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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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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桓楼,睡在他身边,高举了酒杯酒水入口,滴液不洒的自得安然。
然后侧侧头看着他,一笑,放了酒杯道,我骗你的,还真相信了。
晋卿皱眉,不多,只一下,然后舒缓。
他知道桓楼不是骗他,而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论断从何而来。
于是,晋卿用杯掩了面,低头的那瞬他开始厌倦这样猜测不定的游戏。
抬头,看见桓楼的脸,他开始忘记那样的厌倦。
一定是疯了。他想,唇边笑意荡漾。
新晋的驸马进宫面圣,这是古有的规矩。
公主吩咐了下人为晋卿沐浴更衣,换下一身素白着了朝服。四品。
晋卿摸摸那样的绸缎,心中迷惘。
只不过认识公主,或者说娶了她,便有四品顶带,这官位来得实在太过容易。
他见过其他几个驸马,拱腰屈膝的,面带卑贱。他以为看见自己的未来,于是徒增了些伤感。
皇帝不怎么欣赏他,尽管他按皇后之言奏了首曲子。
还是君子约。他有些奇怪自己的想法,似乎认识桓楼后,别的曲对他失去了吸引。
皇帝的声音自殿堂最高处传来,萎靡颓唐中有着不一样的气势威严。晋卿心想,这或许便是所谓的天子之风。
晋卿抬头,目光无焦。
皇帝离他太远,他看得费劲。直到身边的太监呵斥,不懂规矩,天子之仪岂容你如此放肆的窥探。
于是他顺从的低头。
他想,要是那日就这么与桓楼走了,多好,多好。
想着就笑,笑得大声,天子不满的冷哼一句,他看见周围鄙夷的神色。
公主在晋卿回府之前便知道了朝堂上的事情。她有些担心,却看见晋卿面无表情的回来。
她寻思了会,想到些温和的词语,想打破僵局问:“驸马今日可称心?”
晋卿想了想,脱下那华美的朝服道:“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
晋卿摇摇头,他没力气多去猜测那些目光中善意恶意的成分多少。
说不知道,只为了哄哄那个与他日夜相对的女子,他对她始终怀抱愧疚。
换回自己熟悉的衣裳,晋卿向桓楼的小屋走去。
那是一个禁区,他吩咐下人们,不是他的允许不准有人靠近。公主府上下对那个终年黑暗的屋子心怀畏惧。
晋卿走到那里,推门,四周空荡。桓楼不在,他的行踪很是飘忽。
晋卿坐下,靠着桓楼的剑,那上面还有他的指尖温度。晋卿对于热量总是敏感。
公主曾微微埋怨的问他,为何驸马去那屋子的时间比陪我的时间多很多?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公主继续问他,那屋里住了谁?
他说,一个朋友。
公主不信,晋卿也不信。他知道桓楼未曾将他当做朋友,萍水相逢,他救过他,如此而已。长久下去,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桓楼是谁。
晋卿想,或许自己只是因为寂寞,所以不管是谁,只想留下什么在身边,权当了慰藉。
晋卿等了一阵,睡意涌上,歪斜着身子靠在墙边,墙面冰冷坚硬,他不自觉中皱皱眉。
迷糊间,他听见外间有些吵闹,眼抬了抬,却没什么力气。晋卿支撑着身子起来,耳边嘲杂,他头痛欲裂。
勉强扶着墙缘走到门口,门缝微开,他从那样狭小的空间看出去,看见桓楼的背影硕长。
他笑一笑,牵动嘴角神经硬生生的疼痛。喉咙暗哑,说不出话。
于是静立着看,一直看到桓楼悠闲的自身边拔起竹片,掌心吐力,竹片送出,插进他对面那人的心窝。
笔直。
晋卿看着桓楼,桓楼专心的看着那人,那人惊讶的抬头看着天。桓楼的模样似孩子般无辜善良,眼神甚至掺杂着好奇。他用好奇的神色盯着一个人,然后杀死他,然后面无表情心不动的下手,然后这样蹲在一边看,看那人如何用绝望的姿态坠落。
看得有些欢欣,却没有仇恨。
晋卿看呆在原地,难以动弹。
他没见过杀人。事实上,他基本没见过被杀的活物。
正因为这样,他学医时胆大的惊人,他想的是,人是如此坚强,怎么说死就会死。
