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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六.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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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卿是在一阵灼热的疼痛中醒来的。
张开眼,已是夜晚,星辰闪烁中没有月光,总显得大地黑暗。
他动了动,意识模糊,然后逐渐转而清醒。
记得,是一直在追着桓楼,那个男子,脚下生风般从他身边跑开。
追到悬崖一侧,他看着下面,再看看对岸。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跳过那样的深谷,却还是想试试。
只是想到那人的身边,不做多的动作,只是想而已。然后就做了。
他记得,桓楼最后的动作,是上来抓了他的手,然后抱在自己胸口。
桓楼。
他叹气,哼了声,全身难动。
转头,突然看见一些红,从一个固定的方向蔓延到了身边。他惊住。
顾不得骨裂的难受,他爬到桓楼身侧。
桓楼睡得安详,嘴角有暗红流出,体无完肤。
晋卿突然想起,在山麓崎岖中,耳边一直是他的喘息,强忍了疼痛,努力平衡着呼吸。
桓楼,一直用自己的身体护了他安全。
从山尖到山腰,这一路的滚跌,他拥他在怀,坚定着没有疑虑。
晋卿的手颤抖着,轻到桓楼鼻下一试,他轻呼了声,带着难以名状的喜悦。
还——还——没死——
还有微弱的呼吸,只是气若游丝,却依旧是没死。
晋卿忍不住笑起来,擦着越加模糊的双眼,笑得像个孩子。
“桓楼?桓楼?”他轻唤,桓楼没有动弹,听不见看不到,他像倦极的游子,睡得昏天黑地。
晋卿突然开始感激上苍让他学了那么些医术。
他踉跄而起,双膝若裂。咬着牙,扯下衣带,撕了,和着些木枝做成个架子。他抱着桓楼上去,右手手腕无力,他用左手与嘴咬了布条,拼命拖拽,终将桓楼带进了个山洞。
放手,布条上血迹斑斑,他啐了口,里面满是血丝。有些自嘲的笑起来,他对自己道:“喂,你的牙齿还真是脆弱的东西。”
他脱下身上最后的衣,覆在桓楼身上,感受到洞中冰凉的水滴穿过,顺着他的皮肤滑下。绝寒。
晋卿抚抚桓楼的头,冰冷一片,没有生气。
打点水过来,为他擦净了身上伤口,他的腿骨肉分离。
他半跪半走的重新上山,采上自己能见的所有草药,用嘴叼了下来。他的右手已失去知觉。
许是摔到了骨头,他这样想,举起时软弱无力的摇晃,算了,便当少生只手。
他算了算嘴中草药,桓楼双腿用了刚好。
他用嘴嚼碎那些草药,为桓楼敷在腿上。桓楼皱皱眉,没有回答。这样很好,至少可以保证他的腿血脉畅顺。
山洞过冷,晋卿拼完自己所有的意志,在昏迷之前生了堆火。
然后抱着桓楼,头枕着肩,轻柔的,却可以传递温度。就这样睡了下去。
他突然明白桓楼的难过,最痛时候最孤单,至少现在,他们依旧可以互相温暖。
他想象着,桓楼,或许曾在无数这样类似的晚上,风餐露宿间找不到归所。
睡了很久。
久到晋卿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但他依旧是张了眼。
天亮着,他侧目去看,桓楼依旧没醒。
叹气。摸摸他的额,似乎恢复了些温度。他笑,你真是如此坚强的人。
摇晃几下,晋卿起身。火是早就烧完的,连余烟都已散尽。他用脚试了试温度,冷得已与这山洞融为一体。
晋卿甩了甩自己的右手,果真是没了感觉。他想了想,咬牙往一块石头上狠敲,依旧是没有感觉。就笑了。
他采些花,素白的,左手拿了,走到河边抛洒。
“公主,”他道,“身为丈夫我理应为你报仇,可原谅晋卿本是如此自私固执的男人,还是恨不起那个人,还是想要他活着,一直天长地久。”
他脸上掉泪,一滴,滑过脸侧笔直掉落。
水面涟漪。
他对着远方喊:“公主,请饶恕桓楼的罪过,若有来世,晋卿愿减寿三十年换得你的安息。只是,请你原谅桓楼,他有太多身不由己。”
他轻笑着,回走。
他想,公主,你可能了解我的心情。而我,又可能了解桓楼的心情?
他想,若没有这样的仇恨,他与他,是否可以真正共存?
接下来的日子有些艰苦,晋卿偷进城了两次,低着头,行色匆忙。他用尽办法取得些桓楼必须的药物,又亲自上山,从竹屋中搬出了玉琴。
他从山顶向下观望,心惊依旧。不知道再给一次机会他是否还有追逐他的勇气,这样深渊的山谷,看一眼都觉得粉碎孽障,更何况桓楼他竟护着他,当了肉垫这样一路滚下。
晋卿想得有些难过。
单手掌琴,琴弦微微颤动。从不知单手也可成曲,不过调子更为悲怆。
晋卿弹得窘迫,他未曾想过君子约会有叫他难以控制的感觉。
桓楼睡在身边,他的头枕着晋卿的腿,然后轻轻动了动。
晋卿一怔,慌的低头去看。
桓楼嗫嚅着,似在言语。
晋卿凑上耳去,听见桓楼艰难咬牙,吐出四个字:晋卿,危险。
他叫了他的名字,在昏迷的时候,然后说,危险。
晋卿眼中一热,忽的有泪滴出,他来不及擦拭。
他轻摇了摇桓楼的手臂,不敢用多大的力气,桓楼没有张眼,只微弱的一哼。
晋卿凑在他耳边叫:“桓楼?桓楼?”
