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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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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第一瞬时,晋卿开口:“桓楼,你不要走了。”
桓楼笑,态度难得的温和:“不走?”
晋卿点头,道:“我决定娶那个公主,所以你不要走了。”
桓楼沉寂下,问:“为什么?”
晋卿叹气。为什么?他想,他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样的房子,非要两个人住了,才能心安。
他们原来如此和契。
“你留下来做我的护卫,这样也不用天涯里到处亡命。”
桓楼想了想,爽快道:“成交。”
他把这看成一宗生意。生意的事情,没有感情牵杂,讲的只是赢利亏损。
桓楼心里,没有比安全更为多利的生意。
“我有个条件。”
“你说。”晋卿想的是,无论什么都答应下来。而他并不了解自己这样的原由。
“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会在你危险的时候护你周全,但你不可以打听我的行踪。”
“成交。”晋卿学了他的样。
桓楼愣了愣,哼一声出鼻,“少爷,您别学我,学不来的。”
九月底,公主大婚。
婚事铺张喧嚣,天地蒙了红。朝廷四品以上官员齐齐到贺,新郎对众人笑得寂寥无声。
街头巷尾是锣鼓轰然,人人说,这晋家是得了通天的好运,能与皇室攀亲。
晋卿一举手一投足,是优雅到了尽头的表情,他不爱这样的喧哗声作祟,却痛恨得万分无力。
想要活,不够的,还要活的尽量好一点。
他明白,所以他不做任何反抗。
新房内红毯连地,一路铺程了三十卷上好手工作坊的羊毛红褥,极近奢华繁糜。耳边钟鼓,嘈杂成了一片,却又井然有序。
皇家,到底是与百姓不同。
吃了皇上御赐良液,晋卿进了公主内阁。
胭脂味淡,书卷气浓,这天子的小女儿骨子里有特定的诗情画意。
他对她作揖,公主慌的站起。凤冠下他看出她的脸色如酒酿纯红。
是个好女子,可惜他不爱怜。
“驸马——”公主声音有颤,紧张纠结的手指扣了衣摆。喧嚣声远,晋卿回头看看窗外,一轮浩月当空,干净的没有半点混晕。
他笑了笑,有些勉强,于是收了嘴角弧度。上前,轻握那女子的手,温润细嫩,柔软的摊呈在他掌心,一握,刚好包住。
他感觉她轻微的颤抖。
“公主,喜欢我什么?”他这样问,并非要个答案。或者,只是为了缓解这样凝重的气氛。
公主却做了真,拉了他的手仔细想着。他看见她一圈一圈不经意的在他掌心画圆。
圆的开头便是终点。
他感觉出一丝命运的诡秘味道。
午夜时晋卿从梦中惊醒,他确信自己沉睡时看见桓楼的眼睛。
侧目,公主眼角挂泪,是处子破身时的疼痛。他为她盖上被,心中有些轻微的愧疚。
下了床,风正紧,吹着窗一阵阵撕裂般怒气灼烧,他缩了缩脖子,有丝凉意。
远处山静,山静的时候可以很容易听见鸟在夜晚的低吟。晋卿仔细听着,突然辨别出一阵萧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那萧声给人控制得很好。
他以为,这样的声音是在叫他。
他出门。
公主府外百步的地方是一条河,水质淡亮,有时候叫人觉得不胜真实。
河上有桥,晋卿走近,然后发现桥上有人。
那人穿得放浪,几近于轻佻。赤足坐在桥手上,一腿伸直一腿垂下,看得见没有着鞋。
仰头看着天,也可能没看,总之是那样的姿势,叫人觉得他的向往不可寻觅。
长萧在手,他吹得有些动情。
没有发现人的到来,只萧声低哑,暗暗的连贯,发出让人心寒的吟喃。
晋卿皱眉。
“桓楼”他叫道,萧声略停了停,声未灭的当复又相连。
晋卿走近他,月光惨白的荫在他身上,他看见桓楼又带上那张面具。
他不舒服他这种模样。
“好好的一首君子约,给你吹得如此悲戚。”晋卿道,走到他身边,抬头看。
晋卿闭目,没听见一般长发散落。
他没有束头。
他的头发长得有些叫人吃惊。
风一吹,飘散几根,及腰以下的距离,叫人觉得暧昧难忍。
晋卿挨着他坐在桥面上。水光在身上粼粼而过,照着他的脸,显出深切的悲哀。他不爱自己这种无辜的样子。
曲终,桓楼手放下,萧轻碰了晋卿的衣袂,他微微的笑了笑,嘴角提起是乱世中颠倒众生的轻狂漂亮。
他盯着晋卿,俯视,眼神掩饰不住了嚣张嘲弄。
“少爷,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公主呢?”
