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桑城旧事》陈不苟

7、桑罗姑娘

　　阿念在七桑城里转来转去，她对迎春会没有什么兴趣，只不过入乡随俗，既然通二包三都提到了不妨出来看看。可能是城里的姑娘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男子，一路走来，阿念没有遇到一个见了自己就低着头跑的姑娘，心里还颇惆怅，忍不住在河边端详自己的倒影，明明看上去也是气宇轩昂。

　　“站住，你跑什么跑，没听见本姑娘叫你吗？”

　　阿念听到一个女孩子喘着气大声喊道，还没等缓过神来，就发现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从身边跑过。顾不上多想，阿念伸手拉住那位男子，说道：“这位兄台，后面有位姑娘在喊你，想是有什么急事。”

　　男子扯了扯自己的胳膊，发现挣脱不开，眼瞅着后面的姑娘已经追来，瘫倒在地上，冲着阿念道：“唉，这次被你害惨了，少侠你不去行侠仗义，跑到街上拦在下干什么？”

　　姑娘到了跟前，看样子不过十四五岁，指着男子大笑：“你跑啊，接着跑啊，有本事再跑一个，看本姑娘不卸了你的腿。哈哈哈，咳咳——”话还没说完就大咳起来。

　　男子似是很无奈，看了阿念一眼，阿念连忙放开了他，男子站起来轻轻拍着姑娘的背低声说：“都多大了还这样，不能歇一歇再说话？大街上这样大喊大叫，不怕惹人笑话？”姑娘瞪眼：“谁敢笑话我？”

　　男子皱眉：“满大街的都在笑你，不信你问。”

　　姑娘哼了一声，转头看见阿念问道：“我问你，你刚才有没有笑话我？”

　　阿念愣了一愣，还有这样问法，没等想好怎样回答就听见男子说道：“人家都停顿了还不明白？这下不仅笑话你没有礼数，还要笑话你没有眼力了。”

　　姑娘很是委屈，竟然当众大哭了起来，看得阿念惊叹不已，这眼泪一颗一颗往外冒，货真价实，这哭声洪亮纯正，没有丝毫矫揉造作，每一声都毫无疑问地表露出了委屈和不满而且充满活力，分明是一个孩子在撒娇。

　　阿念心有戚戚焉，她已经感觉路人在往这边看了，于是轻咳一声道：“在下刚才只觉得这位兄台拿了姑娘的东西，况且情急之下，声音大些并不失礼数。”话刚说完，姑娘就立马止住了哭声，自己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抬头看着男子说道：“听见了吧，本姑娘知书达理，倒是你，拿了我的东西快还我！”

　　男子从怀里掏出手帕，一边认真的擦去姑娘脸上的泪痕，一边说道：“好啊，你倒是说说看，我拿你什么了。”

　　“你拿了我的心！”姑娘理直气壮地说道，男子愣在那里，阿念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这男子是姑娘的心上人。

　　阿念想着没有自己的事了，便准备离开，姑娘看见了，出声拦道：“这位小兄弟，先别忙着走，相遇即是缘分。”说着走到阿念跟前，歪着头看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她比阿念还要高上一些，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伸手冲阿念道：“原来你是个女侠客，年纪这样小，家里竟也放心你出来，不会是偷偷跑出来的吧？不过幸好你遇到了我，这七桑城里我说了算，没人敢欺负你。对了，我名叫桑罗，你就叫我阿罗吧。”

　　阿念心道，我只是看起来比你小而已，可也不想说明，解释起来是件麻烦事，这样最好，谁都以为自己不过十三四岁，虽然自己不想与乾国朝廷有联系，可是毕竟得了剑宗的指点，又遇到了陈家少主，恐怕通二包三也免不了与官府中人打交道，江湖虽然名义上与朝廷分道扬镳，内里想必也是各种关联，更何况现住在七桑城里的乾国嫡长子——桑王苏冽，当初尊者曾对父皇说过这人是陈家选定的天下共主。

　　阿念想了片刻，握住桑罗的手道：“在下顾长命，是个孤儿，有幸遇到一前辈指点，在山上习武多年，这是在下第一次下山。”桑罗握紧阿念的手安慰道：“我倒不是孤儿，可是父亲天天不在家，一堆姨娘们整日吵的我脑仁疼，不如我分你几个姨娘好不好？”说完眼巴巴望着阿念，等着她的答复，似乎觉得自己的提议很不错。

　　阿念这下也无奈了，幸好那位男子解围道：“原来是顾女侠，在下罗慕成，刚刚失礼之处多多见谅，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阿罗还请孤女侠照看一二。”又看了桑罗一眼：“阿罗，这次别再追我了。”

