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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雾 ...

  •   白茫茫的一片江水,晴天都会漂浮着轻雾,朦胧障眼,对岸的事物一无所见,就像此刻的心一样,旷远而茫然。江风吹拂起缟素的衫袖,拨弄乱了润泽的青丝。谢道蕴孤身一人,跪在江头。
      泪不知何时被风吹干了;风里又夹着水气,再沾湿少女的脸;如今已辨别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流泪了。十七年,荡平经史,占尽风流,从未有过如此的锥心之痛;十七年,人世穿梭,如今仿佛一场恶梦!当日一见,生死相许;君既已死,妾何独生?“桓郎啊桓郎,你真是我索命的冤家!”这一时刻,天地,家国,战争,一切都变得很遥远,一切都好像暂时失去了意义。
      “女公子,帐中有大事,快请回吧!”
      谢道蕴被唤声惊醒,头也不回,只问:“何事?”传信的亲兵答道:“淮阴王爷代皇上亲临前敌督战、犒赏三军将士,已到大帐中了!”说完这话,那亲兵不禁一怔。方才还楚楚跪在江边飨祭的凄戚少女猛然挺立起来转身瞪着自己,那眼圈虽还红红的挂着泪痕,可自己从军多日,却从未见到这位飘逸雅致又能干的女参军有过这般犀利摄人的眼神。“司马家的人来了?!”谢道蕴低着头,疾步而行,冷冷地说了声:“走!”坐上了马车。
      忽又一阵疾风吹来,江边小小祭坛上的花瓣飘散了,那一樽清酒也被波浪卷去,汇入了茫茫的江水中。

      前军大营里一片寂静。谢玄统帅的北府兵是方今南朝第一劲旅,有“北府出兵,北寇荡平”之誉,军容肃穆,纪律精严;如今钦差帝胄前来犒军,不仅没有鼓乐喧哗,营中反而更安静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更何况在这样的时候,置身死地的人们谁都没有什么心情。
      谢道蕴在辕门前下了马车,郁郁无声,径直回到自己的营帐里,脱去一身素裙,换上男子冠带,还特意披了银丝软铠,佩上一剑,便向中军大帐中走来,到了帐前不待传报,人已走入。她扫视一眼,只见自己的堂兄冠军将军谢玄高坐在正位帅座上,众参军都到齐了列坐左首,右首上位只坐着一个穿白色朝服的年轻男子。谢玄见她进来,便道:“谢参军来得正好,淮阴王爷奉旨劳军,已经到了多时,快快见过钦差。”
      谢道蕴闻言,翘起下巴,看了看客人。这位淮阴王长年深居禁宫,虽然早闻其名,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谢道蕴只知道他是东渡前故淮阴王的嫡孙,荫袭乃祖之爵而成为庶王,单名一个“狐”字。这样的名字在皇族中是很少见的,所以让人的印象特别深刻。记得自己父亲偶然提及于他,往往无语叹息;大略此人并非什么吉祥贵胄。她面上冷若冰霜,只说了一句“甲士不拜”,稍行一礼回坐在左首最上一席。
      淮阴王缓缓起身,微微笑着,向谢道蕴深施一礼:“这位想必就是谢相国的女公子了。久仰芳名,今日一见,果然清雅出尘、英秀绝人,不愧天下第一女才子。”谢道蕴眼睛看着别处,冷言道:“‘天下’不敢称,如今只剩半壁江山,也已经岌岌可危了;才子又如何,纵使写尽千古文章,社稷将亡,复有何用!”
      谢玄清咳了一声,淡淡地说:“谢参军这是什么话。”谢道蕴不答,淮阴王却并不嗔怒,只说:“女公子果然才情出众,舌锋犀利犹胜须眉,小王所不及。似此堪为名士。”谢道蕴冷笑一声,答道:“谁同你们争这些短长!你们自去谈玄论理,高枕无忧,做你们的名士贵戚;让不惜死的人,在阵前拼杀!”谢玄插道:“谢参军!”谢道蕴不理,继续说:“等到有朝一日国破家亡,敌人杀来,就痛饮三大杯美酒,往那江水里一跳,追蹈屈原大夫的足迹而去,也不失名士风流本色!”