“她在睡。”
“新婚夜就把新娘子一个人丢房里——”他冷哼,“这恐怕不太好吧。”
“我知道。”
“你出来做什么?”
“你叫我出来的。”晋卿抬头,他的目光与桓楼相接,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安心。
桓楼愣了愣,转头看着河水。有光倒影在他脸上,银银的,很是好看。
“我没叫你出来。”
“不是叫我,你何必吹君子约?”
“只是这曲好听罢了。”
“那便当我自己出来,要你陪我。”
桓楼低头,跃至他身边蹲跪。
手一捏,着了晋卿半边垂发在鼻下一嗅,喉中叹息外溢。
“你娘子是个清白美丽的女子,少爷好福气。”
“你怎么知道?”晋卿脖子一痒,缩缩头,不自觉碰到桓楼的鼻尖。
“我闻出来的。身上有花香的女子大多心地美好。”
那个人是在公主大婚后一个月出现的。
他进入公主的房间时公主还在睡觉。阳光撒下,在他脸上只将他的双眸衬托得更加深邃。
他带着面罩,头发高束,用黑绸松绑了,偶尔落下两根在脸旁摇晃。
有些落拓。
公主府邸守卫森严,他进出若无人之地。
所以说,守卫,只是为了恐吓寻常百姓又或者嘲弄天下善良。
真正的高手,无论多少人在,也不可能看住。
这个人,是个真正的高手。
他一直坐在公主床边,态度安静却不猥亵。
只是欣赏。
头微微仰起的欣赏。七公主长相美丽,他看的不过是美丽的事物。
公主在他进房的一个时辰后苏醒。
她醒来没有看见人,只看见床边淡淡的一朵蓝花,不知道名字的,已经有些枯萎。
她感到可惜,却没有深想。
以手捻起放在鼻下把玩,那花的幽香很是好闻。
她轻轻笑了笑,想着晋卿的模样,玉似的公子,如水温存。
她是在一个春花遍地的季节认识他的。随了一个大人出游,向着皇上磨破嘴皮的娇嗔,终于得到这个机会。
那时三月,苏州华彩似锦,绿草疯长。
她听人说苏城有个公子,生得眉目如画心境似水,幽幽然好似个仙家误下的人物,于是来的兴趣,执意要看看。
她化了装,做成个穷苦小孩,躲在晋家后院偷偷观看。
晋家,苏州大户,香料生意做得如日中天,每年进贡的香料叫宫中上下欣喜难寻。
她听人说,这晋家的香料,有独特的秘方。
当时的她,只是有些好奇。
然后在她躲到第三日时,她看见那个男子。
只一眼,不得不记住的男子。
白衣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昏晕,她未曾见过这样的男人。
眉宇间的骄傲别人学不来看不懂,便曲解为冷淡。她想,她在第一眼时沉沦,有点万劫不复也要找到的执着。
她的想法是,她看懂了他的忧伤,得不到自由的忧伤,她的心尖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改变的律动的方向。
这叫缘分。
她当时这样痴痴的想,走出去,没注意脚下,摔了下。
他扶住她,一只手,温和善意。
他看着她,对她说:“小心。”
这两个字她一直珍藏着。小心。
公主回过神来。将花插进桌边的瓶子,嘴角的笑容无法淡去。
晋卿一直呆在桓楼的屋子。
他从日出呆到日落,抚琴或是品茶,感觉自己的样子很有一种颓唐。
桓楼出去了一次,半刻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坛陈酿。
晋卿迎了他,开门,有酒香扑鼻,好闻得醉人。他面露喜色。
“好酒。”
“偷来的。”桓楼放了剑。
晋卿怔一怔,仔细打量那坛子,的确尘封已久。他不相信桓楼有那闲钱可以买得这样的好酒。
“哪偷来的?”
“女人那里。”
“哪个女人?”
“忘了。”
晋卿不再多问,桓楼不再多答。
晋卿坐着他躺着,固定的姿势似乎很难变化。
桓楼的家当简单,两个酒杯,一支萧管一柄剑,两件衣裳,冬一件夏一件,一黑一红,颜色鲜明。
晋卿见不得他常年这般邋遢,亲自动手为他置了三四件衣服,第二次来时却发现全给压了桌脚柜底。桓楼说,他不习惯这样安逸的生活,会叫人忘记最初的梦想。
晋卿听他这样说,心中好奇的问,你的梦想是什么?而桓楼的回答残忍直接,他说,杀人。
晋卿觉得自己一直不了解这个男人,开心或者难过的时候,深藏心底。
他想,桓楼是极度不相信他的人,可不知为何用这样的方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