　　阿念本以为桑罗会阻拦，没想到她听到男子的话只哼了一声：“要走就快走，本姑娘才不稀罕追你，我还要向长命学习武艺，反正你下次回来我就不记得你了。”

　　罗慕成笑了笑没再说话，拱手告别后就转身离开，桑罗看到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喊道：“如果你回来的早一些，我说不定还记得你。”“知道了。”罗慕成回了一句。

　　待到连罗慕成的影子都看不到时，桑罗蹲在地上，头埋进去一抽一抽地掉眼泪，这次看上去是真的伤心了。阿念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劝，这个活泼的姑娘一下子这么沉静还是不太适应。过了好长时间，桑罗才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冲着阿念道：“长命快扶我一把，我站不起来了。”阿念连忙扶起桑罗，桑罗站起来缓了一会，说道：“饿死了，咱们去吃饭吧！我知道有一家鱼馆那鱼做的相当地道，得赶快去不然人就满了。”

　　“好啊。那这就走吧。”阿念回道，却发现桑罗站在原地不动，奇怪道：“阿罗，你怎么了？”桑罗拉住阿念的手，笑着问：“长命，你会不会轻功？能飞多高，你带我飞过去怎么样？我很轻很轻的。”

　　阿念看看周围的人群，说道：“会倒是会，只是现在人太多不好施展，容易撞到行人，飞不了多高，而且还得借助檐壁，最好还是在城外，那里有树，不会影响别人。”

　　“好啊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去城外吧。”桑罗拍拍手。

　　“你不饿了吗？”阿念问道。

　　“一点都不饿了。”桑罗赶紧说，没想到肚子里咕噜噜响，只好垂头丧气道：“忘了我早上没吃东西，光顾着追那家伙了，没办法，肚子不争气，咱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桑罗着急去城外，拉着阿念到了最近的酒楼，直接上了二楼的包厢，吩咐店小二赶快上菜，自己则瘫倒在椅子上，支着下巴往窗外看。

　　“喂，长命你说，长华城是不是特别好？”桑罗懒洋洋地问。

　　“没有去过，不过长华是都城，应该很是繁华热闹吧。”阿念站在窗前，回道。

　　“我们七桑城也曾经是都城啊，当年太祖皇帝不就是在这里定都？当时叫廿城，据说是从北向南的第二十座大城。”桑罗说道。

　　“可你也说了，那是曾经，如今七桑城位于乾国和北铭的交界，一有动乱就会被波及。”阿念说道，不由想起年少时，父皇指给她看的一座座城池，初原、双鸾、朝华、九溪，一直到廿城，北铭人将那个雄才伟略的太祖皇帝称为北皇，甚至于北铭这个国号也取自当年北皇留下的“北铭手札”。父皇一直想要将这座城池纳入北铭版图，“阿念”这个名字取自于“廿”的谐音，可惜未能如愿。倘若父皇在世，恐怕这座城池早已成为自己的封地了吧，阿念叹道，不知为何，竟开始伤今怀古起来。

　　“长命，赶紧过来了，你在发什么呆？”桑罗坐在桌边，店小二正在摆菜。阿念收回心神，也坐下吃饭。

　　待到吃完饭，桑罗问阿念：“我的眼睛还肿吗？”阿念仔细端详了端详，老实回道：“又红又肿。”桑罗只好命人取来冰块毛巾敷了起来。过了一会，她小声问阿念：“长命，你说我是不是很任性？”阿念摇摇头：“阿罗你是真性情。”

　　桑罗叹了一口气：“他们说我被父亲宠坏了，一点都不懂事。可是我每年只有迎春会这一天可以出来透透气，平常只能在家里待着，偶尔上趟街丫鬟侍女一大堆，还必须得坐轿子，真快烦死我了。别的不说，就说现在，至少还有五六个人在旁边看着我，虽然我说要去城外，你信不信，到了城门口保准被人拦下来。”

　　“八个。”阿念说道。

　　“你说什么？”桑罗问道。

　　“我说这里有八个人在暗中保护你。”阿念站起来俯身在桑罗耳边小声说道：“我可以甩了他们，怎么样，我带你直接去城外，逛一圈就回来，放心，我会保护好你。”

　　桑罗听清了阿念的话，紧张地点点头，小声说道：“好。”

　　阿念抱住桑罗，直接从二楼窗子跃出，一路飞檐走壁，直奔城门而出。桑罗兴奋地眼睛发亮，害怕发出声音，用手捂住嘴，眼不住地四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