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奈朔雪令人忧》介羲民

3、【三】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

　　下雪对于北方来说不算什么，只是这次的雪却比往年还要大。

　　半夜时洛清婵就听到了大雪压在门外海棠树上所发出的吱呀声。今早起来时余香添了不少炭火在屋里，洛清婵不顾余香的责骂光着脚下床撑在窗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片雪白。

　　一片安详。

　　人间的一切飞尘都寂静下来。

　　“瑞雪兆丰年。”南家碧说道。今天的她比往常多了一件雪白的裘衣，“下了雪会比下雪时更冷，阿婵莫要贪玩。”

　　今天南家碧十分反常。刚刚吃过早饭，洛清婵就趁余香不注意踏进了雪里。正巧遇见了来洛府的南家碧。

　　洛清婵没有顾及南家碧的叮嘱，向南家碧身后张望着，“阿禾姐姐怎么没有和阿碧姐姐一起？”

　　南家碧被挡在面纱下的面容一凝，随即笑了笑，“她今日身体不适，在客栈修养。”

　　“啊？她生病了？”虽然南冬禾没有南家碧那么与洛清婵亲近，并且还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但此时少了她，洛清婵总感觉不适应。

　　“大概。”南家碧话题一转，“方才已与令尊交谈过了，后日夜里，也就是除夕夜，我带你去后山看烟火。”

　　“父亲同意了？！”洛清婵一激动，差点被埋在雪下的石子绊到。

　　南家碧点头。

　　洛清婵感觉自己如同踩在棉花一般飘飘然，“阿碧姐姐可不许骗阿婵啊！”她对南家碧说道。

　　“我几时骗过你？”南家碧莞尔一笑。

　　洛清婵想了想，摇头，“阿碧姐姐不曾骗过我，我相信你！”她拍拍胸脯保证道。

　　然而此时南家碧眼眸一暗。

　　余香刚从厨房里出来就瞧见了自家这位只穿了一件里衣的小姐，手里的姜汤差点没拿稳，“小姐！！你你你！！我不是让你在屋里好好呆着么？？”余香气得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情绪！

　　洛清婵闻言立马反驳，“明明是阿卷带我出……嗯？”她微微一怔，“……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别找借口了！”余香呵斥着，“快进屋里去！”

　　“我……”洛清婵感到奇怪，自己竟然脱口而出一个人的名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些什么，但却没能被她捉住。

　　“南小姐也进来暖暖身子吧。”余香见南家碧迟迟未迈出步子，提醒着。

　　“好。”南家碧收拢披在身上的裘衣。

　　屋内。

　　炭火烧得极旺，隔绝了屋外的严寒。

　　洛清婵站在床边，看着余香往自己身上裹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撇撇嘴，心中有苦难言。

　　南家碧坐在桌边，盯着杯中的一两片茶叶，心思却不在上面。

　　不知禾儿是否好点。

　　南家碧叹口气，伸手揉揉眉心。

　　刚刚洛清婵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不仅让她本人感到奇怪，一旁的自己也是如此。

　　终究纸包不住火，洛清婵迟早会恢复自己的记忆。

　　三年前南家碧失手，并不是因为那妖怪太过狡猾，而是因为洛清婵。是洛清婵，让她想到了已经离去了的自己的妹妹——南家娇。

　　就在动身的前一晚，洛清婵半夜翻窗子跑到南家碧的客房，哭着求她放过那妖怪。

　　“阿碧姐姐，阿卷是个乖孩子，她不会乱来！！”洛清婵的小脸上挂满泪水，“你们不要杀她好不好？”

　　南家碧怔住了，从她的身上看见了当年南家娇的影子……

　　若阿卷是其他妖怪还好，可它偏偏不是！

　　“它身为妖怪，为何不杀？”

　　“可她从未干过坏事！”

　　“从未？”南家碧语气冷下几分，“它都活了几百年了，阿婵又认识她多久？你怎么知道它从未干过坏事？”

　　“这……”洛清婵失言。

　　“阿婵，这件事情我有分寸，你别在意了，我送你回去。”言罢，起身向洛清婵走去。

　　洛清婵躲到一旁，“阿碧姐姐你不知道……”，说着，便低下头，“若冬禾姐姐犯了错，你会容忍别人惩罚它么？”

　　南家碧停下脚步，“若冬禾犯了错误，受罚是应该的。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情。再说了，冬禾是人，不能与妖怪相提并论。”

　　“所以阿碧姐姐与阿婵不一样！”洛清婵冲她吼道，“阿婵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胡闹！”南家碧皱眉，“阿婵的身边有爹娘，有余香……”

　　“阿婵要的，是可以陪伴自己一生的人！”

　　洛清婵的一句话让南家碧彻底无话可说。

　　可她无法忘记自己答应南冬禾的要求，也不能原谅那个害南家娇呆在九泉之下的妖怪。

　　“对不起，阿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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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南家碧回到客栈。

