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男孩》曾琼

2、流浪猫男孩2

　　姥姥很艰难地睡去了，像是疼痛似的在睡梦中咿咿呀呀。还没有到该输液的时侯，我终于有一段清净的时间抽根烟。虽然是在洗手间里，但是柔和七星的味道真不是盖的。好的烟无论在哪里抽都能给人带来一种愉悦的氛围，深吸一口，六腑通透。
　　当我再回来的时候，姥姥已经醒了，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后来那？后来怎么样了？”就像小时候的我在等一个未完待续的睡前故事，睁着闪亮亮的双眼，迫不及待地问姥姥：“后来那？后来怎么样了？他们在一起了么？”
　　我用姥姥给我讲故事的语气对她说。
　　后来啊。

　　后来。我辞职了。
　　关哥，就是那里的老板，后来回来了。他分明跟我说我一个大学生，不用去洗碗，擦桌子，不用去碰脏水弄湿我的小白手，就抬抬桌子，扫扫地就可以。这是他的原话。不过，在关哥去北京的第二天，那个看上去三十多岁，其实二十六岁的女经理单独把我叫到水房，让我刷三个垃圾桶。
　　我盯着三个垃圾桶，分神了好久，然后默默地走向换衣室，泪水就这么不挣气的往下流，止也止不住，流的跟不要钱一样。推开门的时候，安玖正在以一个很上不了台面的姿势抽烟，一眼就看到没出息的我。
　　我就记得那时候好像我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安玖不知所措地在我面前转悠。其实，现在想想也可笑，如果是我一个人或许哭一会儿就好了，但是还有中意我的啊玖在，我就哭的越发没出息。女人啊，真是矫情。
　　啊玖很突然地抱住了我，猝不及防地吻了我。大概我当时正在用我最瞧不起的那种小女人的含情脉脉样子盯了他许久。
　　“别干了，我陪你走。”不过是个意气风发的孩子而已，但是当时的我却真的动了心。
　　那几天安玖陪我逛了很久的商店，后来我才知道他讨厌逛街讨厌到极致。那天他陪我看电影，他慌乱地找学生证最后没找到的样子可爱极了。那天我们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他坐在我的左边，中间隔着个大大的爆米花桶，偶尔他抓爆米花的手会抓到我。后来演变成他不让我动手，改成自己吃一口，然后喂我一口。
　　那天他半夜来我家的时候，睡眼惺忪的我带着所有不加掩饰的不知所措，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做我对象如何？”我知道他是满脸期待的表情。但是，当时的我除了感动之外还有很多很多的不安，因为有一次在他外衣兜里掉出来的身份证上写的名字是“张家睦”
　　，出生于2000年。我无法去接受一个我完全摸不透的人。我不知道他是何人，也不知道他是否会伤害到我，这也是我不敢让他知道我家在哪里的原因。
　　我还记得我接过他的花，对他说：“你，你这个也太突然了吧。你让我好好反应反应，先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吧。”
　　他对我很纯粹的一笑，说：“好，不急。我会等你。晚安。”

