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尘埃都落定》十鱼年

12、天空之城 少年修长白

　　余裳和程家父子谈完合同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月光包裹着整栋花园国际的大楼，三个人并排走出来，气氛十分诡异。
　　程琰率先打破了沉默：“余小姐，和你聊天很愉快，一不小心就多聊了些别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十点多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余小姐也请回吧。余老有你这样的孙女真是有福气。”
　　余裳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笑着说：“程伯父说笑了，今天跟着您也学到了不少，以后还是要请伯父多多指教，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余裳这一番话说得恭维又不做作。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啊。
　　这个年近五十却还是一点都不显老的商界精英哈哈大笑起来。
　　程子偕吃惊地看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程琰此刻的样子，深觉不可思议。余裳到底是个怎般巧舌如簧的女子，他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他正要回头去细细打量这个神奇的女人，却猛然发现她清冽的目光正灼灼不离他身。
　　他只觉得心头一颤，刚要说点什么，却只见余裳转过身去，对上了程父颇具兴致的眼神。洛银杏轻轻一笑：“程伯父，不介意我请程总经理吃顿饭吧。”
　　“当然。”程琰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程子偕，“这是他的荣幸。”
　　目视着程琰上了车，余裳装过身来面对着程子偕，红唇在倒车的喇叭声中动了动。
　　程子偕只觉得这天籁般的声音，这动人的眸子，此刻正如狠恶地巫婆用染了蛇毒的尖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他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子欲哭无泪。
　　余裳说：“程子偕，哦，应该叫你秦泽吧。我们谈谈？”
　　最后，强势如秦泽在余裳女王模式全开的强大气场下无可奈何地上了她的车。
　　宝蓝色的跑车里，略显窒闷的空气里洋溢着余裳惯用的香水味，淡淡的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余小姐，你想谈什么？”较之先前的惊慌失措，秦泽已经恢复了他玩世不恭的假绅士模样。
　　余裳冷笑了一下：“我要见秦城。”
　　秦泽为她的冷笑和强硬的态度所震惊，三年前的余裳还只是个连偷听逃跑时都会惊得掉下一只鞋的小姑娘，现如今已长成这般冷冽成熟的模样。
　　他久久地注视着她，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见他没有反应，她收敛了笑容，绝美的容颜换上了不屑的神色：“你也可以拒绝，反正我有的是办法见到他。”
　　“好，我答应你。”秦泽不等她再说些什么，转身推开车门下了车，在她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又走到她身旁，敲了敲她做的驾驶座上的窗子。
　　还是像那天一样，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温柔地打开驾驶座的车门。绅士地抬手抵住车门框顶部示意她下车。
　　眼中的不解一闪而过，她顺着他的意思下了车。
　　见余裳如此配合，秦泽俊逸的脸上扬起一个满意的笑容。月光照着他的黑发，摘了耳钉的他看上去倒真是个翩翩君子。
　　在余裳发怔的一瞬，秦泽已经敛了笑意，又走到副驾驶座上为她开了车门，余裳了然地坐了上去。
　　待秦泽在驾驶座上坐定后，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向秦宅。在月光所知道的路上，留下几缕呛人的青烟。

