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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遁经历苦难言,禁足缘由不自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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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桑梓禁地!”女子怒形于色。
“我……”桓温如堕五里雾中,蓦地,却不知如何开口。
“快说!!!”女子张目决眦,手中的箭羽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反而拉地更加紧了。
不曾想,天上掉下个巾帼罗刹,半路杀出个冷艳玫瑰。屁股还没坐热,身上累得半死,一劫已过又来一劫!此刻,桓温的心里是崩溃的……
桓温心中开始惴惴不安了,感觉危险一触即发,不道出原委看来是不行了。
“姑娘~,有话好好说,你能不能放下手中的弓箭。”桓温苦笑道。
桓温话音刚落,霎时,女子快速旋着步子,左手收弓松矢,右手握箭长旋,猛地一下来到桓温跟前,还没等桓温反应过来,箭镞早已架在了脖子上。
“在我的地盘,还敢和本姑娘讲条件!你私闯我桑梓之禁地,打扰我族先人之安息,触犯我谷祭林之神明,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女子疾声厉色道。
女子动作是极快的,手法变换也是出神入化,一眨眼的功夫,危险由三丈的提心吊胆变成了一寸的胆战心惊。
“我也是被人追捕,经历生死,迫不得已才误入的,真的不知道这些!”桓温趴在地上,身屈低颔向女子道歉。
“实不相瞒,我今天是逃亡到此,三年前,因小人沆瀣一气,家父马革裹尸……”桓温再回忆起三年前的那些事,仿佛历历在目。
“因为阅历尚浅,武艺不精,于是这几年,我拜师学艺,苦练本事……,期间,我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一直寻找合适的机会想结果了那厮,结果屡刺屡败……”说着说着,桓温的眼角慢慢变得模糊,眼眶也渐渐湿润。
女子听到桓温不幸的遭遇,感觉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应该不可能把这些罹难作为幌子欺骗自己,心中顿生怜悯,眼角的厉色,不由自主地慢慢消退。
“在手刃江播三子后,为了不牵累家人,我一直北逃……,期间,马匹劳累过度,脱水而死,然后我在亭子附近,意外地看到有一个只能容一人进出的小丛洞,眼看后有追兵,别无他法,我只能闯进去……,后来自己掉下了绝壁,被急流冲走,我费尽艰难,拼命凫水,忍痛爬上了壁底的外延……”
刹时,桓温的眼睑似乎已经兜不住噙得满满的液体,眼泪挣扎着涌出了眼眶,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潮湿的清流划过他的脸颊,一滴一滴的流了下来,在干燥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曲折的线。
泪迹斑斑,这是一条曲折的线,也是桓温一路走来,曲折艰辛的生命轨迹。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听他说地这么真切,女子竟然也情不自禁的梨花带雨,星光点点。
“看你不是坏人,你先起来吧~”女子眉峰开始变得平缓,手中的箭开始慢慢的移开了。
听了桓温的一番泣泪之言,女子觉得眼前的这个外族人,还是十分坦诚的。
“那你刚刚为何爬到树上?你可知这里的桑梓树都是供奉先人的灵树,乃是我云溪谷之禁地!”女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额,因为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当时实在是太饿,所以饥不择食采摘了桑树上的桑果,冒犯了圣地!实乃抱歉!”桓温一脸虔诚满怀歉意地说道。
“那你也不能……”
想到这个男子掉下悬崖,深陷急流,颠沛流离,劫后余生也是实属不易!女子停在喉咙半截儿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吧——”女子长舒一口气道。
