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好光景》甜椒

3、公主红娘

　　百花院舞室内，一众舞娘跪在两边，副使史金娥威风地坐在正席锦垫上，手持皮鞭盯着门口，甫见牧光进门，就喝道：“小蹄子，死哪里去了？这么多人等你半天！”
　　牧光不理史金娥，扑倒跪倒在地的玉屏婉眉二女身上，轻轻摸了摸她们背后几道血印，难过道：“屏姨眉姨，你们还好吗？”
　　“不碍事，别着急。”玉屏历经风霜却依然刚毅的脸只有在对待牧光的时候才散发出母性的温柔。
　　“嬷嬷，我说了，刚刚是我让牧光去浣衣房送洗浆衣服去了，可能她路上贪玩，说不定就晚回来一会儿，但肯定不会错过练舞的时间，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现在她来了，有什么事，您说吧！”玉屏平静地对史金娥道。
　　“我召集大家练舞，牧光迟到，是你跟婉眉管教不严，所以打你们每人十鞭子，然而她迟到，还浪费了大家的时间，必须也打她十鞭子，让她长长记性。爱乐，行刑！”史金娥命令身旁的侍女爱乐。
　　“不要啊，嬷嬷，我是拉屎便秘耽搁了时间才迟到的，我不是故意的，你就饶了我吧！”在教坊这种地方，牧光这种可怜巴巴的求饶本事学得不错用得也很及时。然而，面对狠毒的史嬷嬷，任何撒娇卖痴都是没用的。
　　“嬷嬷，您不是想让牧光那小丫头......”爱乐提醒史金娥。
　　“闭嘴，让你抽你就抽，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疑我的命令了？”
　　“诺。”爱乐连连躬身退下，接过史金娥手中皮鞭向牧光走去。
　　“慢来，牧光还小，她的十鞭子我来代她承受！”玉屏拦住爱乐道。
　　“不，屏姐，刚刚你就比我打得多，牧光的鞭子我来承受好了。”一旁的婉眉拉着玉屏道。
　　“难道你想伤痕累累，有气无力地去见你的卢郎？”玉屏凑到婉眉耳边低语道。
　　婉眉双目含泪，放开了拉着玉屏手腕的手。
　　玉屏轻轻抱着牧光安慰道：“傻孩子，屏姨多挨几下没关系，屏姨身子骨强着呢！”说完她向前跪行了几步，大声对爱乐道：“来吧，我准备好了。”
　　爱乐回头看了眼史金娥，发现她脸上正露出得意的笑容，才恍然大悟这个老妖婆有多厉害。她早就吃定玉屏会帮牧光抗下这鞭刑，所以不怕打伤牧光，为的就是让玉屏多吃点苦头。爱乐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同情起玉屏来了。她微微测过点身子，挡住些史金娥的视线，落在玉屏背上的鞭子轻了几分力道。

　　“啪啪啪……”，伤上加伤，玉屏背上血珠崩流。婉眉和牧光相拥而泣，牧光暗暗咬牙切齿，而婉眉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十鞭抽完，史金娥带着威风得逞后的轻松心情道：“今天我找你们来，是向你们宣布件事情。十天后，皇上要为中山公得胜回朝举办庆功宴，宴席设在中山公府上，到时候我们教坊要出好些歌舞节目助兴。你们除了排演传统的《绿腰》和《水袖》舞外，还要增加一个莲花胡旋舞。这个胡旋舞的领舞就定牧光这个丫头了。好了，任务安排完毕，你们按教习的要求好好练吧！”

　　“史嬷嬷，牧光还小，恐怕担当不了胡旋舞这么高难度的重任啊，请你换人吧！”玉屏挣扎着请求道。
　　“换人？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高高地舞台上，一群碧叶般拥簇着的舞娘中，旋转着盛开的莲花舞娘，竟然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女童。你们想啊，那得有多轰动的效果啊！皇上和中山公一高兴，那得有多大的赏赐啊？这事儿，不容置疑！”史金娥突然敛起幻想着的笑容，眼角纹路里填满的白粉一松垮，戾气就从粉隙里射将出来。
　　“我不跳，我头晕，我脚疼。”牧光大声嚷着，以示抗议。
　　“你不跳？那你屏姨每天都得挨十鞭子！”史金娥狠狠道。
　　“好，好，我跳！”牧光怯声道。
　　“这才乖嘛！”史金娥得意地冷笑道，继而扭扭肩膀道：“牧光，吃过晚饭到我房里给我做做按摩。”
　　“诺！”牧光木然应道。她没有再反抗，因为她知道，老妖婆最喜欢的按摩，由西域胡人传到中原，是一种专门让小童用脚踩背来给人做的按摩，整个百花院里，她的脚功刚柔相济拿捏得最好，所以老妖婆最喜欢让她做这活，只要她想要，就算练功练得再累，她也必须去，不然......就没有不然了。

