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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最后一丝光 ...

  •   最后一丝光亮在挣扎后终于落下。大地陷入黑暗,万般无奈,却亘古如此。

      他脚步悬空,轻得不敢过重的放下。怕是惊扰了沉睡了天子,失去最后解释的机会。

      将衣裳更紧了紧,那上面还残存着桓楼的味道。他低头一嗅,嘴角是笑。

      桓楼,虽然见不到你,却依旧是你给了我勇气。

      山路回转,他将小屋搭得很高。曲折盘行了会儿,他猛然听见一阵欷蔌。惊了下,慌得蹲下,用草遮了脸,他发觉自己竟然开始畏惧得难以控制。

      待那人走近,晋卿蓦的吸了口气,发出很大的声响。想立即站起来,却尴尬的感到双腿麻痹。
      他开口,语调怪异着颤抖。

      “桓楼!”他这样叫,舌间一股清甜,是他名字滑出的味道,“桓楼,我在这里!”

      桓楼顿了顿,似在沉思着什么,不确定的回头来看。
      等确定了晋卿的方向,他有些激动的跳窜上来,蹲下看着他。

      “晋——卿?”
      “我——腿麻了——走不动——”晋卿对他笑一笑,略微躲避着眼睛,“你——你——这些天,去了哪里?”

      桓楼没有回答。他伸出双臂,一环,将晋卿从草中拉起,直接拖入怀中。
      良久拥抱,晋卿呼吸不畅的深吸着气。

      “你——原来在这里——”桓楼将头埋进他的发,安静的道,“难怪,我一直找不到你——”

      晋卿抚着他的肩胛深处,因为瘦削的关系,那里硌着他手疼。

      “我等了你——五天——你去了哪里?我以为——他们已经把你抓了——”
      “没事,我没事——”桓楼拍拍他的头,指尖与往常相同的冰凉。
      “走,回屋再说。”晋卿脱开他的拥抱,看见他的脸色异常冷冽。
      “你住在这里?”桓楼四下望望。
      “对,我在山尖搭了个竹屋。”
      “难怪了——”桓楼叹气,“难怪,怎么找,也找不到,你很聪明——晋卿。”

      晋卿牵着桓楼的手,牢握着。
      桓楼由他牵引,进了竹屋,脚踏进那瞬他愣了愣,倒退三步出门,环顾四周。

      晋卿好笑的看着他的举动,问:“怎么了?”
      “为什么——和山下那间一摸一样?”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桓楼靠着竹门,望着天,似乎是在自问着,不需要答案。

      可晋卿还是回答了,他答得万分认真。

      “就是——和你一起时的感觉,你吹萧我奏琴的感觉。”他略微满足的长抒气,微闭眼,天中恰时有云飘过,状似锋利的剪刀。

      桓楼认真的听,闭上眼认真的想,突然就笑起来。
      笑得弯腰垂首,几乎战立不稳,他蹲了下去。

      晋卿未曾见过他如此的笑,总是清冷的一点点,有着嘲讽,有着玩弄,有着轻浮,甚至有时会有些许开心。
      却从未如此,笑的狂烈绝望,是释放多年伤痛的方法。
      似乎是痛得太久,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却在某一瞬间灵感爆发,说了,才发觉原来还是会痛入骨髓的人。

      真正痛到了及至,哭不出,眼泪落进心里,心早已是空的,于是只能如此仰天长笑。

      晋卿害怕着他这种姿态,上前扶了他的手,他反掌拽了晋卿,猛的抬头。用力,另一手攀上,扯了他的发,一点点拉了他俯身。
      晋卿眼前的桓楼越变越大,清晰着,却又开始模糊。

      他挣扎了下,推推桓楼,却被拉拽得更紧。

      “桓——楼?”
      “晋卿,你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桓楼手一紧,晋卿忽的摔下,双膝跪地仰头看着他,眼内满是疑惑。

      “晋卿,其实,我不叫桓楼。”
      “啊?”
      “我另外有个名字,比桓楼好听,说了你要记得,一生一世不能忘记,知道么?”
      “恩——”
      “过来,”桓楼笑容未逝的盯着晋卿眼睛,靠近他耳旁道:“我叫,古,泅,飞。”

