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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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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你啊!
这之后,李小诫躲着他爹娘又去了几次地窖。他觉得那个叫离儿的孩子特别有趣,不管他说什么离儿总喜欢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生气的时候两条眉毛皱得都快竖在额头中间了,高兴的时候……唔,高兴好像没怎么见着。总之,李小诫很喜欢跟他待一起玩,就算他总是不爱说话。可是在他第最后一次再探地窖时,却发现那两个人就这样消失了。
他顾不上屁股再次被揍的可能去问他爹,而他爹听后并没多说什么,神色却像是大松了一口气。
李小诫为此很是伤心了一段时日,而这一段他家房子地窖下的小秘密,便悄悄地藏在了记忆中。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李小诫就这样继续快活地、慢慢地成长着。
这一天他又趴在课桌上睡着了。他作了个梦,梦里有个看不清的人拿着桃子逗他,平时不爱吃水果的他这时候也不知怎么了,心急火燎地就想抓住那只桃子啃一口。李小诫急得想喊,又喊不出来,正在此时,便听“啪”的一声响在耳边!
先生吹胡子瞪眼的表情放大到面前,李小诫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他急忙站起,埋着头,猜想一顿惩罚是免不了。却不料先生重重叹气,道:“白日懒困,非向学之道。”
李小诫忍住呵欠,恭敬作了个弟子礼,道:“学生知错,请先生责罚。”
先生的戒尺终究没再落下来,摇头回了讲台。李小诫舒了口气,发觉旁桌的陈家小四正跟他使眼色。他不明所以,张嘴想问,先生严厉的目光又扫来,李小诫一个机灵,赶紧坐端正认真习书。
好不容易忍到放课,行过弟子礼送走先生。陈小四一个箭步蹿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在课堂睡觉,先生肯定生气了。知道要选人去镇上的书院么?”
李小诫迟疑地点点头,看着陈小四一副分享秘密的样子,心中很是郁闷。自从侯大个他们被送到镇上当学徒,陈小四就莫名其妙跟他要好起来。说起来李小诫个性还算大度,侯大个走了他也没把积怨算在陈小四身上。
见他点头,陈小四重重道:“如果选不上,看你不着急!”
李小诫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选不上就选不上,有什么关系!”
陈小四的眼神里顿时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能到镇上的书院就能多些机会参加童试。听说有学生多给了束修,就为了让先生保举。”
李小诫抓抓头:“啊?你从哪里听来的啊?”
“这你别管,反正我就是知道了。”陈小四斜了他一眼:“要不,我俩也凑点份子?”
李小诫呵呵笑了几声,又抓了抓头,表情犹豫地道:“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陈小四满不在乎一哼,李小诫趁机默默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走在回家途中的李小诫摆脱了陈小四那个跟屁虫,一边踢着石子儿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村里的学堂为了方便邻村的孩子,搬到道班口的坝子下,这一下却离李小诫家更远了,以前只需从村头走到村尾,现在还得多走一段驿道。
眼看要到入村的叉路口了,李小诫一脚把石子儿踢飞,脚才收回来,就听到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最近经常有快马路过,李小诫想了想,猫下身钻进附近的草丛里趴好,果然不过一会儿,就有前后两匹马奔逸而过,踏得一路的尘土飞扬。待远得再看不见影儿了,他才从草丛里爬出来,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家里他爹娘还没回来,李小诫从灶屋里拿了冷馒头啃,望了望天色还早,转身掩好房门下了地窖。
一般人家的地窖储着粮食,他家因为他爹是个木匠还多了些工具模具之类的杂物。自从四年前那个地窖下的小秘密后,李小诫就特别喜欢往这里钻,当然每次都是趁着大人们不在的时候。而在这里,他又多发现了一个秘密——他爹藏在地窖洞里的大刀。那把刀很沉,当时的李小诫使了吃奶的劲儿没把大刀搬动,现在也只是勉强把它抬起来。
发现这把大刀还是很偶然的,那天他无意看见他爹神色紧张地从那下面上来,李小诫隔天就找了个机会溜下去,寻宝的心情让他很兴奋,可在不经意扒开暗格看到缠着布条的大刀后,兴奋就渐渐被惊疑代替了。
李小诫知道他爹既然藏着,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更何况他如果去问,不是就“暴露行踪”了嘛,所以他只是观察了他爹一阵,见也没什么其它,便渐渐放下心来。别看那时候的李小诫才七岁多,可小孩也有心思缜密嘴巴严的,这秘密一直藏到现在也没让他爹知道。
但现在,他有点犹豫不定了。听说考童生不仅要先生的保举名额,还需得历数三代的藉贯履历。唉……少年李小诫满怀心思的叹了一口气:他喜欢木工,还会习文断字,如果跟着爹学做木匠活,保不定将来能在木匠行做个掌柜。
跳下爬梯,李小诫摸到藏大刀的墙壁,仔细敲了敲,才把暗格打开,那把乌黑的大刀静静躺在那里,白布只缠住了刀身的上面,下面的部分都有些生锈了。
李小诫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摸了摸刀柄,终于下定了决心。
天将察黑的时候,李小诫他爹才回来,他娘把菜回了道锅,抱怨道:“怎的今天回来这么晚?”
