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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驸马 ...

  •   日头晴好,适合出游。

      晋卿伸腰阔背,看着窗外鸟鸣心头升上股喜色。

      那年传他玉琴的老人来得诡秘,于郊野出现,见了他,一阵大谔。拉了肩手仔细观看,那老人的胡须浓密,有细微两根落在他脸上,呵得人痒。

      “是个好材料,是个好材料。”当时他记得那老人如此称赞,满脸喜色。
      “我将这琴艺传你,也不枉多年寻徒的心思。”

      他没有推辞,却也没有答应。

      他那时想的是,花都开了。也就是说,对于晋卿,那老人说什么做什么,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是想看看田地的景色,于是他便只看得见田地的景色。什么人什么事,干扰不得,到后来,也无力干扰。

      他唇角轻提,有着喜悦的气色。

      而这个老人不同。见他如此,不怒反笑。

      笑得苍劲,晋卿不得不回头看着他,有些奇怪道:“你笑什么?”

      “好徒弟好徒弟!”老人道,“公子若有兴趣,听老朽扶琴一把,也算添些兴致。”

      晋卿想了想,回道:“你扶你的便是。”言下之意,我需径自看我的。

      老人却像没有听见,盘膝而坐,开了包取出琴来,七弦的,仿佛是古木做的材料,看一眼感觉荒凉。

      手拨动。在他手拨弦的第一次,树上聚来三两只鸟儿。在他拨动的第二次,那些鸟儿开始下地。

      晋卿有些惊诧,却没有显露,只是换上副尊敬的模样随他盘膝席地。

      那一日,晋卿没有归家。
      晋府上下乱做一团,是他十五岁的生辰。
      他总爱在自己生辰那日悄悄溜走。

      次日,晋卿回来。晋老爷盯着他上下仔细寻量,发现无碍后挥手叫下人们准备吃的。

      而对于晋卿,他时刻回想着那老人的琴音,以及手触琴时那样悠扬深远的意境。仿佛有什么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捡不起的,只能看着它随水流远。
      他心中的困惑没有在脸上显现,别人只当他是出玩过于疯狂,忘了日子。
      于他,并非如此。

      三年,每到同一地,他总记起老人临走时的一句话:“你琴技天成,可惜终有一日会废在自己手上。”
      他追上去问,何解?
      老人摇头,就笑,略微苦涩,你手相不祥。

      “如何不祥?”他问得过于执着。

      老人叹气,他叹气的声音不大,却一声声刻进晋卿心里。慢慢氤氲出团迷雾,笼罩了,挣脱不开。

      “晋卿,我多想将自己所有琴艺悉数告于你,可惜,你终会有一日将他们忘记。”
      “师父,弟子还是不明白。”
      “某一天,你遇见什么人,知道什么事后,一切自然如此,这是天命。”
      “师父,什么是天命?”
      “天给你这双好手,天也收回这双好手。你无能为力的,这就是天命。”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那老人转头离开,蓦的又回过来,晋卿被他悲伤的表情骇住,“晋卿我徒,记得为师一句话,不要相信你所相信的一切。”

      这话说得深奥艰涩,晋卿低头细想,抬起正要问什么,那老人已经不见。

      不要相信——我所相信的东西。晋卿思索着,手放在玉琴上微微轻抚,指腹刷过琴弦处,不似那老人的古朴温和,另带了一种冰冷坚硬的意味。

      我所相信的——到底是什么呢?

      晋卿不经意的碰到琴尾。

      然后他发现这琴给人动过。

      换了别人或许没什么觉悟,但晋卿不一样。晋卿与自己的琴心意相通。也就是说,他能从最细微无法察觉的地方,发现琴自身的变化。
      比如温度和气味。

      晋卿用手背轻压了压弦,他感觉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慌乱的,略带惊喜。

      家中的下人不会有这种胆量,他确信自己平日已阻隔了足够的距离。

      只有那个人。他想,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他没有发现。
      只有那个男子,神秘莫测得如同他的出现一样诡秘的男子。
      只有他敢。

