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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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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人分明是黑了脸的。左边一个拍桌大怒道:“当朝龙女招你为婿,是个你天大的面子,你怎敢如此嬉笑嘲弄!待我等回去,定叫你晋家一门——”
“嘘……”晋卿打断他,面有不耐,“你太吵了。请回去转告七公主,我晋卿天生是个风流坯子,没法子好好待她。况且,七公主并不了解在下,哪天做了什么得罪的事,还牵连了我晋家上下一家,岂不伤了和气。”
说罢他起身,没作揖没告辞没任何动作的,转身离开。
晾了那一干人等呆立当场。
他做得出来,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晋卿转身之后回的不是卧房。
他去了竹屋。
要说不痛快,那肯定是有的,不过他心里有更重要的东西。
他要奏琴。
从大厅到竹屋的路短,三两步便至,却很少有人过去。因为幽静。
人都爱幽静,可惜那竹屋太过幽静。
于是又叫人生出惭愧的心肠,害怕过去玷污了那里的清亮。
那样的竹屋,简陋着干净的,只适合晋卿这样的男子居住。
而现在,那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戾气甚重的男人,桓搂。
奇怪的是晋卿并不觉得这样有碍竹屋的干净。
晋卿到了竹屋门口,玉琴已被拿了进去。他轻轻一笑,拂袖整衣,动作不像人间男子。
推门,他看见玉琴略微寂寞的躺在角落里,桓搂用手枕头,呆想着什么。
他不说话,只过去拿了玉琴坐着擦拭。心内安和。
桓搂这时开口问他:“少爷,这琴,要怎么奏?”
晋卿偏头看他,他发呆的模样很是认真。
“用心去奏。你仔细听琴的声音,听懂了,自然能与它合拍。”
“那就是说,你听得懂琴的声音?”
“不是很懂,只是有时候而已。”
桓搂侧头看看他,复又转过去,不置可否。
晋卿有些想笑,追问道:“你想学琴?”
“我学不会。”桓搂否决他的想法,模样微微有些落寞。
“为什么学不会?”
“你看我的手,再看看你的手。”桓搂轻笑,笑得万分寂静,“奏琴的手,不该是我这样,太过苍夷,会坏了琴性。”
晋卿停了动作看他,桓搂举手到自己眼前。看得仔细,神色鄙夷。
晋卿忽然感到难过。
连自己都讨厌的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人,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说起时总如此带着自暴自弃的味道。
看不起别人,有时候连自己也看不起。
他不明白桓搂的来历身世,而这些他也不关心。他想的是,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男子能有一日坐下来,面带喜色的听他奏一曲。只一曲,足已。
晋卿对桓搂笑笑,后者似乎感觉到什么,转头。
桓搂看人的时候与晋卿不一样。晋卿眼神飘忽,焦点总在视线以外的某处。
桓搂不是。
桓搂会直直的盯着你的眼睛,像比拼着耐力,直到后者被盯得低头垂首。
他的眼神赤裸。不加任何掩饰的给你讽刺或蔑视,叫人一眼看穿,然后更加难堪。他似乎偏好这样的游戏。
桓搂如此看着晋卿,猛的也笑起来。他这一笑,便将晋卿的笑容生生逼了回去。
“你笑什么?”桓搂问。
“那你又笑什么?”
“我可没笑。”
“那这表情算什么?”
“真是个孩子,”桓搂嘴角歪过,用下一半眼睛看他,“你以为,脸上笑的人,心里也一定在笑么?”
晋卿闭上嘴。
这个男人还是不惹为妙,他想。
抽了琴坐下,他宽袖微抛手落下,浑然天曲自指间滑出,他微微有些陶醉。唇启,他低吟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桓搂跟了他的节奏,头轻摇着,和了拍子。
一曲末,晋卿手重压琴弦,七根齐颤,合奏出暗哑嘶裂的声音。
桓搂停了动作,转头看他,他显然被自己最后的动作震住。
“最后这声代表什么?”桓搂问。
“不知道。”晋卿摇头,满脸无奈,“最近不知怎么了,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对劲。”
桓搂笑起来。晋卿看着他,等着接着该有的嘲弄。
桓搂笑了会,停下,开口问:“这是什么曲子?”
