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衣前世》稀今

3、情誓 私会恬梨馆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却是一场大雪，西郊皇陵外的帝王仪仗都裹了一层素。
　　小太监黄信从外面端了茶献上，直卷了一股子寒气进禅房。
　　杨缙正靠在炕几旁看书，端起茶杯吃一口问道：“外面风雪还大么？”
　　黄信道：“回皇爷话，从午后风雪就大起来，看样子怕是晚上也停不了啊。”
　　杨缙闻言道：“去，差人回宫里禀太后，朕今夜留在寺院祝祷，待天气好转了再回。”
　　黄信应一声，便急急退去，杨缙坐起身来，招来随行的心腹太监耳语几句。那老中人一听变了脸色，正欲劝解两句，杨缙便不耐烦的训斥道：“照朕的话办去便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永乐侯灯火通明，一辆马车驶到侯府门前，赶车的中人跳下来，往侯府门上跑去。一来已经入夜，二来风雪也大，门子们都缩进门后躲避，那中人执了大门环，扣了好多下，门才开了一条缝。
　　门子不耐烦地伸出头望见是个穿宫衣的中人，忙换了嘴脸将门敞开，自迈过门槛打千道：“公公不知有何公干，请吩咐一声，小的也好回给老爷听。”
　　那中人回礼道：“不敢多劳烦”，说着从袖子取出一个坠子递与门子道：“只将这个给侯爷，说我家主子到了便可，切不要多惊动人。”
　　门子应一声，飞奔而去。
　　不到一盏茶功夫，永乐侯带着管事的匆匆跑来，再由中人领着，往一旁的马车去了，永乐侯在马车外立住，刚要行礼，马车内一声：“都免了，速速来见。”
　　永乐侯听说便钻进去。一会儿出来于管事的耳边吩咐几句，管事的道一声：“是。”便一溜小跑去了，这边永乐侯引了马车上人进了侯府，另有人引马车并随从四五个从西角门进了侯府。

　　蘅衣穿着半新的藕荷色寝衣，坐在妆台前，一头秀发去尽珠翠，直直垂到腰际，侍女淼淼领着一众丫鬟伺候卸妆。
　　惜暮嬷嬷匆匆进来，看见蘅衣已经打点停当了，正欲就寝呢。不由的现出一丝担忧，旋即打起精神道：“老太太那边传话来，让淼淼姑娘带咱们恬梨馆的一众丫鬟上去，老太太有话吩咐。”
　　淼淼有些意外，挥手让伺候卸妆的丫鬟都下去，问道：“咱们院子的都去么？”
　　惜暮嬷嬷点头。
　　蘅衣也觉得奇怪，因问道：“嬷嬷可知是什么事情。”
　　惜暮道：“奴婢也不知道，只是老太太传话，还是快些去吧。”
　　淼淼应一声，便去了。
　　惜暮从衣裳架子上，取一件蘅衣家常穿的外袍，给蘅衣披上，附在耳畔道：“有贵客到了。奴婢伺候姑娘更衣。”

　　风已停，雪还在下，像极了初见时那个飘满柳絮的春天。
　　蘅衣披着大红的羽纱衫，罩了雪貂的昭君套，走出房门。惜暮嬷嬷跟在身后，远远看见外廊上立着一个人，便轻叹一声从回廊离开。
　　蘅衣凝神望着外廊里立着的那一个，虽然廊下黑暗，看不清他的衣饰容貌，蘅衣心里却知晓，此时那人一定也如自己凝望着他一般，凝望着自己。
　　她轻咬着嘴唇，似害怕自己的欢喜从嘴巴飞出去。她踩着厚厚的雪，那件大红的羽纱斗篷随她踉跄的脚步，像风荷摇摆。年轻的情侣两三月未见，已如隔世般煎熬。她欢喜他现在终于万人之上，她日日等那一道召她共享荣耀的旨意。旨意未到人怎么就先来了呢？‘近乡情更怯’，她不由地在院子中间停住，那里是一片洒满月光的白雪地。
　　她不由得有些忐忑，低下头。倾听他踩雪的声音，恬梨馆的院子也不甚大，她心下却着急，他怎么还没走过来？
　　“蘅儿……我好想你。”那个熟悉的声音道。
　　她抬起头对上他，温情的目光。他还是那么的温文尔雅，地位的变化丝毫没有改变他的气质。虽然他穿着明黄的衣裳，绣满了张牙舞爪的团龙。可那张脸还是如镜湖如明月，她还想多看看他，想找出一丝丝变化，可他没有给他太久的时间，就吻了下来，他的唇温存柔软，似新融化的溪水，他和她都融化在这片柔波里。雪还在下，轻啄两个忘我的人儿。
　　“蘅儿……我真的好想你，这些天，你好不好？”他问。
　　“皇上对臣女，该自称‘朕’。皇上如此自称，臣女死罪。”她俏皮地说。
　　“你我，便只有‘你’和‘我’。”他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口，“像现在这样，才好！”