      帐中众将官见谢道蕴话锋不对,纷纷有些失色,大家一齐看谢玄。只见谢玄此时反倒不动声色了,高抬着下巴,远远地看着帐外的空地。谁知这时,立在淮阴王身后的一个童仆模样的人忽然高声说起话来:“这位女将军,你,你怎么能如此无礼地对王爷讲话!”谢道蕴转过头,看也不看他一眼。谢玄却突然一拍桌案,喝道:“大胆!中军重地,岂容小人喧哗妄语!左右,将此人押出去依军法论处!”随即微微一笑,转向淮阴王道:“小人多嘴捣乱,着实该死。国容不入军,还请王爷不要介意。”便有两个兵勇过来抓住那童仆要拖出去。
      那童仆被抓,急叫道:“小王爷!”淮阴王双眼看着脚下,片刻,忽然立起身来,挡在那童仆身前,直视谢玄。谢玄毫不退缩,也逼视着他。众人见状,都紧张起来,正要围上去劝解,却见淮阴王忽然恭恭敬敬地拜下道:“小人无知,还请元帅网开一面。”
      谢玄笑了笑,仍然威坐不动,答道:“王爷,玄受朝廷重托,提千兵入死地,法度不严,军纪不振,将危及社稷,不敢不唯法是从。”随即示意那两名兵勇,还是将那童仆拖了出去,就在帐外以军棍行刑。谢玄面无表情,转目看了谢道蕴一眼。谢道蕴还以致意,却仍觉得心中淤塞难泻,纤秀的双眉紧紧锁着。
      淮阴王背对着帐门,低着头,听着帐外行刑的声音,凝立不动。谢玄笑道:“王爷,方才我们说到哪了?请坐下继续谈。”他却依然不动,仿佛雕塑一般,静静地立着。须臾外面行刑已毕,帐中却静得可怕。谢道蕴忽然起身向谢玄辞别:“元帅,属下身体不适,先告退了。”说完便转身欲走。淮阴王此时才有了声气,幽幽道:“谢参军慢走。”
      谢道蕴本已到了门前,听到淮阴王的话,突然间心中翻涌起无数往事,一时悲愤交集,立了一会儿,竟忍不住返回来大声对淮阴王道:“王爷前来劳军,多谢皇上和太后的好心!只是不知道朝廷既然有心犒劳战士,却为什么不真正地为将士们多想一想?十万大军,哪一个没有骨肉亲人?大家舍生忘死,来到边疆奋战,是为了保护家园免遭敌人荼毒,也是为了大晋的江山社稷,为了你司马氏的宗庙!你知不知道敌人有多强大?如今我们倾全国之力,步步为营,才勉强抵抗住外敌;现在哪怕有半点小小的差错,大晋就要天翻地覆!可你们不仅不顾及时局的艰辛,反而在后面处处掣肘,扰乱战局!家父为了这场战争,耗尽了心神,可皇上和太后却猜疑于他;若是家父有叛国之心,只要虎符一动,天下早已易主!你们这些宗室、外戚,也人人各怀鬼胎,你们在这存亡关头,还想谋什么前程?难道不知道‘覆巢之下,无有完卵’?大晋一旦有失,你们便全是亡国之奴!你知不知道,你们背后的一点私心暗动,会造成前线多少将士命丧沙场?…可恨大好的英雄才俊,就断送在你们这些无知鼠辈的手里!”说着不觉泪涌,她转过身去,气息难平,独自望着帐外,忍住悲心。
      谢玄见她如此一篇发作,也有点吃惊,忙道:“谢参军,钦差面前,不可胡言乱语!”淮阴王沉默了片刻,徐徐言道:“谢参军所言极是,我司马家对不起谢相国,更对不起战死的将士们。司马狐在此向君赔罪。”说罢向谢道蕴深深长揖不起。
      谢玄道:“王爷言重了…”话未说完,谢道蕴抢上打断道:“赔罪?赔罪有何用?赔罪能让死者复生吗?你向我赔罪有什么用?那真正该你向他赔罪的人,恐怕就算你一死以谢,也赎不起!”淮阴王仍俯首不起。谢道蕴不禁泣笑,又道:“苍天无眼,让佳人短命,无德无能的人却在世上苟延残喘。将来有朝一日真的国破家亡,且看尔等又如何受死!”
      淮阴王抬起头来,看着这位声色俱哀的女参军,忽然自己笑了起来:“小王之死,就不必谢参军费神了。不日,小王就将这条性命还给枉死的英雄才俊。”
      众人听了这话,一齐看着淮阴王,心中既疑惑,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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