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之路》玄狐上瑞

4、国殇

　　风猎猎地吹拂着营帐的布帘，黄昏的血色日光斜射进来，帐中一个人也没有。司马狐独自靠在榻上，慢慢地梳理着刚刚恢复过来的神智。他移步下床，胁下的伤口剧烈地扯痛着。一个人，走出门，站立在冷清的大营里，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他隐约觉得，什么事情发生了重大的异变。
　　走到中军大帐的门口，他已经喘息得难以支撑。他看见宽敞的大帐中有一点凌乱，中央，那在战场上从天而降，长发飘逸的救命恩人，慕容白羽，挺立在那里，上座，颓然坐着那位姿容绝俗、才情超逸的女参军。她换了温柔飘逸的女装，面孔却露出一些难以掩盖的憔悴和疲惫。她面前的桌案上，一尺帛书压在虎符下，被风吹起的一角飘荡着。
　　只有他们两个人。
　　司马狐使尽力气，走到谢道蕴面前，跪了下来。
　　“淮阴王，您这是…这是干什么。”谢道蕴的声气有些虚弱。司马狐按着伤口，笑着说：“当死之人，竟得以苟全性命，只得自请其罪，请谢参军…杀了小王吧。”谢道蕴道：“王爷吉人天相，这位仗义援手的慕容英雄也很看重王爷，希望王爷您能好好地活着，何以王爷自己却不爱惜自己呢？快快请起…”
　　血已经从指缝中溢出来，司马狐摇摇头说：“司马氏一族对不起谢相国，小王死在谢参军手下，也是司马氏稍赎其罪。”
　　谢道蕴凄然望了司马狐一眼，柔声道：“王爷是不能回建康，也不想回建康了？”司马狐垂目不语。谢道蕴走下帅座，双手扶起司马狐，道：“往日是臣女鲁莽无礼，冒犯王爷了。皇家薄情，司马家的人这样对待王爷，王爷又何必替他们赎罪呢！”慕容白羽忽然说道：“不错，忠贞之士从来都不是皇家人，遭逢国难，皇家有的只是慕容评那样的蠢猪，和慕容垂那样的叛徒。”司马狐苍白地笑了一下，说：“慕容英雄、谢参军，小王终究也是司马家的人啊！”他轻轻推开谢道蕴的手，“司马氏欠谢家，欠桓家，欠天下人。司马狐生来，也给长辈兄弟添了不少麻烦。”他又笑了一下，“小王正是…该死之人…”
　　谢道蕴惨笑道：“王爷说得也对，既然社稷已经沦亡，如今你我，大概都不必再活下去了…”司马狐转目看着她：“社稷…沦亡…？”慕容白羽在一旁冷声说：“淮阴王，你昏迷的这几天里，苻坚已经打过淝水，现在苻融和慕容垂各帅一军包围了这里，苻坚自己带着十五万人马已经杀奔你们的建康去了。”
　　司马狐听了，稍稍有点吃惊，问道：“那谢…谢元帅和…谢先锋呢？”谢道蕴默了片刻，黯然道：“谢石元帅前日在战场上…自杀殉国了；玄儿哥哥他…”她说到这里，不再出声，黯然看了帅案一眼，将那尺帛书取来，递给了司马狐。司马狐接过帛书，只见雪白的素帛上，写着几行暗红的血字：“玄受社稷重托，敢不效死。苻坚乌合北虏，纵称百万，有玄一人，不教度淮水半步。此战成功，江北天地翻覆，中原光复指日事矣。呜呼苍天不恤，奈掣肘何！惜我北府雄兵，绝代劲旅，十万男儿，竟丧于奸佞贪鄙之手。此诚千古之恨事哉！玄且死矣，将自缚见先人于泉下。”
　　谢道蕴幽幽道：“昨日一战，玄儿哥哥亲自上阵，北府精兵悉数出动，他们…只送了这个回来…”说着，终于支持不住，伏在案上饮泣不止。
　　慕容白羽背上他的长刀，丢下一句：“又是一个燕国！”昂然走出了大帐，扬长而去。
　　司马狐远远望着帐外的残阳。汩汩的鲜血在雪白的衣襟上划下一道鲜红的痕迹，谢玄的绝笔从手中飘然落地。他终于感到，灵魂，离开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