      晋卿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他不太注意修饰什么。

      将手微搁在两膝上方,丝绸的质地良好,摸一下叫人爱不释手。

      他微笑,决定回去。

      第一次这样,在游兴最浓时生了回家的心。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意外。
      从小养成的习惯,也可称做劣根,他恨极那样铜臭的味道,叫人感觉窒息。

      而有时更痛恨自己的懦弱,没有勇气一人一琴走江湖,只好作茧自缚,只用些小孩手段发泄心中不满。
      他一直觉得这样的自己活得很是卑微。

      而现在,回家,应该说成是会竹屋。隐藏在大院的后角,三两只葱竹掩了线条,并无人来扰。他认为这样也算让自己活得干净。

      脚步近,他听见门内桓搂的呼吸,低沉稳重。

      他放轻了些,在门口仔细聆听,忽然来了兴致,和着桓搂呼吸的节奏微击琴身。

      一刻钟后他谱了首曲。没有名字的,甚至没有必要的宫格腔调。只是由着性子来做,做好了又由着性子演奏。

      这一刻他想做的事是进屋,拉起那个只会黑脸的桓搂,邀他听听自己新写的曲子。
      于是他伸手。
      动作在将要触及门面时被人喊住。
      这像个预兆。

      晋卿回头,眉尖轻蹙。

      叫住他的是个长相干净的下人,仿佛新来的,没有见过。
      他对晋卿鞠了一躬,声音温和却不谦卑。

      “少爷,老爷请您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

      晋卿看看手中的琴,再看看虚掩的门,想了想道:“你去告诉老爷,就说没有找到我。”
      下人愣了愣,继续温和道:“可是,小的明明就看见少爷了。”

      晋卿盯着他,蓦的嘴角提起,微笑。

      “你果然是个新来的。老爷在哪里?”
      “大厅,似乎还有几个有来头的人物。”
      “好,我知道了。”

      下人退下,晋卿微想了想,将琴放在门边道:“我去去就来。”

      门内似乎有什么响动回应。他听了听,疑是自己的幻觉。

      大厅富丽,可惜不是晋卿所爱的色调。鲜艳得近乎奢华,有着糜烂的模样。他有些难以适应。

      在晋卿进门的那刻,三个着朱衣朱裳朝服的男子齐齐回头看他。他瞥了眼,没弄错的话应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晋卿对着晋老爷作了个揖,心中不快。

      “爹。”
      “卿儿。”晋老爷起身迎他,将他引至那三人面前道:“这便是犬子晋卿。”

      那三人上下打量一番,中间一个开口:“好男儿,好男儿。”面带微笑的,有故做亲近的嫌疑。
      晋卿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行至晋老爷身边问:“爹唤我来有什么事?”
      晋老爷一笑,掩饰不住满脸喜色:“好事。”

      不待他开口,中间那人站起走到晋卿面前道:“我们是今秋的天子门生,奉公主之命前来见你。”
      “公主?”晋卿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对,公主。”那人一笑,“晋卿你好福气,当今天子的七公主要招你为驸马,还不快与我们进宫参见?”

      晋卿有些呆滞。
      思索一遍,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那个七公主。

      三个天子门生与晋老爷一同望着他,眼神期待而不容质疑。

      晋卿开口。

      他说:“荒谬。”

      只两个字,轻轻松松出口,不加任何畏惧。

      气氛凝固。三人冻结的脸上生硬的挤出个微笑,问:“你说什么?”
      晋卿耸肩,拂袖坐了上座,抬一眼角看他们,面带鄙夷:“荒谬。”

      他吹开茶面上的渣,轻抿了口,满足的叹气。

      晋老爷于怔愣中苏醒,两步上前揭了他的杯,应声碎在地上。他好心去看那样氤氲出的茶气缭绕。

      “卿儿,你胡说些什么?”

      晋卿眼眸回转,扫过几人周身,顿时生了股寒气。

      他不愠也不恼,似在说着别人的家事:“当今天子门生怎也抢了媒人的活计?”没忍住的,他嗤笑起来。以手掩了嘴,却依旧叫人看个分明尴尬。

      他是这样的男子,于无形中让人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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