　　练舞结束，舞娘们都回房休息等着吃晚饭了。
　　牧光三人回到自己的寝室，立刻关上了门。牧光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同心结交给婉眉，并告诉她卢征正在西南角楼下等她相见。
　　一见同心结，婉眉顿时热泪盈眶：“是的，是他，这是我亲手编织的同心结，当年他随刘琨将军出征并州的时候，我亲手把它系在了他的马鞭柄上的。”
　　“那还犹豫什么，快去啊！晚了就来不及了！”玉屏赶紧催促她道。
　　婉眉和玉屏互相匆匆清理了一下背上的鞭伤，换了件干净衣服就往百花院跑去。

　　百花院呈长方形，有六个角楼，每天卫士有两次换班的时候，早餐和晚餐各一次。本来每次换班时角楼戍卫轮流吃饭，是不会有空档的。然而在西南角楼，戍卫换班之间会有两刻钟的空档，因为西南角楼离东北角的膳堂很远，前一班卫士总是提早两刻钟离开角楼，交给角楼旁观音堂的坐堂嬷嬷看管，两刻钟后后一班的卫士就来接管角楼了。
　　百花院的伎女们经常买通坐堂嬷嬷，平日里上角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与外面的亲人爱人们互通互通消息。坐堂嬷嬷有此生财之道，所以总是很愉快地与人方便。
　　此时，婉眉三人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西南角楼，往角楼门口的坐堂嬷嬷手中塞去二两银子后，就抬步要上角楼。
　　“唉，你们三人要三两银子呢！还缺我一两。”坐堂嬷嬷拽着婉眉的衣角，倭瓜似的老脸上嵌着一双浑浊但精明的眼。
　　“好嬷嬷，等我们安全下楼，我们再给您那剩下的一两哈！”婉眉柔糯的嗓子娇滴滴地求着坐堂嬷嬷。
　　“求求你了，好嬷嬷，帮帮忙吧！”牧光也眨巴着大眼睛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向她请求。
　　“咦……这小丫头倒是蛮可爱的。”坐堂嬷嬷想起多年前死在逃难路上的小女儿，长着一双跟牧光一样的大眼睛，一颗心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她放开了手，甩了个眼神示意她们快去。三人立刻咚咚咚地疾步跑上角楼顶层。
　　“哼，三个臭女人，难道是去会情郎？跑得比去给娘老子奔丧还快！”坐堂嬷嬷嘟囔着重新坐回了她的软榻里。

　　角楼有三丈三尺高，通体实心墙，只有顶楼有几个装了栅栏窄窄的瞭望窗，供人向外观察。
　　三人各自找了个瞭望窗向外看去，搜寻着卢征的身影。
　　街对面柳树下，夕阳斜照，一袭玄衣峻拔不凡。卢征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墙上的几扇窗户。
　　“卢叔叔，我们来了！”牧光从窗户里伸出小手向他挥舞。
　　“婉眉，好久不见！”卢征终于看到了婉眉，深情呼唤起她的名字，但又不敢高声。
　　“卢郎…….你好吗？”婉眉未语先凝噎。
　　“我很好，只是你，受苦了。我对不起你！”卢征忍不住眼涨鼻酸起来。
　　“怎么能怪你？要怪就只能怪这个世道无情，老天爷对我们太不公平了。”婉眉泪水潸然，她收了收情绪道：“今天我们能相见，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我该先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好姐妹。在我左边的是玉屏，在我右边的是牧光。玉屏是我在王太尉府上的时候就认识的姐妹，七年前在教坊，我们又重逢了。牧光是她的养女。关于牧光的身世，哎……我有机会再讲给你听吧！总之，我们仨在一起过了这么些年，虽苦虽累，但总算有惊无险地熬过来了。”
　　玉屏向卢征挥手致意。
　　卢征抱拳鞠躬还礼：“多谢玉屏姐对我家婉眉的照顾。”
　　“卢将军太客气了。如今你们鸳鸯重逢，我就不打扰你们说话了。我跟牧光先下楼为你们把风去。”玉屏笑着对卢征挥了挥手，转身叫上牧光下楼去了。
　　角楼门口，坐堂嬷嬷在数沙漏，牧光捡起几块石子玩起了跳石子的游戏，玉屏静静地看着玩得兴高采烈的牧光，心中升起了希望，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笑意。