有人说,生死之事,看透了,不过薄纸一张,看不透,就是一辈子的大事。
晋卿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是没有看过,所以说话做事总是放浪形骸的,肆意妄为。
但如今他看到了,他感到一阵恶心涌上。
扶着墙面,他弯腰呕吐,吐得翻江倒海,眼泪横流。
桓楼听得动静,转身冲进屋子。门开时风烈,晋卿站不稳的,竟然倒下。倒在桓楼脚下,在委地前被桓楼接住。
晋卿面色前所未有的苍白,双目无神的看着桓楼,指指自己,又指指门外那具渐冷的身体。
桓楼回头看看,冷声道:“一个我讨厌的家伙,杀了干净。”
晋卿摇头,有些剧烈的摇头。他的手攀上,抓了桓楼的衣领。桓楼皱眉看着他,无法舒展眉尖那些折痕。
晋卿手颤抖,唇微启,桓楼俯下耳。
晋卿道:“不要再杀人。”
桓楼愣了愣,想笑,抬头看着晋卿的眼睛,生硬的憋回了笑容。
晋卿猛咳了下,喘气,然后重复道:“不要再杀人——答应我。”
桓楼哼了声,他感觉自己哼得软弱无力。
他对着晋卿说:“好。”
驸马这晚没有回府,公主命人找了一夜,却偏偏忘记这个小屋。
桓楼在地上晋卿在床上,桓楼看着晋卿,他高烧不退,说着胡话。
桓楼为他换着额上的湿帕,面色不自觉的焦急。真不了解,明媚如斯的天气他却病成这样。桓楼想笑,嘴角千斤,他提不起扯不动,哽咽在唇,全化为叹息。
在湿帕第三次被晋卿的体温熨烫时,桓楼伸手去换,手未缩回被他拉住,然后握于胸口。
桓楼怔了怔,抽手,象征了两下放弃。他发觉自己偏安那样滚烫的温度。至少如此,可以叫自己相信自己还是活物。
他坐上床沿,用另一只手拨开晋卿濡湿的前发,仔细观看。
左手被他捏得紧,甚至于有些微痛。他看了看,覆上另一只手轻拍了拍,晋卿放松他,却不至于滑落,力道刚好。
桓楼感觉到莫名。
他以大指掠过晋卿的手背,发觉这个男子手心手背同样温润如玉。
他有些自卑的藏了自己的手,上面纵横交错的全是伤口,紧密挨站,一个个,抬头仰望的,仿若嘲弄。
他觉得不太甘心。
同是这样的少年,晋卿如此他如此,天差地别得叫人赧颜。
晋卿在这时说起话来。桓楼为他盖好被子,恍惚间有些轮回倒转的感觉。
晋卿抓了他的手,声音急促的喊着一个名字。
桓楼去听,听得满脸愕然。
晋卿在说:“桓楼,桓楼。”
桓楼的睫几近与晋卿相贴。他清楚听见这个病榻上的男子一丝一毫的呼吸微喘。
所以他更听得清那两个字。
他的名字。
桓楼。
他不了解晋卿为什么这样叫他,可以说是吃惊,更多的漠然。
如晋卿所想,他明白自己的心思,从未将面前的男子当做朋友。他不相信他,甚至于有些仇恨他。他想,他只是嫉妒而已。但这个认知让他更加不堪。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鄙睨世间,便以为自己清高脱世。
只不过是卑微的自全而已。
桓楼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生活得异常痛苦。
晋卿又开口叫了他几声,一声低过一声,满是隐忍。
桓楼的心抽了下,反手抓了他,轻声问:“什么?”
晋卿安静下来。他叫桓楼,似乎并非为了要说什么,只为了确认,确认这个男人在,抓着,然后会觉得安全。
桓楼觉得自己这样以为,有些自做了多情,说出去恐贻笑大方。
却依旧是握了他的手。桓楼想,这样的他们,互相握着对方,只不过求得一夕的温度。明朝何日,谁会在意谁会记得?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仅此而已。
晋卿于第二日苏醒,张眼是桓楼俯在身边的睡姿。
他有些口渴,动了动,发现桓楼拉着自己的手。这模样奇怪,他抽回了手,手心的汗在来不及落下前已经风干。
他浑身无力的疼痛,皱眉,握了拳,跨过桓楼的身子想要下床。
身下突然袭来一只手。
扯了他的腰带,用力向下,他跪倒。是桓楼狡黠的笑容,从上一半眼看着他,不曾移动。
晋卿对这样的姿势感到尴尬,太多贴近的,总叫人想到那个不怎么中听的词语:断袖。
“你做什么?”晋卿问。
“你又在做什么?”桓楼反问。
晋卿叹气,他没多余的生命可供桓楼这般戏耍,他只想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