李小诫接过递来的工具,听他爹道:“前几日木匠坊接了个大活,这段时日都有得忙了。”
一家人坐好吃饭,李家的夜饭桌上总是很热闹的。
吃过晚饭的李小诫照旧去院子里刨木料当作消食,他依着他爹给的样式制斗拱,昨天做的榫销插不上号,今天他打算新刨个楔钉。他娘其实并不希望他弄这些,小时候就当是孩童做玩具,而他如今授童子业,村里的秀才跟她说,如果考上童生就是功名的第一步,再弄这些怕耽了学业,但无奈家里老子儿子都不听劝。
李小诫这回做的楔钉总算紧实地扣入了榫眼,他高兴地把成品举到他爹面前炫耀,他爹鼓励地拍拍他肩:“我娃能干。”
“爹,我问你个事。”李小诫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好。
“嗯?”他爹叭了口白开水,把碗递给他让他也喝,李小诫摇着头推了。
“当木工学徒有什么讲究啊?”
“这手艺都是家传的,运气好的也能碰到个好师傅教。”
“那爹你是家传的吗?”对这个问题李小诫是真的好奇。他家逢年过节是没有亲戚来往的,知道了他爹藏的大刀后他更是有无数的猜想。半大的少年对幼年被嘲笑贼娃子的经历无奈地释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传奇的向往,他的家是与众不同的,他的志趣不在书本上。
他爹看了他一眼:“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李小诫想了想,还是没说不上书院想学木工的话。他爹虽然不阻止他弄木料,却也从来没提让他学木工。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李小诫道:“问问呗,今天先生跟我们说了个故事,说前朝有一个人本来有机会作大官,丞相那么大的官,但是他只想替人造家俱修房子修桥,这可不就是木工吗?好好的大官不当,却辞了官去当木匠,先生说此人不知变通愚不可教,爹你说呢?”
“这人,是挺傻……”他爹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回屋去了。
他爹其实也没说什么,李小诫的心里却像蒙上了一丝灰。一晚上想东想西没睡安稳,第二天头昏脑胀地去书院上课,因为不专心又被先生训了一通。
李小诫六岁启蒙,到现今十二岁,读书的年头也不算少了。可他越是读书越是觉得没意思,作文章只觉麻烦头痛,先生解释的经义更听得两眼发懵,明算到是有趣,却并不是常科。再说了,其实家里也不富余,村里像他这般大的多少都算得上个半劳力开始干活挣钱了,他爹娘却只是让他好生读书,旁的什么也别管。
唉,被罚站面壁的李小诫看了眼摇头晃脑习书的同窗们,悄悄将身子往门外滑。
偷偷溜到河边,李小诫捡起石子儿打水漂,看着石子儿噗噗噗连着六七下才沉入河中,心里的烦闷一扫而空。打完石子儿,他索性一屁股躺在地上,翘起脚,嘴里还咬着根不知从哪里扯来的野草。仰躺着的李小诫透过手臂间的缝隙,眯着眼看湛蓝的天空,偶尔一丝微风,惬意得眼看快睡着了。
“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下。李小诫耳朵一动,听到水被捧起渐落的声音,马蹄跟着响了几声,饮马的动静大了些,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跟着笑了起来。
李小诫心里埋怨清静被扰,果然那两人又牵着马过来了。
“这儿刚好有树荫挡着,歇会儿吧!”一个声音说道。
另一个淡淡“嗯”了一声。接着便听到一阵悉悉索索,李小诫竖起耳朵听,似乎是在吃东西的声音,不由得也觉得肚子饿了。他悄悄移了移胳膊,那两人坐在他左边不远处的斜坡上。靠得近的那人约摸是个少年身形,身穿灰色劲装,他坐得高些,正好把远点的那人挡住了。
过了一会儿,估计那两人吃好了。那灰衣的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大口水,抹了抹嘴靠着斜坡躺下。这一下李小诫便看清了另一人,也是个少年人,脸看着比灰衣的那个还嫩些,只是穿着黑色的衣裳显得有些大小人的味道。这人,好像有些眼熟啊……李小诫把胳膊又移开了点,露出整只眼睛。
便听那黑衣的少年道:“你师傅让你速去速回,你却跟着我干什么?”
那灰衣的少年嘿嘿一笑,道:“我们各骑各的马,各走各的道,正巧是一个方向,这你也不准?”
黑衣少年没答理他,灰衣少年也觉得无趣,一转头便看见来不及把眼睛遮住的李小诫,“噗——!”地一下笑出声来:“这位小兄弟,看什么呢?”
李小诫尴尬地把脸露出来,暗忖明明是这二人扰人清静,却怎的倒被看去了笑话,遂坐起身子,扬着眉道:“我看天气这样热,两位小兄弟赶路辛苦了吧。”李小诫哪里是个平白让人占便宜的,这二人看上去年岁与他相差不大,谁是你小兄弟啦!
黑衣的少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李小诫愈发觉得这人眼熟。那灰衣的少年哈哈一笑:“天虽热倒也忍得住。小兄弟是本地人?”
“是。”李小诫把注意递到他身上。
灰衣少年闻言伸手指了指:“那请问缘溪村是往那条道走么?”
“喏,那上面写着呢!”李小诫也跟着指了指,意思很明显,那么大的路碑没看见么?
灰衣少年摸了摸鼻子,正要说什么,那黑衣少年突地轻笑了一声,看二人看向他,便对着灰衣少年道:“笑你不识字呢。”
“哪里是不识字,不是没看到吗?”灰衣少年嘀咕完起了身,走向自己的马,解了绳子,道:“离儿,走吧。”
黑衣少年稳坐在地上不动,拿手在面前虚扇了一下,道:“日头毒,过了正午再走。”
李小诫皱着眉头,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