　　宝蓝色的跑车在一处郊林外放慢了车速，缓缓驶进了东部园林。
　　对于这辆从未见过的且来路不明的车子，守卫的几个保镖敬业地拦下了车。
　　秦泽叹了一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在保镖们木讷的鞠躬与问好声中，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抵住 车门顶端，余裳下了车。
　　余裳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稳稳地随着秦泽进了这个久违的城堡。时隔三年，这里的陈设一点都没变，依旧是黑、白、金的主色调，低调的奢华。
　　细高跟敲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节奏。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依旧穿着一件白衬衫和得体的西装裤，慵懒的坐在大厅的黑色真皮沙发上。
　　“秦泽，大半夜的把我叫起来有什么事。”沙发上的男人放下手上随意把玩的酒杯，然后仰头饮下最后一口威士忌。
　　秦泽上前一步：“余小姐说要见你。”
　　秦城放下手上的酒杯，在吧台上敲出与余裳正好上前一步的脚步声相同节奏的脆响。余裳顿住了脚步。
　　秦城抬手让秦泽退下，又忽地放下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余裳坐下。
　　余裳当然也不客气，踩着“噔噔”响的步子，直直地坐在了沙发上。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沙发竟然如此松软，她猝不及防，软软地摔进沙发里。
　　她也不恼，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之后，又坐正了身子，目光清冽地扫过秦城含笑的眼睛。在她看来，像是在极力隐藏着对她的嘲笑。
　　无所谓，只要弄清楚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就会立刻离开这里。她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见到他阴阳怪气的样子了。
　　“秦先生，今天我来这里是想问问你关于三年前的事情。”余裳正色道。
　　秦城丝毫不为其所动：“秦小姐指什么事，如果是关于三年前的那场车祸的话，那我也只是略有耳闻，恕秦某无能为力。”
　　心痛仿佛鸦群抢食，心底的那一大片腐肉被撕扯着，连带着新生的血肉，都一并支离破碎。她忙抬眼对上那个男人，清冽的眸子里染上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怨恨。
　　触及她的深瞳时，他心头一惊。再去看她的时候，那双清冽的眼睛又变回了坚强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他看花眼罢了。
　　“秦先生，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她坚定地看着他，没有丝毫退缩，“当初你们绑架了洛银杏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秦城俊逸的脸上依旧噙着一抹淡如寻常的笑意，只是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知道了洛银杏是他们绑架的？到底做了多少调查，他竟然毫不知情。而且，他还有很明显的感觉，这个女人较之三年前的束手无策，她变得更加坚强甚至是咄咄逼人。
　　“余小姐说笑了。毕竟洛家也是大企业，我们可不敢绑架洛氏的千金。”
　　余裳薄唇一抿，扯出一抹冷笑：“是吗？秦先生看样子是不打算……”
　　有悠扬的琴声传来，她突然愣住，像是受了什么魔咒一般定在那里。这样的琴声和她记忆中的不断吻合、交汇、丝丝缠绕住她的心。这曲“天空之城”她已经听过无数遍，当初她第一次学会弹钢琴的时候，便要求学这首曲子，似乎曲子里有着她记忆中的少年的模样。
　　余裳高二的时候和洛苏儿、洛银杏英国参加的那场宴会里，她第一次遇见那个阿波罗一样的少年。
　　那一次她和洛苏儿开洛银杏的玩笑，嫌弃她胸小把她气跑了。因为那个地方太过于陌生，她们不放心地跟着去追洛银杏。苏儿跑得快，跑在她前面，她在后面追。
　　追着洛银杏跑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欧式复古的金、红两色主打的走廊两边的雕花墙壁上，挂了许多幅漂亮的油画，每幅画之间都有一扇红木大门。
　　一阵悠扬的钢琴声传来，余裳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轻推着传来钢琴声的一扇大门，只是一条小缝，只是短暂的一瞥，余裳便望见了她此生再难忘记的容颜。一个穿着整齐的少年侧身坐在纯白的钢琴前，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白发老者，挽起的手臂上挂着一条白巾。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键上灵动地跳跃着，夕阳的光晕透过琴房里偌大的落地窗，洒在钢琴上，洒在琴键上，洒在少年灵动的指间，洒在弹琴人的身上。
　　宁静、美好。
　　“谁。”钢琴声忽然停下来，有一阵稳健有力的脚步声向门边传来，余裳慌忙间打开另一扇门躲了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当她再次放平心态推门出去想要见见这弹琴的少年时，琴房已经空无一人。
　　“余小姐也喜欢这首钢琴曲？”秦城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嗯。”她点了点头，神情里尽是说不出的美好与幸福。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因为这熟悉的曲子，让她在这般诡异的气氛下和这个疑似敌人的男人敞开心扉，“是我几年前在一场宴会上听到的吗，不过不是宴会的曲目。我在宴会上偷跑出去了，在一个很漂亮的走廊里听到一个房间里传出来的钢琴声，很喜欢。那个房子很漂亮，弹琴的人也很漂亮。”
　　余裳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单薄的身子陷进沙发里，美丽的小脸微微泛着红润的光芒：“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再见一面吗？”秦城突然喃喃出声，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然后他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片刻不离，直到她被他灼热的目光从回忆中拉扯回来，他说：“做我的女朋友怎么样。”
　　与其说他在询问她的意思，倒不如说他是在要求她，一如既往的强势。可惜的是他错了，这种硬气并不适合用在余裳身上。
　　果然，余裳在稍纵即逝的怔愣之后换上了一副不屑一顾的冷笑：
　　“秦先生，我不是你身边的那些女人。”
　　余裳站起来，没有再看秦城一眼，转身离开了沐野别墅。出乎意外的，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在她的身后，沙发上美如暗夜的男人又往酒杯里到了半杯威士忌，修长有力的手把玩着左手小指上的尾戒，低低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