桓温站起来了,女子发现此人虽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但面有七星,与众不同,而且个头比较高,身躯也是比较魁梧的。
女子心想着:“为父报仇,勤学苦练,枕戈泣血,手刃敌嗣,倒是热血豪情,英勇卓绝!敢作敢当,不牵累家人,虽然有点儿激进,但血气方刚,大义凛然,也是赤忱一片,孝心可嘉。”
细想起来,顿时,对这个男子误闯禁地似乎没那么义愤填膺了,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敬佩之情在心底油然而生……
“误入山谷是机缘巧合,冒犯桑梓林也纯属无意,正所谓不知者不怪嘛!”女子说话的语气突转,语调突变,声线细腻的像是柔软的丝帛轻轻滑过肌肤一样。
“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虽然是我在打,你却在挨打,嘿嘿~”女子眼帘低垂,身子微摆,手指不停地缠绕着衣襟的边角,露出了极不好意思的梨涡浅笑。
“噢,没事儿~”遽然之间,桓温对女子的这种改变,竟然有些茫然无措。
“小女子复姓南宫,名锦,刚过及笄之年,年方十六。”南宫锦箭入腰筒,左手拿弓怀扣在前,叉手于腹部,微微的鞠躬颔首。[①]
“小生姓桓,额……,名云,年方十九,宣城龙亢人氏。”桓温双手作揖,行颔首还礼。
望着天上,看着头顶的骄阳渐过,白云缥缈,桓温心里默想:自己身上还背负着追捕通缉令,为避免纠葛,再生事端,桓温决定先隐藏真名,大丈夫当志存云霄,就叫桓云吧。
“桓云!好简洁的名字啊!提起“云”字,我想起了山谷里我家那边的天空:白云轻拢慢涌,铺排相接,仿若银光奔泻,置身旖旎云海……,但是我已经半个月没回去了呢……”上一秒谈云论景,眼前的这个姑娘还嘴角上扬,梨涡浅笑,如沐春风,下一秒又变得似乎比较沮丧。
“噢?南宫姑娘,你刚刚说到了山谷里的家,你的意思是这附近还有人家?”桓云一脸好奇。
“对啊!往北前行二十里,渡川过河,翻山越岭,穿水帘,过吊桥就能到谷里了,我家就在那儿!”
“有点远啊,那你怎么跑这么远,来到这儿?”桓云迷惑不解道。
“我被关禁闭了,被我爷爷限足在此,看管这桑梓禁地……”南宫锦峨眉紧促,噘嘴上翘,似乎很委屈的样子。
“姑娘怎么了?”桓云关心着问道。
桓云用自己的手袖,扫了扫地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示意南宫锦坐下。
南宫锦解下箭筒,放下弓箭,双手放于腹怀,靠在树上。
“你有所不知,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树林,属于山谷一部分的,山谷隐于市,名叫云溪谷,一百多年来,基本上不被外人知晓。”
“后汉桓灵二帝年间,政局不稳,外戚专政,宦官专权,百姓民不聊生,官逼民反。我家祖籍原在豫州,曾祖父谭光当时乃是颍川郡骁骑将军,生前时常慨叹桓灵二帝的昏聩,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无门。灵帝光和七年(公元184年),黄巾之乱爆发,曾祖父顺张角起事之应,携颍川旧部一举反汉……,后来黄巾起事失败,朝廷坚壁清野,大肆剿杀反叛汉室者,为保存子嗣,曾祖父不幸遇难,临死前让祖父等人南逃,当时我祖父尚小,在叔伯掩护下,祖父他们出豫州,跋山涉水来到淮南郡,意外地来到琅琊山里,祖父的叔伯们发现,这里依山傍水,群山环绕,宛若天然屏障,易守难攻且不易被外界发现,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于是曾祖辈和祖辈这两辈人就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依山而建,傍水而设……,一起用了将近三十多年的时间,在隐秘的琅琊山里建成了集亭台、楼阁、良田、水利、机关等等于一体的云溪谷。而他们也隐姓埋名,决定在此重新生活,我祖上姓谭,为了隐市,就改成复姓南宫了。而这一隐,就隐了一百四十余年,历经五辈人,我是第四辈人。”[②]
“感觉太不可思议了!听你所说,我未见其态,心中已经状哉其貌了!”桓云瞪目咋舌,难以置信道。
“你可能很奇怪,为什么今天中午我一见到你,就拿箭射你吧?”南宫锦一脸尴尬地笑道。
“你还说!这正是我一直纳闷不敢问的。”桓云无奈苦笑道。