　　当年牧光和玉屏被汉主刘聪打入教坊，玉屏一直紧随她左右，尽了最大的力量把牧光护在她的羽翼下成长。在这个惨不忍睹的世界上，她给了她最大的温暖和关怀。
　　玉屏和牧光进教坊后没多久，汉主刘聪谢世，汉国潼关以东地区被赵国国主石勒占领。石勒把原汉国都城平阳城和晋朝故都洛阳城里的财物和人口都搬迁到了赵国都城襄国。两大都城的教坊都被并入襄国的赵国教坊。于是，玉慕二人从平阳迁到了襄国。在襄国她们遇到了从洛阳教坊迁来的旧友婉眉。
　　当年，婉眉和玉屏同在晋朝太尉王衍府上当婢女。婉眉是王衍之子王玄身边的侍女，玉屏是王衍侄子王徽门下的侍女。婉眉长得柔美，玉屏相貌端庄，更兼性格也是一柔一刚，刚好互补交替，是以平日里甚是相投，然而永嘉之乱后各自流离，互相失去了音讯。如今他乡遇故知，两人相处下来更是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了。而牧光，也把她俩当成这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
　　前些日子，史金娥安排她们一群舞女去秦王石宏府上表演歌舞。在偏殿休息时，有一小黄门给婉眉偷偷递了张纸条，说是府上一位门客先生的请托。为一些豪门清客跟教坊伎女之间拉拉皮条，这种事是这些小黄门最喜欢做的事了，因为当这个掮客好处必然是少不了的嘛！
　　婉眉接过纸条打开一看，惊得小脸煞白，然后她茫然递给了玉屏。
　　玉屏见纸条上写着“是否婉妹？可否滴翠亭一叙？卢征草字。”
　　卢征她是知道的，在王府的时候，他跟婉眉订过婚，是婉眉的未婚夫，只是随刘琨将军出征并州后就没有了消息，如今秦王府相遇，惊鸿一瞥，他可能无法断定他所见的就是婉眉，所以想立马能见到她一辨真伪吧！这滴翠亭是这偏殿后门最近的一处景致，没几步路就到了，路上应该不会有卫士出现，是以玉屏鼓励婉眉快去。
　　然而当婉眉鼓起勇气颤抖着双腿想溜出殿去的时候，史金娥进殿来命令她们返回教坊了。
　　爱人失之交臂，是何等的痛惜！

　　当婉眉被史金娥推搡着走出偏殿前门跨上马车的时候，她的三魂只剩七魄，沮丧得朱唇都快被咬碎了。
　　回教坊后，婉眉和玉屏冥思苦想怎样跟卢征联系。一旁的牧光说她前些日子跟她隔壁厢房的小月一起玩时发现教坊东墙有个狗洞，她跟小月还爬过去偷偷买过前街包子铺的包子，当时小月不敢随她爬出去玩她还嘲笑了她一番呢！牧光略带得意地说了这个故事后就自告奋勇地要求去秦王府为婉眉找卢征送消息。
　　玉屏当时听到牧光偷偷溜出教坊去玩的时候，心惊胆战了一番，如果被教坊卫士发现，打个半死不在话下，搞不好小命都要没了。她这般胆大真是让她一百个不省心啊！
　　然而，牧光麻利无畏的行动力最终让卢征婉眉这两个苦命鸳鸯再次相见了，这又让玉屏对牧光生不起气来，心想有了这个机灵的公主红娘，征婉两人的情缘说不定就成了。

　　玉屏看着跳得正欢的牧光，直觉她容颜日盛，机智渐长，内心颇为欣慰。
　　多年来，她无论教她读书识字、识人应对，还是教她宫廷礼仪、贵族精神，她都学得很快，只一到教她学习淑女风范这上头，她学起来就慢如蜗牛；让她行动优雅一时可以，可让她举手投足具足淑女之戒保持一天，那是难如登天的；迄今为止，在她身上，雍容淑华的贵女气质还不见一丝一毫，这让她深觉对不起皇上和淑妃娘娘的嘱托。
　　她也曾训斥过牧光，说她是大晋公主，应有最正宗淑女风范的时候，她总是嬉笑着称自己为正宗“装范公主”，真正能把她气得吐血。
　　“时间到了，快走！”沙漏尽，坐堂嬷嬷大喝一声。
　　顿时，三个大小女人从各自沉浸的状况中激醒，旋风般离开了西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