      晋卿离开他嘴唇大约三寸,没有明白似的看着他。突然瞳孔放大,猛一推,没着力的自己先落了地。

      桓楼慢慢站起。他站起的动作轻缓,目光未曾移动。

      风过,鼓满他的衣裳,他的身子越发清瘦。

      “你……说什么?”
      “听说过了吧,听说,那个十九年前的古家?全族抄斩的那个?想起来了么?”桓楼走了几步,用脚尖抵着晋卿的肩头,不用力,却足已让晋卿无法动弹。
      “桓——楼——”
      “不是告诉你我叫古泅飞了么?怎么还叫我桓楼桓楼的,多难听!”他哼了声,有些失控,“你听着,你那位公主已经死了。”
      “什——什么?”
      “公主死了,我杀的。”桓楼低头,似在叹息,“多好的女子,可惜遇见了我,不,可惜遇见了你。其实当年我可是告戒过她的,不要接近你,可她就是不听,为什么,她不听话?”桓楼持续的笑,晋卿张着嘴,只言难吐。

      “惊讶么?惊讶我为什么要骗她接近你?”他又笑,“她不接近你,我如何能借天家的刀子杀尽你晋府上下?还是惊讶——晋卿,你的表情叫我觉得可怜,你何必如此惊讶?没错,相生草也是我告诉她的,男左女右也是我告诉她的。看看,你的样子真是纯善,我不得不告诉你真相。如果不引起你们在这件事情上的争吵,谁会想到是你杀了七公主?哦,看,你的问题又来了,想问我为什么要杀了她,你真是麻烦的小孩。”桓楼叹气,“我不杀她,天子不会对你下绝灭的命令,这不过是斩草除根而已,就像你爹爹当年做的一样,我不过效仿了他的三之一。哦,对了,说起来,我救了你爹爹,你该谢谢我,不过他正带了人四处找你回去,然后用你的命换他自己的命。”

      “相生草——也是——骗我的么?”晋卿问。
      桓楼想了想,道:“没骗,我从一开始就对你厌恶,你却穷追不舍,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就像这次,你如果把香料放自己身边,那万事无忧,你却偏生要放在我房里。你说,我用什么理由制止自己去向害了我全家的仇人报复?你猜,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只不过在你自以为抱着我睡着的时候将女草根部毒汁滴了进去,如此而已。”

      晋卿呆看着他,出神。他在想,这张我深爱的脸,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桓楼没有得到意料中的反应,他有些不甘的瞪着晋卿,“你,为什么不说话?骂骂我卑鄙,这可是对我过去十四年计划的最大肯定,你怎么,不生气呢?”
      他咬牙微笑道:“晋老爷当年,就是这样在我家进贡的香料里加了些小作料,便让我做了十九年孤魂野鬼,不过可笑的是,只不过十九年,他儿子竟然爱上我这个仇家活下来的孽种。我却装了情圣,随口胡驺些什么水莲的谎话,就让那公主信得认真。爱这种东西,真是好用的玩意儿。”他叹息,放下一切不幸的叹息, “只是那样的女子,我实在不愿让她死得太难看。撒些花,都是她喜欢的样子,只是一吻而已,她是愧疚着接受,哪会想到我将女草的毒顺势吻进她的嘴里?可笑死了——真是,可笑到死——”

      他收了表情,面色无张的坐下,整理衣裳。

      晋卿一直看着他,看得无法自拔。

      只听到最后一句时他微有了响动,他轻问:“桓楼,你的毒,解了么?”
      桓楼不在意的恩了声,随即奇怪的看着他,他满足微笑道:“那便好——”

      桓楼想笑,对着他,硬是扯不动嘴角。他想自己肯定有些不正常,没有应有的喜悦,反而胸口撕裂。他看着他,他微笑的表情他觉得刺眼。狠转了头,“你少装了,心里不也恨得我到死?这才是正常的,晋卿,你恨死我了,对不对?”