晋卿想了想,摇头,“没名字。”
“为什么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想——”晋卿一顿,眉眼逐开道:“不如就叫他君子约。”
“君子约。”桓搂暗念,眉一挑,似有不信:“你说的君子,不会包括在下吧?”
“是。”晋卿道,反而奇怪于他的问题。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甚至连好人也不是。你这样的良家少爷风流公子的,不适合和我这种贱民做朋友。”他一笑,强撑了起身,走至晋卿身边,站不稳的轰然倒下。
晋卿一震,本能的伸手接了他。
双手,环过腰,于背后相交。轻靠着粗质面料,晋卿感觉到他背部的冰冷以及细微扑面的呼吸。
有些湿润,有些安静,有些寂寥。
他抬头,桓搂低垂着眼,一手撑地,额前碎发散落,汗水轻掠。
一时间莫名的安静。
桓搂粗喘着气,似咬着牙,气息从唇齿间进出得异常艰难。
晋卿不自觉的为他拍拍脊梁,突然才发现这个男人瘦得惊心。
桓搂低低的嘟囔句什么,晋卿凑耳上去,桓搂一把拉了他的肩,他重心不稳的摔下。
下巴抵了肩胛,于最柔软处停止坠落。
“什——什么?”晋卿一愣,头一次失了方位的错乱感觉。手抽出抵上桓搂的心口,用力过大,后者哼了哼。
桓搂放开他,或者说摔了他。晋卿向后一仰倒在竹台边上。撞出声,生疼难当。
桓搂大声笑起来。
笑得上下气不接的当口他停住,目光轻浮的扫过晋卿。
“您当我是君子之交?”他挥挥手,大口喘气着不恼不怒,“少爷,您看看自己,连和我这贱民钩肩搭背都耻了您的身子,何必说朋友这类的废话?”
晋卿闻言,分不出是气恼或是别的什么,倏的起身。
他面色苍白着看地上的桓楼,呼气沉重的,却依旧努力克制。
而在俯视的这一瞬,他突然明白自己只是有些可怜这个男人。
可怜而已,像桓楼说的那样,不是当作朋友,只是怜悯。
或者桓楼是早就察觉的,所以一直态度傲慢眼神嚣张。他不过是想保存自己最后一点自尊。
如此而已。
晋卿心中愧疚。
他伸手给桓楼,桓楼盯了他几秒,迟疑了下。晋卿微笑,干脆主动上前扶了他起来。
“你不要乱动,小心触了伤口。”
“我没见过你这么难缠的家伙。”
晋卿又一笑。他摸摸自己的脸,发觉自己最近笑的频率太高。
“知道么,刚才皇家来人了。”晋卿没由来的开口。
桓楼来了兴趣,揉揉心口,看着他。
“来招我为驸马。”晋卿接着说。
桓楼思索了阵,话中有嘲的问:“所以呢?”
听他如此一问,晋卿便也觉得难堪了。对啊,招驸马,他想,所以呢?
“你不想去?”
“我不介意让给你。”晋卿转头,忽的一束阳光反射在脸上,他张不开眼。
是桓楼的面具。
“我说,好歹我救过你,摘了面具叫我看看可好?”
“不好。”桓楼答得干脆,冷哼一声。
晋卿却起了玩心,他道:“那罢了,你睡好,我为你上药。”
桓楼躺下,晋卿动作轻缓却还是触到他的痛处。他抽了声,咬着下唇。
“这药再换三两次便可,我这有些内服的,你随身带上。虽然治不了什么伤,但可以止痛。”晋卿边说边坐了下去,离桓楼仅三尺距离。
这是个好位置。
桓楼不明所以的研究晋卿给他的药,低头。
所有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
桓楼没有反应,连晋卿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