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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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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讶的抬眼问:“这人——”
“怎么,你见过?”官差的声音有些激动。
晋卿调整表情,安静到:“没,只觉得他长得好看。”
那官差哼了声,拿画过去瞧瞧,道:“好看有什么用,一样是要杀头的命。”
“为什么?”
“你不知道?这人原来是十九年前古家的孽种,逃了当年的斩刑。圣上知道了,新仇旧恨一起算,要我们三日内抓了这人回去。算了,看你也不知道,走!”他不耐烦的一句,将画收了,对其余几人挥手,然后离开。
晋卿呆滞的愣在原地。
可是,何时发现的?
可是,何人状告的?
他不知道。他转身回跑,脚步不停。他感觉到风声催耳的疼痛,是暗月黝黑的面孔。
年华韶光,一转眼,就老了。
晋卿疯狂奔跑,摔倒再站起,他拼命追赶着什么,好象桓楼的脚步声远,有些无能为力。
桓楼惊讶的盯着他由远至近,开口微讽:“被人追命?”
晋卿喘气,不定的难以控制道:“桓楼,我们快走。”
“什么意思?”
“你的身份——暴露了——”
桓楼一怔,既而笑起来。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的安然叫人抓狂。
“开什么玩笑,我可就告诉过你一个人。”
“可,我刚才真的见了些官兵,拿着你的画四处找人。”
“是——么?”
桓楼叹气。
他撑起半个身子,对着晋卿招手。晋卿走近,他拉他坐下,轻缓的为他整理两鬓碎发。
“晋卿,若我死了,你会怎样?”
晋卿愣着看他,嗓子暗哑,疼痛得难以言语。
“如果我死了,你可不能死,知道么?”
“为什么?”
“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是你的,我死了,你就没权利带走自己的命了,知道么?”
“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你现在得马上和我一起走。”
“走?”桓楼笑着,“我如何走?”他脸上的笑容一僵,冷冷道:“我这个样子,即使走了,又能走多远?”
晋卿胸口就这样窒住。
他负手,他低头,他一垂眉都是天下难得的景色。
这样的景色却只为了一个人开放,有些奢侈的意味。
晋卿握着桓楼的手,他仔细摩挲桓楼关节上的茧子,他问:“你说,我们现在能去哪?”
桓楼摇头,“晋卿,等我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海边,怎么样?”
“海?”
“对,我去过一次,东海的边缘。看着潮水涨落,日出到日落,觉得很开怀。晋卿,我一直想再去看看,等我好了,你陪我去,怎么样?”
“我?”
“难道这里还有第二个晋卿?”
“好……”
桓楼眉尖动了动,道:“你呢,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就去海边好了。”
“不是,我是问去过海边之后,你想去哪里?”
晋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到了另外的方面,于是他问:“桓楼,这次你还会一个人走么?”
桓楼愣住。
晋卿拉着他的指尖,从脸上划过。
桓楼自主自的停留在他面上。那里的触感湿润,他喜欢这样的暧昧不清,带点浑浊,却又透亮。
他微笑着仿若安慰道:“我不走了,要走,也会带上你。真是个孩子。”伸直了手,他揽住晋卿的肩膀。拉进怀里,一寸寸锁紧,到自己再无力更近一步。
他道:“晋卿,等我好了,我便和你去看这大好的江山,这次我说的,是真的。”
是夜。
晋卿委在桓楼身侧,长衫褪尽。桓楼用衣裹了他,耳鬓厮磨,呼吸微微。
他吐气,然后他吸入。
如此一圈,交换了心中的想法。
和着月色,晋卿轻抬眼。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断袖
龙阳
苟病
他只是轻抬着眼角微微一笑。
就算是吧,那又如何?他坚信桓楼的话,等他好了,春暖花开之即,他奏琴他吹萧,他们亡命天涯,他们乐得其所。
天子家仇的,投个胎转个世就忘记的东西,谁又能太过在意。
压着了点,晋卿听见桓楼的哼声,只一下,短促得瞬间即逝。他看着他的脸,如此近的看着,心中感激。
上苍。给了机会这样相与,明朝何朝,得再与王子同舟?