　　接下来得一切，似乎顺理成章：忽明忽暗的灯影里，他温柔地将她放在榻上，雪挠着窗户纸窸窸窣窣，都被她娇怯怯的喘息声盖住了。
　　那场雪真大，第三天才渐渐止了。
　　他看着太阳洒在雪地上泛起的金光道：“怎么这样快就停了，人只道‘春宵苦短’，原来这冬日里的雪也如此短暂。”
　　她拿一件明黄的外袍给他披上，从后面环抱住他道：“蘅儿也觉着这雪天短，只是皇上不是蘅儿一个人的皇上。再不舍得，也不得不催皇上回宫。天已放晴，皇上还请快些预备着吧。”
　　萧缙转过身将她揽在怀里，吻着蘅衣的头发道：“蘅儿，我多么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你。此一别，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蘅衣从萧缙的臂弯里挣脱开，有些吃惊地看着萧缙道：“皇上说……不知道什么时候？”
　　萧缙看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慌乱起来道：“蘅儿，你听我说，我会想办法的。只是太后说得有理，一时间我也不找不到什么对策。横竖只有一年的孝期，过了朕便接你进宫。”
　　蘅衣流下泪来，这三日夜的缱绻缠绵于她，忽然变得龌龊起来，只觉得曾经那么高贵自莫名其妙地沦为了一件玩物，可是这满心的委屈，却不知道该跟谁说。只喃喃念道：“一年……后宫佳丽三千，只怕那是九郎已有新人在侧，哪还会……”说着就呜咽起来。
　　萧缙见她这样，心疼至极道：“蘅儿，你放心……在我心里是认定你做皇后的。我们来日方长……”

　　宫车辘辘，武威的皇家仪仗从西郊皇陵出发了。老中人拭去额上的汗。小太监黄信看了道：“爷爷，这大冷的天儿您怎么还流起汗来了。”
　　老中人将拂尘往他头上一敲，小黄信“哎呦”一声。
　　老中人道：“猴崽子，只知道在皇爷跟前儿讨巧，若是误了回宫的时辰，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吃饭的家伙可都别要了。”又兀自念佛，“阿弥陀佛，总算是佛祖显灵……”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慈安宫里，太后心不在焉的搅着一碗燕窝。辛嬷嬷在一旁垂手侍立，太后问道：“皇帝可安顿好了？”
　　辛嬷嬷道：“回太后，已经安顿好了，乾安宫里刚传了晚膳。”
　　太后又问道：“皇帝可说今夜往哪个宫苑安置，或是召什么人侍寝？”
　　“回太后，皇上刚祭奠过先帝，甚是哀愁，今夜独宿。”辛嬷嬷说罢给太后递来眼色。
　　太后将碗盏放回案上，道：“祖宗规制，哀家不能亲去皇陵祭奠先帝，只好在佛前多颂些经文，祝祷先皇了，你们都下去吧！”
　　慈安宫的一众奴婢安静地退出太后寝殿，只有辛嬷嬷扶着太后的手往佛龛前去了。太后往蒲团上跪了，双手合十，凤目紧闭。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手，睁开双眼道：“好啦，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辛嬷嬷压低声音道：“奴婢往御前打听了，皇上这三日……一直在禅房，从未出过房门。身边儿，也只用两个贴身中人伺候着。听送饭的中人说，连传饭这样的事儿也是老太监郭得意亲自做的。”
　　“哦？”太后道，“你还打听到些什么？”
　　“皇上遣人来回太后不回宫的头一日，除了传旨太监外，有人瞧见，另有一辆马车也出了寺院。三日不见回，偏偏就在皇上回宫前，这辆马车又回来了。只是去哪……奴婢就查不到了，赶车的却是小太监黄信。”辛嬷嬷道。
　　太后冷笑道：“这还用得着查吗？皇帝的心思……也只在那一处！”
　　辛嬷嬷道：“怕只有断了皇上的念想，咱们娘娘才有出头之日啊！”
　　太后又双手合十，闭了凤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