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溪小筑》熙上

3、离开罢！

　　3离开罢
　　哎？李小诫赶忙跳回来，点好灯，张着明亮的眼睛，咧开了嘴笑：“原来你会说话啊？我是李小诫，圣人十诫的诫，你是谁呢？”
　　小孩盯着他不说话，小小的脸上表情倒是放松不少。李小诫嘻嘻一笑，离他不远的地方靠着坐下：“你干嘛又不说话呢？我又不是坏蛋，不会害你的。”小孩抿了抿嘴，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李小诫才一倾身，就被小孩防备的目光止住了。他连忙摆手，撇了撇嘴：“我说了不会害你……”却也不动了，看小孩吃力地坐起来，往那个大人身边靠。
　　李小诫看他动得难受，鼻尖上都浸出了汗：“我帮你好不好？你想干什么？”
　　才说完就听到咔的一声，李小诫惊得跳了起来，是地窖上的盖子被打开了。
　　“娃儿！”他爹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又惊又怒。李小诫这才拍了拍胸脯，把被吓得乱跳的心脏从嗓子眼儿放回去：“哎，爹……”
　　他爹跳下来，捞起巴掌想捶他屁股，看到那小孩醒了，才放下手，把李小诫扯到自己身后，眯着眼打量了地上的两个：“孩子，你醒了？”李小诫从他爹身后拉他的袖子，轻声说：“爹，他好像不太会说话。”
　　他爹看这孩子确实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惊恐的望着自己，把身子绻成了团，想了想不再问，提着李小诫的脖子离开地窖。一回屋里，他爹二话不说，按在床上就狠狠地揍屁股，李小诫刚才还满心高兴，这会儿只被揍着哇哇大哭，边哭边叫：“爹，爹，痛……我错了，知道错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挨打，也没被他爹打过。这会儿看着他爹怒气冲冲的样子，反而是害怕多于疼痛。
　　他爹打了几下，也觉得重了，可是想起在镇上碰到的一队官兵挨街挨户的搜查就一阵后怕，急匆匆地扔下量尺就往回跑，却没见到李小诫的身影……
　　李小诫觉得打在屁股上的手没了重量，转过满是眼泪鼻涕的脸一看，他爹愣愣地盯着自己，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爹？”他爹才像如梦初醒般，划过眼角直到下巴的那条疤扭动了一下，重重叹口气，缓缓放下手揉了揉他屁股。听到“嘶”的一声，他爹慌忙拿开手，拉开裤子一看，被揍的地方一片通红，李小诫觉得又麻又痛，无比委屈，一张嘴嚎啕大哭。
　　他爹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便听到门口边有人急步跑过，抬头一看，居然是木匠坊里的阿强，正弯着腰大口喘气，一脸哭笑不得地说：“李大哥，你可跑得快，原来是回来打孩子的啊？”
　　李小诫他爹一愣，无法答话，耳边是更惨的哭声，一皱眉：“阿强你怎么来了？”
　　“可不是因为你一下子脸无血色，扔了东西就跑。我们哪里见过你这样，这不就让我追过来看看……”阿强还在喘气：“不歇气的跑了个把时辰！怎么叫都听不见，这到底什么事啊？娃儿怎么了？”说完凑过去看李小诫，哭得好不伤心的小脸因为痛皱成一团。
　　“咳！”李小诫他爹一咳：“我这……这娃儿不学好，逃学不说，还在灶屋里玩火，好在我赶得及时，不然这房子非得被烧了不可！”
　　李小诫被这两项莫须有罪名安在头上，哭得直的打嗝，止都止不住，只瞪大了眼，泪水哗啦啦地掉。阿强人老实，是个孤儿，从小跟在木工张老头家当徒弟，长大了就作了张家女婿，这会儿一听便信了，也说：“可不得了，烧了房子那还要得。不过娃儿小，不懂事，好好教才对，看打得这个样子。”