晋卿想,桓楼就是个落难的王子皇孙,一身的伤再一身的傲,始终是抹杀不了他与生俱来的嚣张跋扈。
可以头不点眼不眨的盯着钝刀进身,谈笑中筋骨分离。他的忍耐惊人优秀。
还是这样拥抱吧,到死为止,到死不止。
晋卿心里强烈的不安。他觉得桓楼是天上的纸鸠,没有线连着,终有一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坠落。
他将头靠在桓楼肩窝里,那里柔软光泽。
他说:“桓楼,若你死了,我便跟你一起去好了。”
桓楼睁眼。他总是微醉的模样,却万分清醒的看着,他说:“晋卿,若你死了,还有谁来记得我?”
他们是被一阵喧哗的马蹄吵醒的。
晋卿先睁了眼,贴地听了听,地面震颤,是官兵急切而贪婪的响动。
他有些焦急的推推桓楼,道:“醒醒,有人来了。”
桓楼闭着眼,他却看得出他是醒着的。
桓楼开口,是酝酿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
他道:“晋卿,你走吧。”
没有多余的腔调,甚至听不见他的悲伤,他面色平静的只一句,你走吧。
没有说多久可以再见,没有说在什么地方再见,甚至没有叮咛嘱咐。他说完后,翻个身,兀自又睡了下去。
晋卿心颤。这样的话,是否就代表着,永远不再见?
诀别。
他不敢想象这两个字,于是拉着桓楼,生硬的将他拽起,费了大力。
“桓楼,你跟我走,我做你的脚,你做我的手,你跟我走!”
桓楼看着他,眼神专注明亮。
从未有这样的神色,一直看着,分解了他的所有表情动作,拆成细小的零碎,慢慢在心里消化。
末了,他满足的叹气。
他抚着胸口,一拳锤下,嘴角瞬间渗出些红色。惊艳绝伦。
晋卿啊的叫了一声,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桓楼擦擦嘴角,对他道:“你看,我已经把你放进了这里,”他指指心窝,笑得勉强虚弱,“晋卿,你也一样吧,把我放进了这里。既然如此,是否一起,又有什么分别?”
桓楼猛的大力拥住晋卿,拥得至紧,他将头放在那熟悉的位置,道:“晋卿,你会记得桓楼的,对不对?”
晋卿艰难点头。
桓楼又笑,闷着声笑,晋卿脖间一凉,似乎有水气落下划进。
桓楼道:“晋卿,你最后说一次,你是否恨我?”
晋卿一哽,咬着牙,道:“桓楼,我非常痛恨你。”
桓楼点头,叹着气,说:“那可怎么办?晋卿,我非常爱你——”
他深吸一口气,加重着语调道:“晋卿,对不起,可我依旧,非常爱你——可以么?”
晋卿双唇颤抖,说不出话。
桓楼如来时那样,一点一点放开他,低着头,感受手心温度的逐渐消退。
他没有看晋卿的眼睛。
他说:“晋卿,其实有件事,我从未骗你。”
晋卿恩了声,桓楼继续道:“那日你病着从小屋跑开,我是真的追了一路,在门口站了一夜。那天的我,是计划之外的,真的担心你。”他笑了笑,“可我见了你,却说不出口——却问你,死了没有。我是不是,挺傻的?”
晋卿眼一红,拉了桓楼,道:“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怎么能这样就叫我走了呢?”
桓楼猛的甩开他,声如撕裂。
“你走!不要再回来!”
晋卿站起,平静的穿上白衣。他细心整理着自己的装束,然后看着桓楼。恢复那个翩翩公子,如玉模样,他道:“我不走。”
安然的,没有犹豫没有气恼,他继续道:“我不走,不是说好的么?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桓楼盯着晋卿,晋卿也盯着他,拉力赛一般僵持不下。
“你,当真是不听我的话了?”桓楼问。
“你,当真是要丢下我一个人了?”晋卿反问。
都是没有结果的问题。
桓楼首先笑起来,道:“我与你一起,到老了也辩不完。”
晋卿也跟着笑,道:“那便试试,我们能老到怎样的程度。”
晋卿听了笑,想了想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桓楼对他招招手,他安静的坐下,桓楼小心凑到他的耳边,道:“继续睡觉。”
马蹄声越近,惊的枝头鸟散,一些羽毛落地成灰,草芥震动。
他们睡得依旧安稳,手心相贴,握着彼此,脸上的笑意味着满足。
只是要求不多的孩子,不过乱世里求了喘息的余地,却也不被允许,他们心中悲凉却不伤感。
总是想着,明天会更好,但是明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到呢?