桓楼没有理他。他的眼睛舍不得见着太阳一般,闭得生紧。
晋卿明白,若此时不叫起他,他将永远醒不过来。
他换了个位置,将桓楼平放在地上,跪在身边道:“桓楼,我是晋卿,你醒一醒,醒一醒。”
桓楼依旧沉睡,又是一哼,他似乎不太舒适。
晋卿心中焦急,右手使不上力,他整个人压在那上面。
“桓楼,你给我醒过来,不是要报仇么?你醒过来我任由你处置,你给我醒过来!”
“桓楼,你到底要怎么样?”
“桓楼,我是晋卿啊,你张开眼睛看看我好么?”
“桓楼,只要你醒,我晋卿自绝天下也可,只要你醒……”
他俯在桓楼身上,听见他有力的心跳,错综复杂,却还是感觉满足。牙一咬,他抽出桓楼的剑,剑尖上扬,指着自己的右臂道:“桓楼,我知道你能听见,你若不醒,我便砍下这只手,你若还不醒,我就砍下另一只手。人有四肢,我一直砍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他笑,风起风落,迅速无声。
高举剑,他闭眼。
“你——敢?”
一个声音,带着沙哑难受的响起。
晋卿手不住,剑身落地,哐然一声作响。
他跪了下去。
跪在桓楼身边,桓楼哼了声,恨他一眼,转过头去。
“你吵什么。”
“没什么——”
“现在是报仇的决好机会,等我好了,你可救杀不了我了。”
“我不是说过么,我们都是好人——”
“废话!”
桓楼冷笑,他呲牙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算什么?”他哼了哼,挪动极不舒服的身子,“晋卿,你理应痛恨我的,我不需要你这样伪善的面孔。”
晋卿叹气,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话说。只是惊喜,然后是惊喜之后的落寞。
“我为你——奏首曲子吧——”
他突然想到,然后突然开口,一切毫无预警。
拂袖坐下,他整理思绪。
还是那首君子约,宫调简单,他如今只能弹奏这曲。
入我相思门,
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
短相思兮无穷极。
他短暂轻念这小时学的诗,当时只背了,不懂意思,觉得无趣。如今懂,却又记不全。人生难得有完美的事情。
桓楼安静下来,除却暴躁的脾性,他闭目倾听。却逐渐皱了眉头,侧面来看,他一愣。
“你怎么单手奏琴?”
“这个嘛——”晋卿笑一笑,止了音,举起右手晃晃,“我这手,废了,用不成而已,不过不碍事的,还能继续弹这歌。”
“你可是个——大夫?”桓楼瞪大了眼,想下看看,自己双腿完好。
他怔神,“你——是否把药——都给了我——”
“桓楼?”
“是还是不是。”
“我——”晋卿不知如何回答,顿了顿,还是摇头作罢。
桓楼撑起身,想过去,却无力跌下。他猛力喘息。
“你——这个疯子——”
“可能是吧。”晋卿笑起来。
“你——你——”桓楼无法言语间,声调若泣,“你没了手——今后要如何弹这玉琴——”
晋卿停下,却是不敢相信桓楼的问题。
他走到他身边,坐了,单手插进他的头发,轻抚了抚问:“桓楼,我们,是否真的都是好人?”
桓楼别过脸去。在他别脸的瞬间,晋卿清楚看见一滴泪从他脸侧向里的一方落下。
“晋卿,你总是叫我如此难过——本不该是这样的——我死了,多好——何必救我?”
“桓楼,带你下来时我发现这条路太长,我想,我们就算不能走到尽头,也要努力走到能到的最远方。”
“你,真的不恨我?”
“不恨。”
桓楼的声音压抑,他执意不愿转头来看,晋卿明白他心里的想法。
“那——我也不恨了——我们两个,扯平。”他停顿,然后道:“我欠你两条命,我终有一天会一并还了你。”
桓楼养伤的日子中晋卿小心异常。桓楼脾气本就狂烈,现如今困了他在这么个山洞里,进不去出不来的,晋卿想他的确难受。
桓楼一日苦笑的对晋卿道:“我从未受过这样的伤,几乎伤及性命。”
晋卿有些奇怪的看着他,问:“那你我当日见面,那样的伤——”
“那是我自己弄的。”他笑,有些不好意思,“当今天下,除了老天爷,也就我自己能把自己弄成那样了。”
晋卿失笑,随即沉默。他这些天担心晋老爷得厉害,总是夜半惊醒。
桓楼看出他的想法,颇有些不屑。
“那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家业不顾你的死活,你还担心他做什么?”
“他毕竟是我爹,而且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如此。”
桓楼变了脸色道:“你想说的是若不是你吧——你毕竟还是怪我。”
“我没那个意思。”晋卿没好气的瞪着他,“你知道的。”
桓楼转身,疼得倒抽口凉气,道:“不是那个意思最好,你干脆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好了。”
“为什么?”
“斯文败类,拿来认爹你也不嫌寒碜得紧。”
“桓楼!”晋卿怒一瞪他,他收了口。
冷笑数声道:“我要睡觉。”
晋卿剜了他一眼,抱了琴离开山洞。
不是不理解他对自己父亲的仇恨,他那日愿意说出不恨的话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可就是听不得这样的话,说出来,给听了,他心里便难受得慌。
独自坐在河边,河水清凉,他绦洗琴弦。
水过时吹出好听的声音,他有些寂寞的怀念那段可以抚奏的日子。
一阵马蹄声响,晋卿惊了下,忙起身。这在最近已成了习惯。流亡的习惯。
他来不及离开。
几个朝廷官差打扮的人走下马盯着他,他手向后伸,碰触到坚硬的铁器。
“我说这位小哥,你可见过这个人?”官差自身后取了画,递到他面前。他看了看。
桓楼。
竟是桓楼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