　　他爹嗯了一声，将阿强送到堂屋坐下倒水给他喝，阿强却摆摆手，看这里没事，便说一道回镇子去。李小诫他爹却拒绝了，跟他说：“哎，今天心里不舒服，总想着个事儿，原来是我老母亲的忌日啊……”他一口气吐得长又长，阿强没爹没妈，师傅一家待他不错，一听说这个缘由便释然道：“那李大哥，今儿就不回镇子了吧，我去跟师傅说一声。”

　　李小诫在趴在床上抽泣，他爹跟阿强的对话听得清楚，正在疑问他爹的老母亲是不是应该叫奶奶，不过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后来又待到那个阿强走了，他爹已经站在床边。李小诫一看他爹，又是止不住的委屈，眼泪大有决堤之势。他爹一把搂紧儿子，道：“娃儿，莫哭了，爹也是急得。”
　　李小诫听了，挣开一丝缝：“爹你急什么，为什么打我？”话说中间还抽了个嗝。他爹更是叹气，拿手拭了拭他的花猫脸：“是爹不好，下次不打了……娃儿，告诉过你不准去地窖，要听话！”李小诫张大了泪花花的眼问：“为什么？”
　　他爹抚摸在他头上的手顿了顿：“危险！”
　　李小诫本来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爹他娘一再强调，现在也似懂非懂了。
　　抿着嘴，哭累了，李小诫就想睡觉了……
　　他爹看着娃儿皱着眉还偶尔抽泣的睡脸，心里愁云重重。

　　阴雨湿了几天，倒春寒冻得人更生倦意。李小诫往手里哈着气，慢慢走回了家。他爹又去镇子作木材去了，他娘说要添些油盐，也一起跟着赶场活去了。中饭是早上的窝头，掀锅一看，冷梆梆的。李小诫四处没找到火摺子，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抓了抓头。
　　趴在桌子上，李小诫想起了地窖里的两个人。他这几天很听话，虽然以前从没挨过他爹的打，却也不是被打怕了，而是被他爹他娘严肃认真的脸吓怕了。
　　可几天下来，想去地窖看看的心思更是像猫儿挠着一样难受。李小诫是个听爹娘话的孩子，可更是一个好奇心重的孩子。想好了借口，他打算悄悄去看看。
　　他掩好了院子栅栏的门，才往地窖跑去。才一打开盖子，一股气味迎面而来，不是地仙草的味儿，不难闻，倒有点草梗的清香。李小诫蹑手蹑脚着了地，先摸索着亮了火星，一转身，喝！那两个人正紧紧盯着自己呢。
　　李小诫拍拍胸脯：“吓死人了！”他走近一点看，那个大人还是倚坐在草垫上，身上换了件他爹的厚棉衫，满身的血窟窿也遮住了看不到，再走近一些，看他先前乌青得吓人的脸色嘴唇也淡了许多。李小诫挠挠头，不知道说什么，那两人还是盯着自己不出声，李小诫想了想：“我是这家的娃，救你们的是我爹。”
　　这回那个大人到是说话了：“我知道。孩子你快上去吧。”
　　李小诫一听，扬起了小眉毛：“我不忙上去，早就想下来看看了，伯伯你们为什么受伤啊？”李小诫装乖了起来，连眼睛都亮晶晶的，笑得可爱的小酒窝就浅浅印在了小脸上。
　　可也有人不买帐的，李小诫看着那个跟自己一样大的孩子，重重的“哼”了回去。瞧着那孩子瞪得大大的眼睛，李小诫心里高兴，眉眼扬得老高。
　　“你哼什么哼？”那孩子竖起眉毛，咬着牙忍痛，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李小诫一看，却高兴了：“啊，你不是结巴啊？你会说话啊？”