      晋卿摇头道:“不恨。”

      听了这个人,如何设计,害他捉弄他戏耍他然后将他推向绝路,他说,不恨。
      他一直是没有做作的男子,从开始到结束,一直没有改变。
      桓楼了解他,所以知道他说不恨,便是真的不恨。
      这不是他想要的报复。

      桓楼无言的俯视着他,嘴角冷酷着,冰冻千尺。

      他道:“你说什么?”
      “不恨。”晋卿抱着膝,“我说我爱你,是真的,尽管你觉得可笑。”

      他神情落寞的在桓楼低头的当轻轻跪走过去,握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问:“桓楼,其实,我们都是好人,对不对?”

      好人?桓楼盯了他的眼睛,他无措的转开,将头埋下。

      “你——在说什么笑话?”桓楼任由他握着手,突然消失了力量。
      “桓楼,有一件事,你从未骗我,就是它让我相信,你是好人。”
      “什么?”
      “你在梦里哭泣,圈成一团,只咬牙落泪。看见这个的时候我相信,你是好人。”

      桓楼看了他,目光闪烁。他笑。

      猛推开晋卿,他跃起,然后狼狈摔下,又跳起身。他走路的模样踉跄,速度却快得惊人。

      晋卿随了他的动作,追在他身后喊:“桓楼,你去哪里?”
      “滚开!”桓楼叫着,似乎想极力甩掉什么。
      “桓楼,等等我!”
      “不要跟上来,否则你会后悔!”桓楼哼了声,从齿缝间呼出声响,他捂着心口,那里怪兽吼叫。

      是无数夜晚的交织,错杂后终于在某一天晚上被能懂的人看见。
      可这个唯一能懂的人,却是他的仇家。

      报仇,他想,五岁被个达官捡回家时就这样想。

      娈童。

      他在夜晚冰凉的路面光着身子行走,笨拙习练着步伐。
      他在贵人之间周旋,做尽辱丧男子尊严的事物。
      而这样的他,面不改色,将手藏于身后,一点点指甲深陷手心的发誓,报仇。

      这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

      十八岁的他,天生了异禀,是练武的绝才。他将刀抵在那贵人的脖上,在他开口说话前轻易取得他的性命。血喷出时他闭眼,微笑听见好听的风鸣。
      他那时想,原来杀人便是如此美妙。

      关于报仇之后的怎样,他未曾设计。或者说,他的人生只到报仇那刻终结。
      单幻想着仇人们哭丧的模样,便叫他有了嗜血的快乐。

      然而这一切已经改变。他惊恐的在夜里醒来,梦中不再是幼年那一幕血腥连天的画面,换了个人,换做了晋卿。
      他无数次梦见晋卿的背影,渐渐远离,他伸手,然后泡沫粉碎。

      如同孩提时候的梦魇,看着母亲的身体倒下,鲜色一片,灿若红梅。

      他急速的奔跑,漫无目的。他从未想过好或不好的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象。
      却在这一日,这个被他害到家破人亡的男子说,你我都是好人。
      他从他眼中看见悲悯的色调。
      是年久失修的画面,如雪花散落,椎骨寒冷。

      身后脚步急促,他惶恐回头,晋卿随着他,气喘不定。
      他站住,看着这个向他跑近的男子,几近绝望的怒吼:“你跟来做什么?你想看着我怎么痛苦么?你——跟来做什么?”他双膝一弯,沉重跪地。

      地面荆棘刺多,穿过绸缎的料子,扎进他的身体。
      他有一阵的痛快。

      听着晋卿叫他的名字,固执着,桓楼桓楼。
      他捂上耳朵,只见他的嘴张合不定。桓是张,楼是收,配合得天衣无缝。

      晋卿更近,在离他十丈的地方微停,他记起,方才那里是个深崖。

      他起身,在大脑来得及运做之前开口喊道:“你给我回去!那里危险!”

      晋卿似愣了愣,看着他,突然一笑。

      他起身而跳,他的跳姿轻盈,带着不管不顾的神色。

      于一半时失了力量,他坠落。

      桓楼冲了上去。他没更多的想法,或者说,只是一种本能。
      他冲上前,难以看见的速度,近乎飞翔。
      他手伸直,拽住晋卿的,用最熟悉的模样回拽进怀。收不住脚的,然后同他一起滚落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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