　　我记得那天我们看的电影叫《我是女王》。在影片快到结尾的时候，安玖单膝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轻轻吻了吻，他说：“想好了么？以后做我的女王如何？”我看不清他的脸，估计上面是满满的自信吧。他嘴角戏谑性地上扬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输了。
　　“好。”我说好。
　　电影结束。结局完美。
　　所有的灯突然都亮了，观众们纷纷离席的时候，他的脸凑了过来。给了我一个悠长而缠绵的吻。无论他是不是个小屁孩，无论他是否骗我。当时的我真的真的相信他的吻是出于真心。
　　此后的日子里我们两个无所事事，不去打工，也没什么计划。不过日子过的却很奢侈。我说的奢侈与钱多钱少无关，而是说，那时候我们的生活连泪水都带着诗意。通俗点说，那叫浪漫。
　　每天清晨，安玖准时到我家楼下接我，我们一起去小区旁的“永和豆浆”喝粥。然后要么是我陪他去网吧打游戏，要么是他陪我逛街，偶尔我的爸妈不在家我会把他带进来，一起做个饭，一起刷个碗。还有，很多个夜晚，他吃过晚饭会和我去公园溜达。有的时候，半夜他喝醉了会来我家楼下找我。我就一边拍他后背一边默默地听他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偶尔他会说一大串乱七八糟的英文，偶尔他会抱着我喊“妈妈，别走。”往往这种时候，我什么也不问。我不知道这个00年出生的孩子经历了什么，但是我是他的恋人，如果他真的把我当自己人他会告诉我。无论是现在询问还是他醒后询问无疑都是对他的一种揭穿。虽然他是个孩子，但是我觉得他需要保护尊严。
　　这种日子过了不长，有一天他说他必须要回老家一趟，我没有问为什么，他也没说原因。只是一直“宝贝，宝贝”地叫我。他说他马上回来。我笑着对他说，好。
　　就在第二天，他和我道早安的时候，我的那些所谓的矜持和自尊都土崩瓦解了。我对他说“我想你，我想要见到你。我要去你在的地方。”然后我就买了车票，刚刚到车站的时候，他突然从我背后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抱的很紧很漫长。
　　当时我以为他会安排我去宾馆，后来他直接领我回家——他才这么小，却是一个人住。我在他的家里发现了大大小小的被折成千纸鹤的车票。我轻轻抚摸着它们。
　　“张家睦啊，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啊？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挑衅。
　　他愣了愣，低着头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我家里很乱，我12岁的时候父母离婚了，我谁都不想跟，我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个暑假去了你在的城市去看妈妈的，这几天回来是准备准备去见爸爸的。”他像个犯错的孩子。但是他分明什么错也没犯。
　　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车票，我没办法想象他这些年怎么过的，加上学校，他至少要穿梭于四个城市。我的心骤然发紧，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清瘦的身子，硌地我生疼，但是我还是愿意吻他，我摸索着他衬衣的扣子，摸索着他裤子上的腰带。然后他把我横抱起来走进他的卧室，紧接着就是一阵一阵的钝痛。我相信在我疼痛的同时他也一样的疼痛，这种疼痛是药性在治愈伤口的时候发挥的作用。
　　那时的我太过于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英雄，以为自己是良药。以为可以拯救别人，以为可以治愈伤口。后来我发现，世界这么大，我们又算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个体而已，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我又怎么能够去救的了别人？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大雨过后，趴在我颈窝的少年像是大病初愈，虚弱地喘息着。
　　“喂，你为什么要骗我？”我说。
　　“对外我都说自己叫安玖的，你问关哥去，他也不知道我真名。我是一边上学一边干黑客，学校里知道我真名的人都不知道我是黑客，知道我是黑客的人都不知道我真名。黑客很不好干的，对外得对自己隐私时刻保密，透露真实姓名会被抓的。”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我怕时机不成熟，我本想等感情深了，再告诉你，这样你离开我的几率还小点。”他坐起来，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真的错了，再也不骗你了。”
　　我笑着抱了抱他，像是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怎么会，你也有你的苦衷。不要瞎想。”看着他年轻的身体，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朝他大喊一声：“天啊！我这算不算犯罪啊，亲爱的，你还没有成年啊！”
　　张家睦一脸的无辜样，说：“成年了啊，谁告诉你我未成年啊？我19岁了好么。”
　　“但是你身份证上写的2000年出生啊。”我真的很好奇。
　　“我98年发洪水的时候出生的，户籍没登上。2000年才登上的。怎么了？”他说。 “那你现在上大几？”我问
　　“大几都不是，我刚高考完。开学上大一”
　　我愣愣地看着他。张家睦啊，你真是神奇人物。

　　事实证明他真的很神奇。我在网上买了一个微商的面膜，整个脸过敏通红，再想去找那个微商理论，他已经把我删了。用张家睦他们的话说：“人家跑路了。”
　　然后，张家睦愣是花了半天时间在网上查到了那个微商的地址，接着他去攻破网站，攻破一个网站，就留下那个微商的地址。我还记得他得意地和我说：“等着警察抓他吧，让他惹我的女人。”活活像个骄傲的小藏獒。然后我也知道了深夜他满嘴的英文都是那些法老符号似的代码。
　　我们两个就在他住的地方过着无法言喻的美妙生活，有一天早晨，他从我的颈窝爬起来，闪烁着眼睛对我说：“我们去旅游吧。不用你花一分钱的，去山东龙口，如何？”
　　当时的我什么也没想过，什么经费，路线，都没考虑，我就这么傻头傻脑地跟着他去了。后来到了山东德州服务站，我看到了他的爸爸，大伯和他的两个表哥。我才发现我是多没脑子。他一个屁孩子哪来的钱旅游？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应该是场家庭旅游？我连礼物都没准备，就见了他的家长，后来和我妈说的时候，我妈把我狠狠说了一顿。

　　我本以为那个暑假遇到张家睦已经足够难忘了，更让我惊讶的是后面。是我们在山东龙口度过的日子。至今我还觉得张家睦真的是个很神奇很神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