　　那孩子眼里闪着的火更旺了，抓了身边一把稻草，却没有力气扔出去，小口小口喘着气：“你才是结巴，你才不会说话。”李小诫看他连站都站不稳，还鼓着圆圆的眼睛瞪着，好像自己在欺负人，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了，说：“我也没骂你啊，你生气什么？”
　　那孩子尖尖眉峰皱得更紧，眼圈也是一红，抖着唇，正待要说什么，却被止住了：“离儿！”
　　那孩子终于承不住痛，缓缓倒地，靠坐在那人身边，不住的大口喘气。滚滚的汗珠滴落，小小的脸上一片苍白，泛着铁青。李小诫看在眼里，嗫嗫了半晌，待到那伴着嘶嘶杂音的呼吸渐渐规律，才也像是跟着松了一口气，道：“你叫离儿是吗？你受了很重的伤吗？”
　　离儿不答他话，紧紧抓了草杆，别过头去。那大人道：“孩子，还是快些上去吧，被你爹娘知道了，可就不好。”李小诫摇头，咧嘴一笑：“我爹娘他们下午才回得来，伯伯你别跟他们说就好了。”顿了顿，又道：“伯伯你们是哪里人？怎么会受伤的啊，是被老虎伤的吗？不过我看不像。”
　　那人瞧李小诫一连串的问题，满脸兴趣，只得道：“不是被老虎所伤，孩子你如何猜到？”
　　李小诫笑得灿烂，得意道：“老虎要吃人的，你们身上可没咬伤。倒像是刀剑？”他那日来地窖，仔细观察过了，连日来想想，便觉得不是他爹说的那么回事，平素又听学堂里的先生讲课，便对仗剑行侠有了几分猜想，如今说出来，是早就想好了。
　　那人暗暗吃了一惊，随即释然，道：“我叔侄二人被人追杀至此，才幸得你父亲相救了。正是大恩铭记于心！”
　　李小诫看他说得正经，自己是个小孩，从没经历什么恩啊仇的事情，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抓抓衣袖，才说：“嗯……这个……啊，你们是被贪官恶霸给欺负了，还是被绿林大盗盯上了？”
　　那人一听好笑，靠在身上的离儿也撑起脸瞅李小诫，倒给李小诫看得脸臊……心道：难道不是？让这离儿看了笑话！左想右念，却听那人道：“我叔侄二人身惹是非，不便将好心人也拉进旋涡，孩子，你还是少问罢。”
　　李小诫一愣，觉得这言语更是正经了，这说的好心人自是自己一家了，想了想说：“我只是想来和你们说说话，我没见过受这么重伤的人。”
　　那人一听更是好笑，知道这乡下孩子平素没见过大事，坏心思没有，好奇心却是自然的，这般直口说来，听者颇为无奈，听得离儿开口说：“你这人心思好坏，看人不好倒高兴了。”
　　李小诫诧异张嘴，撅着嘴看离儿：“你乱讲。我只是……”想了想，好像适才那话当真不该说，顿时又换张可爱笑脸：“离儿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离儿一听却炸了起来，圆眼一瞪：“谁准你这样叫的？”
　　李小诫不觉得自己又惹恼了离儿，倒认为他是爱生气，正待开口，却是“咕……”的好大一声，李小诫听清了，眼珠子转了又转，离儿又恼又窘，连耳根都红透了。
　　李小诫瞧着，憋不住终是哈哈笑开，不等离儿更恼，说：“我去给你们拿吃的。”便嗖嗖地爬上地窖。他刚一盖好盖子，离儿便啐一口，道：“萧叔，待我好了，要揍他一顿。”被唤作萧叔的男子却淡淡一笑，抬手轻轻的抚摸一下：“唉，离儿啊……”他们怎么可能待到他好了才走，这样一想，苦涩渐上眉梢。
　　离儿不明抬头一看，不知道为何萧叔一脸愁苦，还道是他身上伤痛发作，挨身靠得更近，伸手扯住他衣袖：“萧叔你的伤还很痛吗？”
　　“不痛，离儿呢？”萧叔摇头，收了心神。
　　离儿靠着坐好了，说：“痛，胸口痛，背痛，哪儿都痛。可是说出来就好一点点了。萧叔你别担心，我们一定安全的。”
　　萧叔也不多说了，微微一笑，将离儿小小的身躯搂紧：“等你身上的毒渐缓，我们便离开罢。这里……不好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