“正如刚刚所说,云溪谷是耗费两辈人愚公移山式的辛苦和努力一砂一石打造成的!为了纪念那些在黄巾起义中为保家卫民而英勇牺牲的故人和在为云溪谷的建造中冒着危险、前仆后继奉献生命的先人,祖父那辈人就在此种植了很多集群分布的桑梓树,每一棵树上都安置有红布条,作招魂固魄,与世长留的幡布,红布条上正面有先人的生前简要信息,背面有制挂此红布条活着亲人的名字。每一棵桑树是家族中已故父系和母系及其兄弟姐妹的魂魄所寄处,每一棵梓树是本家族已故子系和女系及其堂兄弟姐妹的魂魄所寄处,而桑梓树下面围着的一圈又一圈的黑色坛子,就是装着已故人的骨灰和代表生平重要信物的祭坛。”南宫锦面带虔诚地看了看周边的祭坛。
虽然有些惊讶和不解,但桓云却听得非常认真。
“梓树绕桑树之生长,桑树绕日月之行,寓意亲人和子女之间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而山谷的人自祖辈以上都是当时因躲避战乱迁入到此,祖籍大多在中原,背井离乡到此,尸骨终老若不能安息故乡,实乃人生憾事!桑树和梓树,自古以来都被种在住宅附近,桑梓在异地他乡自然就是故乡的象征,因此,云溪谷开辟此桑梓林,就是让已经逝去的灵魂不四海飘荡,能够魂系桑梓,逝而无憾;回归故里,死安其所。”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见你坐在桑树上,气愤地拿箭射你的原因,毕竟桑梓林乃我山谷禁地,神圣不可侵犯!”南宫锦说道,“只是,你是外人,不知者不怪,况且你生死沉浮,饱受磨难,误闯此处,皆因求生本能,并不怨你。”
“之前不知情,触犯了圣地,打搅先人们清休,真乃抱歉!在此给各位前辈们赔罪!”桓云起身对着周围的桑梓树三跪九叩。
南宫锦本想拦着,但看到桓云这么知情达理,没多说什么,反倒是对眼前这个面容憔悴,身上破烂邋遢的男子心生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
“那你为何会在此处?”行完礼后,桓云坐下问道。
“上个月,我娘亲,想将我许配给我大姑母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兄!对此,我极不情愿的,于是和她争执不休……,我父亲去世的早,虽然我大姑父、大姑母为了我们南宫家的地位和生活,煞费苦心,操劳不少,但我和我表哥苏颢之间确实没有感觉,我不喜欢和自己不爱的共度余生,不希望自己的爱情任人摆布!”
未经历这方面的事儿,桓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娘亲为了家族利益,婚姻之事,商量都没和我商量。我这么大了,都不是小孩子了,都没问过我的想法,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啊?”南宫锦声泪俱下,涕泗横流,伤心难过地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触及你伤心处了……”桓云手脚失措,自责懊悔道。
“为了这件事,晚上在床上,我哭了多少次,他们又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白天我强颜欢笑,自命乐观,看似自我开怀,实则是麻痹自己,不想去多想,而他们动不动就家法侍候,动不动就让我一个人来这里禁闭……”
此刻,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埋着头,握着拳头……,毕竟有外人在场,她想竭力遏制,但情绪却不能自已。
她颤栗地发出动物哀鸣般的抽泣,像一个在夜幕来临时迷路的小鹿那样哭,那样哀嚎,哭自己,哭蓦然间消失了的亲人,哭他们的狠心抛弃,哭自己的软弱无能,哭怀里的茫然,哭心中的无助,哭一切的一切……
物是曾经物,人非昔时人。
苍茫山似深,幽然谷若虚。
听伤林惊悚,闻悲花憔悴。
音荡空徘徊,谁怜鸣声哀?
【注释】
【注①】及笄之年:特指女子满15周岁,其出自《礼记·内则》。及笄,亦作“既笄”,笄:束发用的簪子。古时女子满15岁结发,用笄贯之,因称女子满15岁为及笄,也暗指女子已到了结婚的年龄。
【注②】黄巾之乱:亦称“黄巾起义”,是汉灵帝光和七年(公元184年),由冀州巨鹿人张角领导的一次农民起义,历时八年后以失败告终,其结果促使了东汉的灭亡,拉开了三国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