的确是应该的，一个绅士对女性应有的态度。车到小肥羊，我们一同走进。这个季节吃火锅的人不多，不订位子想必也不至于坐不下。我想起早上的问题，问他，怎么想到来吃火锅。
　　他迟疑着。少见的情况，于是我马上说，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问。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种说法很狡猾，很有点欲擒故纵的意思，尽管我是真心这么说，在别人眼里往往会因为如此反而歉疚，便告诉了真相。这一次也是如此，我得到了答案，却有那么点罪恶感。断宁到底是告诉了我：习惯，大学的时候，女朋友喜欢，夏天也经常一起出来吃火锅。
　　夏天吃火锅，够爽气。我故意避开敏感的词不谈。据我所知，断宁现在并没有女朋友，想来是已经分手了，不知道前因后果，自然不好插嘴。于是我岔开话题：我也觉得夏天吃火锅很爽，出一身汗，洗个澡，睡觉，太享受了！可惜苦了回家这一路上。这里空调打得足，倒还好。
　　没关系。他忽然来了这么句，我一下子没转过来。
　　我说，提起她，没关系。
　　原来他说的是关于他大学女朋友的事。不在乎了么？不清楚。之于我，逝去的感情，再提起，不伤心，至少还尴尬。豁出去了，为了表示诚意，我说我也曝点料，大家就扯平了。话出口才后悔，他明显没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我这话说的也太不经大脑了，胃里不住发酸。
　　呵呵。他笑了。
　　公平起见，你也随便说点。我只好强调“随便”。
　　好。他一口答应。记得我跟你说在上海读大学的事吗？那年我大四，新生报到第一天，我就看到她一个人在哭。我当时想，女孩子怎么就这么麻烦呢，但还是走向了她。她不理我，只顾自己哭。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和男友考到了不同的学校，心里难受。我又想，果然就是那点小事啊……
　　我指责他：人家纯真的少女心啊，怎么能这么鄙视。虽然我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可是女孩子都是需要怜惜的。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说“我看你好像不需要”的眼神。我缩缩脖子，你继续。
　　于是他继续说，眼睛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后来就认识她了，她是个很简单的女孩子，遇到高兴的事就笑，遇到伤心的事就哭，什么都表达得很直接，跟我正好相反。我以前觉得女生都一个样，可就她简单得很特别。相处得久了，就喜欢了……看我贼贼地笑，他顿住。我“嘿嘿”一笑，道，栽了吧同学，挖墙辛苦不。故意取笑他一笑，博个轻松的气氛。果然他接着说，没，我还没来得及表白，他们就因为异地的压力分手了。语气很淡很淡。
　　表白，异地。那代表了年少时多少美好的东西。有许多事物，爱在它们面前都退避三舍。时间，空间，寂寞，无力。然后，改变。誓言成了空话，美好成为过去。我想起槲生——谁不是如此？
　　后来还是在一起了，我很喜欢她，她对我也很好，像所有的校园情侣一样，一起吃饭、自习，几乎形影不离……
　　看不出你这么粘人。我打断他，毫无恶意地笑。他也不介意，好像不解般说，我也没想到。
　　后来呢，怎么分的？
　　和所有的校园情侣一样，吵架，分手，一次次的，感情就磨淡了。
　　我哑然。这的确是大多数学生情侣的结局，只是此刻我无言。
　　然后断宁又看着我：我第一次注意你，穿着套装坐在走廊上，就想起了她。
　　我顿时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