　　一位师妹站在客栈门口，看见她回来，连忙跑到她跟前，说道，“家碧师姐，冬禾师姐至今未归。”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南冬禾还是有些震惊，“四处寻过没有？”

　　“有，但并未找着。”

　　“罢了，你回去吧。”南家碧挥挥手，转身又走出客栈。

　　冬禾的脾气太倔，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她得需要足够的时间冷静。

　　就像六年前那样。

　　除夕夜。

　　洛清婵早已穿戴好一切，还顺便带上了自己的小行囊，余香在一旁叮嘱着，叫她上山一定要紧跟南家碧的步子，千万不能乱跑！

　　洛清婵此时兴奋得不得了，那里顾得了那么多，只是一个劲的答应，但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盯着大门许久，终于等着门口的人来报信，随后便开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南家碧，素色面纱，别致的玉簪，以及腰间的碧色玉佩，通身的素衣，只不过比往日多罩了一件大红鹤氅。

　　南家碧本身就样貌出众，平日虽有面纱遮挡，但一举一动都散发出一种清冷孤傲的美。

　　淡眸蛾眉，章台杨柳。

　　南家碧冲洛清婵点点头，算是问好，接着走进前堂。

　　身后又跟了二十余位年轻的女子，同样的玉簪与素衣，唯独身上的玉佩不同。

　　有的持剑，有的负弓。个个面色严肃，完全没有以前洛清婵看着的那样亲近人。

　　南家碧走到门前，抬手。意示她们不必再跟上前。而后推门，缓缓步入屋内。

　　见南家碧进屋后，屋外的女子们便稀稀疏疏地站在屋外等候。

　　洛清婵往人群中仔细瞧了瞧，唯独没有看见南冬禾……

　　“等这次任务完成了，派中的事情也该少些了吧……”一位栗发女子取下负在背后的长弓，拿出一块方巾拭擦着。

　　“少说也要清净个几年。”另一位佩着红玉的女孩应着，年龄看着与洛清婵大不了多少。

　　“愿这次家碧师妹可以成功制服那妖怪。”栗发女子笑笑。

　　“连家碧师姐都感到棘手的妖怪……这得有多大能耐啊……？”女孩问道，手上把玩着垂到胸前的头发。

　　栗发女子拭擦长弓的动作一顿，“家碧妹那么厉害，完全是因为冬禾师妹在啊……这次冬禾师妹不在，家碧师妹难免会遇到困难……”

　　听到这里，洛清婵刚要惊呼，屋门却被推开。

　　南家碧从里面出来，问道：

　　“冬禾还未找着？”

　　“并未。”栗发女子回答。

　　她摇摇头，在旁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叹了一口气。

　　“时候不早了，按照冬禾说的去做。”

　　“诶？不用等冬禾师妹了么？”栗发女子惊问。

　　“不用，她有分寸。”末了，朝洛清婵所站的地方走去，“走吧阿婵。”

　　洛清婵应了声“好”，小步跟上南家碧的步子，把南冬禾的事情抛到脑后。

　　洛府门外早已停好了一辆马车。

　　南家碧掀开帘子，把洛清婵扶进车内，随即转头低声对栗发女子说，“上山后，注意一下冬禾的身影。”

　　栗发女子点头回应。

　　除夕夜，街道上不见一人，但灯火却分外明亮。

　　南家碧话不多，加上又有心事，进了车之后就闭眼假寐。

　　洛清婵耐不住寂寞，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裙摆，一会儿玩玩自己的镯子，一会儿掀开窗帘东瞧瞧西看看，但发现什么都看不见后便放弃了……

　　“无聊了？”坐在对面的南家碧突然发话。

　　“嗯。”洛清婵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南家碧坐正身子，洛清婵一听有故事听立马来了劲，连忙坐端，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膝上。

　　“从前有个女孩，出生于一个道家门派内。

　　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那是她在派中唯一的家人。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也在她三岁时下了山，此后便从来没有回来看望过她们。

　　她们由师傅带大，因而师傅对她们特别苛刻，有几次她都想放弃，但妹妹却不同，无论再累，都会撑下来。

　　两姐妹模样虽相似，但性格却完全不一样，妹妹好动，她却喜静。然而在训练场上，她们又是配合默契的并蒂莲。

　　就在她们十四岁时，北边村子出现了一只怨气深重的妖怪，一路虐害百姓。她们因天资出众，还未满十六便得到师傅的允许，下山镇压魑魅魍魉。妹妹信心满满，想要干出一翻大事，但她不同，她只希望每一位人都能平安无事地回去，其中也包括自己。可怎奈这妖怪太过狡猾……它就像人一般会思考，有自己的想法。来到村子的第一天晚上，由于疏忽大意，周围的师姐们死伤惨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继续讲到：

　　“她们想尽办法击退了妖怪，可妹妹却因此受了伤。天亮了，她们不得不停下来整顿。”

　　“那……她们这是失败了么？”洛清婵问道。

　　南家碧不语。放在腿上的手不知不觉捏紧，指甲扣得皮肉生疼，可主人却完全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