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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烈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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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刚蒙蒙亮,晨气清寒,大军已经点卯。战局所迫,今日晋军与秦五万骑兵接战淮河,谢玄选的五千人马,都是死士。营中一片肃杀之气,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半点灵动的表情。所有人都好像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远离家乡的荒野,死得壮烈,也死得寂寞。将军点卯完毕,忽然向全军宣布:“有请钦差淮阴王宣读圣上恩旨。”
五千好像已经死去了的士兵听了这话,为之一动。他们看见点将台上,一位冠带整齐、十分年轻潇洒的王孙公子信步走上,举起一只锦筒,去了筒口的蜡封,从里面取出一道圣旨。淮阴王不慌不忙地打开圣旨,念道:“朕不能与众将士同生共死,着朕弟淮阴王代朕出征,亲冒矢石,为前部先锋。愿众将士齐心跟随,杀敌报国,早日奏凯荣归。”
五千听者一时愣住了。这竟是一道宣判了这位皇室贵胄死刑的圣旨。大概从来没有人见过,一个人宣判自己的死刑,却是这样的从容,甚至还带着微笑。众人心中泛起了一丝疑惑,难道,这一仗真的还有一线生机?抱着必死之心的人心中,甚至又燃起了一丝“生”的火花。
淮阴王宣读完圣旨,微微笑着,向台下的五千死士大声说:“众位将士!北虏屡犯我大晋,害我子民,罪无可恕。今日大战的淮阴之地,正是小王的故国;小王愿与众英雄并肩作战,誓破强敌!”
点将台下静了片时,突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喝叫声。一种无数死了的心复活的声音。所有人都相信,皇帝家的人不会拿战争开这种玩笑,皇帝家的人不会来送死。
司马狐立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看着下面,始终微微地笑着。
战鼓响起,他走下高台,也并不披盔带甲,只在腰间悬了一柄神光熠熠的长剑,缓步登上一乘兵车,当先一个出了营门。所有的士兵扬旗操戈,跟随出去。大概从当年司马昭死后,人们就再没看见过司马家有这样临阵不乱、气度如虹的勇者。士气真的鼓胀起来了。
天亮了起来,昨夜的积云仍未消尽,河原上空一片深远的惨红。北兵的牛角号仿佛龙吟虎啸,南兵的战鼓响若雷霆。很多很多的生命就要在下一瞬间逝去,也有的灵魂将在下一瞬间升华。一场足使风云变色的血战展开了。
司马狐安然坐在兵车上,左手轻轻地握着“倚天”的剑柄,看着对面和红云一起掩杀过来的秦兵。无法分辨究竟是哪一个角落里,短兵相接发出“铮”的一声清响,接着巨大而混乱的呐喊声就充斥了耳朵,每一个人都在这巨声中淹没了自己。
秦兵一定会打赢的,现在确知这一点的只有司马狐一个人。既然皇兄和太后派自己来此,那这就必然是一场必败之战。应该说是…全军覆没之战。司马狐看了看远处滔滔的淮水,幽幽地想,社稷的气数不知是不是真的要尽了,只是,自己已经无缘看得到最终的残局了。
五千死士仍然未能逃过死士的命运,不过因为淮阴王带来的一点小小的意外,他们死的时候,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热血染红了淮河南岸的泥土。秦兵马上就要冲到中军来了。
虽然身为世袭淮阴王,自己却从没有真的踏上过淮阴的土地。自己出生的时候,爹爹早已由王世子废为庶人,半壁江山已失了。今天,却葬身在这陌生的故国,这倒真不失为皇兄的苦心安排呢。司马狐看着脚下的泥土,哑然失笑。
秦兵的先锋杀掉了最后一个挡在前面的士兵。那士兵临死,转回身体,向着南方跪倒,伏在了司马狐的兵车下。秦兵跨过他的尸体,走到面前。司马狐抽出腰间的长剑。那几名秦兵先锋互相说了几句话,说的是羌语,还夹着几个匈奴的词。司马狐听得懂他们的话,他们在商量杀死主将,将人头拿回去邀功。商量完了,一个人当先冲了上来,用手中鲜血淋漓的弯刀向司马狐劈来。