晋卿想不到这个问题,于是有些纠结。
震动终于在面前停止。有些喧哗吵闹。
桓楼不耐烦的揉揉耳朵,把头更埋深了些,晋卿抚摩着他的发梢。
“卿儿。”晋老爷下马,止了身后那些人物。
“爹?”晋卿一愣,刚要坐起,桓楼按下他,起身斜依着,冷冷一句:“晋老爷。”
晋老爷看着桓楼,眼神捉摸不定。既而一笑,道:“泅飞,我们又见面了。”
桓楼叹气。
向外看看,密密严实的捂了一层人,盔甲在身,装容整齐。
他掏掏耳朵,有些厌倦的道:“晋老爷,你为了抓自己儿子,还真是费了血本,很心疼吧——”
“爹——真是来抓卿儿回去?”晋卿跟着桓楼坐起,怔愣的看着外面。
晋老爷有些尴尬,窘迫的回眸看看,正对上桓楼的眼睛。
他讨厌这双眸子,神采飞扬中入利剑穿心。
“晋老爷。”桓楼微一低头,很快抬起,“我们再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
“你让晋卿离开,我便放过你们。”
“桓楼!”
“嘘……”桓楼将手指按在晋卿唇上,止了他的话。
晋老爷先是一怔,脸色有些畏惧。他左顾右盼一番,忽然又笑起来。
“泅飞,受伤了么?伤得挺重吧,你心口可还在渗血呢——”
桓楼不在意的一瞥,站起身。他身形轻晃了晃,迅速停了动作。他唇色苍白,没有健康的体色。
他手一指,点着外面的众人,挨个点过,道:“杀你,你,你,足以。”
一时寂静。桓楼满意的笑着,高兴看到这样的结果。
晋老爷神色阴晴,眯眼看着他,仰视。
晋卿冲上前,抓了晋老爷的袖子,道:“爹,我与你走,他说的是真的——”
晋老爷甩开他,桓楼皱眉看着他的动作,冷一哼,从腰间抽了剑喝道:“我发向晋卿过誓,谁威胁了他,我便要谁死。你这样,当真是想死么?”
晋老爷也哼。他从未在桓楼面前哼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走近,拿两指捻了剑,放在自己下脖,模样近乎挑衅,道:“泅飞,你杀不了我。”
桓楼一愣,狂笑一声道:“不如,你来试试!”
他伸剑,剑花在晋老爷脖上一圈,有血滴落,他纹丝不动。
晋卿倒抽口凉气,跑上前,抓了桓楼的手,道:“不要杀我爹!求你!”
晋老爷依旧是笑容满面。
桓楼由晋卿抓着,神色峻冷,挑眉瞪了晋老爷道:“你笑什么?”
晋老爷重复着:“你不会杀我,泅飞。”
“为什么?”
“爹!”
“你让他说,说得有理,我或许考虑叫你死得好看些。”
时间停滞了片刻,晋老爷开口。
风声过,在风落的时刻,晋卿听见他说了一句话:“泅飞,你会杀自己的亲生父亲么?你会么?”
桓楼剑尖一动。
歪了歪,点地,晋卿看着他的动作,一时惊愕。
“你……这个混蛋……”桓楼笑了笑,捂着自己心口。
“泅飞,你可是我晋家长儿,当年古家无子,为了保存家业我才不得以将你送人。”晋老爷面无愧色,只更逼近了桓楼,轻道:“知道了这些,你还要杀我么?”
桓楼退后,双眸失了神采。
他喃喃道:“你骗我。”
晋老爷直了身,道:“我没骗你。按辈分,卿儿该叫你哥哥。”
“不可能。”桓楼笑,一边嘴角提起,他拖着剑后退。
“你耳后,可有一颗红色的朱砂印记?”
桓楼惊得抬头,眼中惶恐。
晋卿盯着他,搀了他的手,他未曾见过桓楼这般模样。
哥哥?兄长?
