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之路》玄狐上瑞

2、前夜

　　是夜阴天，暗无星月。营帐里只点了一盏寒灯，昏昏不明，司马狐独自坐在帐中，凑近灯光看书。童仆端了一盆清水进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轻轻说：“小王爷，天晚了，请洗沐了就寝吧。”司马狐放下书说：“子衡，是你啊。你怎么还不躺着休息，不要再忙这些事了。”说着伸手去接那水盆。子衡忙闪开不肯给他，将盆放在一边，笑着说：“没有事，那用得着躺着！”司马狐道：“都怪我，害你挨了棍子。”子衡慌忙说：“不怪小王爷，怎么能怪小王爷呢！您千万不要怪自己，棍子我早就挨惯了，这只是小意思。”司马狐笑道：“谢玄元帅治军出了名的严，他的军棍可不比宫里的棍子啊。”子衡面色变了变，嗫嚅道：“宫里的棍子也厉害，皇后娘娘常常把宫女打死呢…”司马狐听了这话，默然不语，脸上只有一丝苦笑。
　　外面忽然有快马的声音，不久有人喊进来：“圣旨到！”司马狐慢慢站起身，踱到帐前，悠然跪地。来者传达皇帝的旨意说：“朕闻前线将有激战，特加一道恩旨，着劳军钦差淮阴王亲到阵前宣读，鼓舞前方士气。”说罢他将一只锦筒递到司马狐的手中，又说：“王爷，这是皇上追加的恩旨，用蜡封了，皇上特别交待，让王爷到了大军阵前再拆开，当众宣读。王爷万万不能私拆啊！”说完匆匆走了。
　　司马狐手中拿着封有圣旨的锦筒，独自立了一会儿，说道：“子衡，我的剑还留在建康，忘记带来了。你回去帮我拿来。”子衡说：“千里迢迢的，何必回去拿一把剑。我走了，谁来照顾小王爷？”司马狐道：“倚天剑是我家传重宝，我代表御驾亲征，怎能不佩戴它呢。一定要拿来，你连夜就去。”子衡愣了愣，说：“代表御驾亲征？小王爷不是奉旨来犒赏三军吗？犒赏完了，咱们就该回去了啊？”司马狐打断他道：“别说了，你快点收拾启程，回建康宫里去找。找不到剑，就不要回来见我。”说罢随手拎起白天里刚刚卸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包袱，丢给子衡。“快去。”子衡觉得奇怪，还要说什么，司马狐又道：“或者你才挨了棍子，走不动路？”子衡听了，愣了片刻，大声说：“不敢，不敢，小王爷差遣，子衡哪敢叫苦！我…我去就是了…”
　　他将包袱背在身上，正要走出门去，又回过头来，不舍地说：“小王爷，那…您什么时候也回建康去呢？”司马狐道：“打完了仗，自然就回去了。”子衡道：“打完明天的仗就回去吗？”司马狐看了他一眼，忽然朗朗地仰天哑笑了一下，点头说：“打完明天的仗，就回去了。”
　　子衡走了。司马狐拿起灯，独自走到堆在一起的行李旁，掀开一只漆匣，里面赫然横放着一把光泽熠熠的长剑。微暗的灯火下隐约可见剑柄上镌着两个篆字：“倚天”。

　　谢玄直到午夜才散帐，换了便服，活动了一下酸疲的身体，踱到谢道蕴的营帐中来。他微笑着招呼道：“道蕴，你果然还没睡。”谢道蕴正在出神，听见声音猛然惊醒，忙道：“是玄儿哥哥。我…睡不着。”谢玄坐下，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我知道你为什么睡不着。”谢道蕴看着他，他也打量了自己的妹妹一番，笑着说：“你还是穿女装漂亮。”谢道蕴移开目光，说：“还不是因为战事吃紧，哥哥你不是也睡不好吗。我替爹爹和你担心。”
　　谢玄放下茶杯道：“恐怕还因为另一个人吧。”谢道蕴一惊，试探道：“哥哥说的是谁？”谢玄道：“一个你不该关心的人。”谢道蕴惊道：“哥哥也知道我和他的事情？”谢玄道：“什么事也瞒不过为兄的眼睛。道蕴，桓家是我谢家的死敌，你不该啊。”谢道蕴愤然道：“危难之秋，秦军才是我们真正的死敌。他都能不计前嫌与我谢家并肩作战，爹爹也起用桓伊将军配合你的北府兵。如今哥哥这么说，岂不反而显得量窄了…”说着，辛酸之事又上心头，不禁珠泪滴下。
　　谢玄见状，忙道：“妹妹说的是。…我也早知你与他相识；谁知传来桓家的那人战死的消息，你竟这样激动，今天在淮阴王面前说出那样的话来。为兄这才惊讶，你对他的情谊竟深到这个地步…”谢道蕴拭泪道：“不瞒哥哥，我与桓郎，早已生死相许。”谢玄听了，反问道：“生死相许？妹妹，恕为兄问一句，如今那桓家的人已经死了，你又待干什么？”谢道蕴凝视着灯火，一字一句地说：“誓破北虏，为桓郎报仇雪恨！”
　　两人一时都没了言语，各自在想事情。许久，谢道蕴问道：“哥哥，明日那一战，可有几分胜算？”谢玄沉默了片刻，沉声说：“明日一战，也是形势所逼，无奈之举。以我推算，恐怕那五千人马，是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