司马狐举起剑,剑光在空中闪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一声清响之后,弯刀竟断成了两截。那名不知出自何族的秦兵先锋手握着断刀,愣住了。司马狐下意识地将剑收回,摆成了一个优雅的架势,却没有去刺面前的敌人。他突然又发笑了,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真正会用剑的人。那名先锋愣了片刻,再度用断刀向他刺来。其余的几人也一起攻上来,司马狐微微抬起头,眼睛看着别处。
震耳的金声突然呼啸而过,面前的秦兵纷纷高声惨叫,仆倒地上。他们的背上,割破厚重的铠甲,各有一道深得露骨的伤口。猎猎的刀风余威未退,在司马狐的脸颊上吹出一道血痕。他惊讶地看见,一丈开外的战场中,一个身材颀长的人挥舞着一把金光灿灿的长刀,将周围的空气化成了一片血雾。这个人并不是晋军中人,似乎甚至不是南朝人氏。他的刀仿佛一条游走的金龙,飘洒的长发下隐约可见冰冷的面孔,恍若神人。秦兵根本无法接近他,甚至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战场上一切他能看到的秦兵,他不依不饶,似乎一定要斩尽杀绝。
转眼间,真的就是转眼间,战局竟然扭转了。晋军已经伤亡殆尽,可是秦军也没有胜利,得手的似乎只有这从天而降的一个人,他行云流水般地杀戮,谁也不能阻止,谁也不能改变。不过一鼓的工夫,秦军后方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侥幸生还的残兵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天空中只剩下残留的风云。
司马狐慢慢将倚天剑收回鞘里,依然那样坐在兵车上,苍白的双唇轻轻闭合着。左肋下,雪白的长袍被染成一大片殷红,血仍在不停地从伤口中淌出。那把断刀还是刺中了他;他根本没办法抵御,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抵御,尽管他手中握着神兵利器。眼前有一点昏黑,他闭上了眼睛。
是那不知名的神人救了他,还挽救了一场必败的战斗。他看见那位神人一人杀退了千军万马,独自挺立在尸横遍地的战场上,然后拖着刀走了。他想叫住他,却无力叫出声来。
许久,他被一阵奇特的声音唤醒。他睁开眼睛,豁然看见那高大的神人就站立在自己的面前。他的长发轻轻飘举,冰冷的眼神凝视不动,对着自己缓缓举起那把金色的刀。
刀并没有指向司马狐的喉咙,却指向了他腰间的倚天长剑。神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刀尖。司马狐也看向那刀,只见刀在微微地振动,发出那奇特的“嗡嗡”声。而自己腰间的倚天剑也震动起来,发出共鸣的清响。
神人突然用刀尖挑了倚天剑一下,长剑应声飞起,落在他的手中。
“这是曹操的倚天剑?”他开口了,声音深沉,略有些沙哑。司马狐一笑,点点头,虚声说:“正是。”神人瞥了司马狐一眼,问道:“你是晋的什么人?”司马狐答道:“在下…世袭淮阴王…司马…”说着已经气力不支。神人冷笑一声:“南朝皇族这样孱弱,还不如燕国的狗皇帝!不过你这个样子也敢冲锋陷阵,倒又比他们强些。”
司马狐笑道:“此剑…辱没在在下手中,壮士如果喜欢…宝剑…赠英雄…”那神人将剑丢还给司马狐,横刀说:“这刀容不得有第二者与它争锋!”司马狐笑了笑,拾起剑,断断续续道:“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神人昂起头,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鲜卑人慕容白羽。”司马狐点头道:“原来壮士与北燕皇族…出自一脉…”慕容白羽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是他们辱没了姓氏!”
倚天长剑铮然落地,司马狐终于软倒在兵车上。
那神人挺立在兵车边,垂目看着他。满天积云散尽,野风吹拂着他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