他心里这样叫,突觉陌生非常。
桓楼猛一挣,弹开晋卿,狠力甩剑到晋老爷肩上。晋老爷踉跄了下,勉强站稳。
桓楼咬牙,大喝一声,再甩,猛力的甩,几次过去,却总是在距离晋老爷脖子一寸的地方颤抖停下。
晋老爷嘴角浮现胜利的笑容。
桓楼双目含泪,流下,顺了他英俊削弱的面颊。
他咬着牙道:“可恶——我不会听你说的——”
“可惜,泅飞,你真是我晋项的儿子。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的——”
晋老爷上前,轻手一弹,将桓楼的剑弹落在地。桓楼无力的跪下。晋老爷走到他身边,手掐了他的
脸,抬起,仔细的看。
他道:“我儿,二十三年没见,你已经这么大了——”
桓楼由他抓着,眼泪蔓延直下,滴在他手背,他似乎烫着了,猛的一缩手,皱眉。
晋卿跟着跪下,扶着桓楼,心疼得无能为力。
“泅飞,或许怪我,当初为了晋家前途将你送给古家。可你现在要知道,你生是晋家的人,死是晋家的鬼,你和卿儿,是真真正正的兄弟。”
他笑起来,拉开瘫坐的晋卿,蹲在桓楼身边。
“泅飞,当年古家的香料是我下的毒,相生草,可没想到你也用了同样的手段来害我晋家。果然不愧是我晋项的儿子。”他凑近桓楼,抬着他无力的下颚,道:“你可知道,你非常像我年轻的时候,够毒够恨。可惜,你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弟弟。可惜,你到现在才知道,你是我的儿子。”
晋卿看着桓楼,他双目失神。
晋卿扑到晋老爷面前,抓了他的脚道:“爹爹,你放过哥哥,求求你,放过哥哥——看在他二十多年流落在外的份上——请您放过他——”
桓楼在一旁不言不语的听着他们纠缠。他跪着,双脚没有知觉。头低垂,发落,颓唐得无以复加。
他轻轻从腰间拿出一个瓶子,打开,倒出一株微草。
有些枯黄了,他呆滞的看着,没在意周围人的动作,然后兀自放进嘴里。
他们都没有看见,他一个人做完了所有动作,然后条理不乱的将瓶子收好。
他开口,一声一声,一句一句,一字一字。
没有力量,却寒气迫人。
他道:“晋老爷——你让我的生命,成了天下最大的玩笑。”他说,“过去这些年,我的生活,只是你的一场生意。”他一笑,抬头,眼神空洞得骇人,“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这些。”
他跪到晋老爷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越凑越近,将要抵上。
他道:“你,会放了晋卿么?”
晋老爷扭头,“抓了你们俩,我可以东山再起。”他回头看着桓楼,道:“泅飞,你既然为我晋家已牺牲了那么多年,就再牺牲一次,跟着你爱的弟弟,去死吧。”
桓楼点头,机械呆然道:“我,明白了。”
“桓楼?”晋卿叫他,扑上前,拉了他,他不声不响的起身向外,晋卿的手自然划落。
一阵哭嚎。
晋卿奔出洞口,一股血喷溅在他的脸上。
他惊了下,擦尽。
他看见地狱也无法看见的情景。
桓楼微笑着,始终保持这样的表情,微笑,然后手起剑落,身边残体成堆。
他杀着人,笑着杀人,杀得自己麻木无觉。
晋卿大叫着他的名字,他听不见
只又拉了个小卒过身,一撞,那人心□□裂血喷。
桓楼杀得像场屠宰。
没有目标,也没有终结,只是屠宰。
一个个,跑不掉,他手伸出,剑进心,血上天空,四周变色。
筋骨错裂哀号声巨,晋卿捂了耳朵,不敢张眼。
他的身影急速移动着,在人群中,然后那人群分崩瓦解,成了残肢碎片。
他这样的杀,叫做虐杀。
不是一刀致命,慢慢的,细致的,让你看见自己骨肉分离的模样,让你疼痛着难以死去,让你在血流尽之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生生折磨到死。
晋卿颤抖双唇的看,他轻道:“桓楼,你真是,疯了么——”
杀戮停止在太阳西下的最后一刻。
桓楼倦怠着倒拖着剑,走回晋卿身边。他摇晃了下,抓了晋卿的肩膀,狠狠拥抱,想将他揉进骨里。
他说:“你,安全了。看,他们,都死了。”
晋卿接着他的身体,感受到他的虚弱。
桓楼一身白衣尽赤,血色在肩胛处开成了梅花的模样。傲然矗立。
“你的伤——”晋卿含泪。
桓楼颤抖着捧过他的脸,手上的血染上了他的面。他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没有多余的停留,他只点了点。
晋老爷靠在洞边,诧愣着看着副血做的画面,他一阵恶心,弯腰呕吐。
桓楼摇晃着向他走去,走到跟前时,他屈膝一跪,掷地有声的跪落。“晋老爷——你输了——”
“你——这怎么——可能?”
“我吃了相生双草——你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桓楼?”晋卿拽了他的衣,他没有回头。
“你——”晋老爷瞳孔放大,惊得说不出话来。
“相生双草,吃了,可得常人多年不能的功力。更何况,对于我。”桓楼笑着,猛一咳,用手捂嘴,摊开来看时,一片鲜红。
是妖娆自放在悬崖的花朵,云起时盛放云落时凋谢。他的模样清高决傲得不容接近。
桓楼轻凑近晋老爷,手一拽,从他腰上取下当日他给玉配。
他盯着那玉看,笑着,举到晋老爷眼前,低低道:“这玉,假的——你当,天子还真能放过你么——”
“你说什么?”
“你——怎么那么听话,我说是,你就信了——你可真是——精明的生意人——”
晋老爷有些疯狂的抓过那玉在手使劲揉搓着,失常狂叫道:“不可能!这玉这玉还要为我晋家重振家业……你——”
桓楼向后一仰,倒在晋卿腿上。他看着他,然后移目上天,神色满足。
“终于——结束了——”他道,看着晋老爷远去的落寞背影,那人失心了。
“晋卿,我,多想,再和你弹君子约——多想,和你,去海边看看,走走——我,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做,还有很多的事情,没,告诉你——”桓楼讲的断续,他牢抓着晋卿的手,钳制着,生生将手指没入他的骨肉。他抱歉的笑笑,道:“可是——没机会了——这一次,真的——没机会了——”
晋卿唤着他的名字,“桓——楼——”只是喘息般的力量,他似乎预感到什么。
桓楼继续微笑着,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道:“相生双草——吃了回神——然后就会耗尽我的元神——”他眼中似乎有泪,他道:“晋卿,你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他说,“晋卿,你这张脸,为何叫我如此眷念——”
桓楼抓着他,一直抓着,十指紧扣,未曾放松。晋卿目光呆滞,他突然想笑一笑,就如往常那样,肩胛处蓦的疼痛。他记起,那是桓搂用唇齿刻下的印记。
他低头,正巧的是桓搂抬头。
他们总是如此正巧,从他们的开始,一直到他们的结局。
晋卿微微的想起那时的年少,他带他回家,他问他第一句话是:“你觉得这血,脏么?”脏么?脏么?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心湿润,摊开来看,竟是红色一片,顺着掌纹蔓延到整个掌心,于是盛开做暗夜最妖媚绝望的花朵。于瞬间枯萎。
晋卿愣了愣,他突然觉得桓搂一定有什么话没说,而且有什么话急着要告诉他。他匆忙的将耳俯下,桓搂开口,有气息扑在他的脸上。
“晋卿,既然在开始时,你可以微笑着对我说你好,那么我希望,在终结时,你能微笑着对我说再见。”
晋卿点头。他想,桓搂你果然是如此残忍的家伙,而我却对你的体温依恋难弃。他抱着桓搂,双臂锁紧的,骨骼摩擦间传来清晰而遥远的响动。
他摩挲着桓搂的手,他的头发以及他逐渐黯淡的双目,他突然奇怪,为什么桓搂你的体温如此冰冷?他笑了笑,嘴角涟漪,消散不去。他将额抵在桓搂的额上,如曾做的那般,蓦的一阵撕裂的疼痛自心底而起,他的笑声无法抑制。
晋卿仰天长笑,笑得冰霜满地。他放下桓搂的身子,拿了玉琴轻抚。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后,琴弦发出一声凄厉犹如哀号的鸣动,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鸽颤树梢头。猛飞散一群,接天壁地,只留雪白一片。
墙根再无人。一片红,暗着干涸。红脚下,有玉琴横放,七弦的琴,没了头三弦,意为诀别。
那男子曾经的绝世模样倒影在玉上,他微笑着说,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