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好光景》甜椒

4、婉眉的爱情

　　“嗒......嗒......嗒......”雨滴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在静悄悄的院子里发出轻微的回声，意韵悠长。
　　教坊舞室里，其他舞娘都各自回房吃饭了，只有牧光，被教习留下来罚转圈。婉眉提着饭篮给牧光送来的午饭。
　　“牧光，来吃饭啦！发什么呆呀？”婉眉看着牧光愣愣地盯着门外的雨天，不禁笑她又犯傻。
　　“我觉得这雨下得真美，雨声也好听，像首歌。”牧光被婉眉叫醒，有点赧然。
　　“你呀，整天发呆，脑子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嘿嘿，眉姨，我看你发的呆可不比我少哦！”
　　“胡说，我哪里有像你那样爱发呆？”
　　“没有？自从你见过卢叔叔后，你上午发呆、下午发呆、吃饭发呆、走路发呆，有时跟我们说话都要发呆，为什么？”
　　“我哪有这样？”
　　“别不承认了，我知道你为什么发呆了。”
　　“知道什么？”
　　“你在想卢叔叔呗！”
　　“呸，你个老人精！”
　　“咯咯咯......”牧光笑着捧起了饭碗，准备吃饭。
　　“吃饭不许笑，快吃！”婉眉轻嗔道。

　　牧光吃了几口饭，又叨叨起来：“哎我说眉姨，反正你陪我吃饭也没别的事，不如给我讲讲你跟卢叔叔的故事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订婚的，后来为什么分开了呢？”
　　“这个嘛......”婉眉渐渐进入了她甜蜜的回忆里，“很多年前，我还是晋朝太尉王衍公子王玄的座前婢女，专门为他端茶递水的。卢将军是当时的中军校尉刘琨将军的家将。刘将军和王公子都是当朝名士，他们相交甚厚。十五岁那年，在一次名士集会上，我第一次见到卢将军。”
　　“怎么样，怎么样，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感觉？”牧光颇感兴奋道。
　　“我觉得，满座攘攘诸公，唯有他是真名士，其他都是些假货色。”婉眉柔软的声腔透出的确实坚定的语调。
　　“为什么？”牧光傻傻问。
　　“那次宴会是在卫尉石崇家举办的。石崇让他家姬妾侍女为客人斟酒劝饮。客人如果喝不完，劝酒的美女就立刻被侍卫拖出去杀死。一开始众人以为他是说笑而已。然而，当石崇向我家公子敬酒时，公子不胜酒力只喝了半杯，站在客人背后的侍卫真的立刻把为他斟酒的一个美貌侍女一刀斩下头颅。众人惊傻了，一个个都不得不干尽杯中酒。只有王太尉的侄子王敦，当石崇敬他酒的时候，就是不喝。王太尉的另一个侄子王导则勉强喝尽了几杯，也劝王敦把酒喝了。王敦说‘石崇杀自己家的人，关我们什么事？’众人虽觉得王敦没有怜香惜玉之情，但却真有傲骨，自然也是一种名士风度，就不再劝他。
　　眼看又一美女将要被杀，满座显贵名士竟无人出来阻止石崇的暴行。此时，卢将军飞快站了出来，出剑挡住了侍卫挥向美女头颅的长刀。他说，‘杀人劝酒与蛮夷何异？我堂堂中华乃礼仪之邦，诸位行此蛮夷之事，怎能配位清流名士的雅称？’当时刘琨将军带头附和，一众名士仿佛心性又澄明起来，也纷纷附和起来。石崇顿觉颜面无光，终于停止了杀美劝酒这一疯狂举动。
　　当时我看着卢将军，觉得他身姿瑰伟，风度磊落，真正英雄了得呢！”

　　“哇呜，卢叔叔真的好棒哦！”牧光崇拜得两眼发光。
　　“后来，我去上茅房的时候听到石家为了报复，想谋害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卢将军，就立刻给我家公子报了信，公子立刻找了个借口带着刘卢二位将军离开了石府。后来，卢将军得知是我示警后，特意来王府谢我。我们就此熟稔起来。
　　他常带我出去游洛水，也教我骑马、射箭，可惜我笨，骑马射箭都差劲的很。不过你别以为他是个粗鲁武夫。有时候，他可是特别温柔细心的。”
　　“他怎么温柔细心法呢？”牧光已经吃完了饭，正趴在地板上手托两腮好奇地追问。
　　“嗯......小童家家的，知道那么多干吗？”一丝娇羞浮上婉眉脸颊。
　　“说说嘛！”牧光滚入她的怀中磨蹭着央求道。

　　“好了好了，真是坳不过你这鬼精灵。”婉眉只得继续讲下去，“他知道我喜欢刺绣，特地找来江南西域的各种花样、绣具，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给我。我一个孤女，从小到大有谁记得我的生日呢？当时我甭提有多高兴了。”
　　“还有呢？”牧光越听越有滋味。
　　“还有......他对我家人也特别好。我自幼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弟弟。我被舅舅卖入王府为婢，弟弟无人照顾，一人流落在洛阳城街头。卢将军知道后，四处打听，托人寻找，终于在一家赌坊里面找到了我那跑腿混饭吃的弟弟。他把他带到刘琨将军麾下当了兵。刘将军知道我弟弟跟卢将军的关系后，就把他划入卢将军帐下，当了他的随身亲兵。”
　　“这就叫爱屋及乌吧！”牧光赞叹道。
　　“再后来，卢将军就托刘将军向我家公子求婚。王公子倒也爽快答应了。我们就此订了婚。然而永嘉之乱又把我们分开了，杳无音讯好多年，直到上次在秦王府上相遇。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永嘉之乱？我听屏姨讲过。那年刘聪攻入洛阳，我大晋皇室贵族死的死逃的逃，都做了鸟兽散。不过，幸运的是，我母亲在逃难路上遇见了我父亲，他们一起到了长安，后来他们成亲了就有了我嘛！”
　　“可永嘉之乱对我来说可是件倒霉得不行的事了。那年我跟卢郎订婚后，刘琨将军被封并州刺史，他也是要随刘将军去并州的。在并州，他是住在军营里的。他觉得把我带去军营生活大大不妥，就想先回并州在军营外准备间新房，然后再回洛阳迎娶我过门的。没想到他走了没多久，洛阳就被刘聪攻破了。上次见面他告诉我那年他得知刘聪进犯洛阳，曾向刘将军请命率领一支军队援助洛阳。没想到等他进入司州，就得知洛阳已被刘聪占领，而他们一支小军队力量单薄，根本已经无法靠近洛阳。自此我们天各一方了这么多年。”
　　“眉姨，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你与卢叔叔能够重逢，必是老天爷开眼了，你的幸福日子可就不远啦！”牧光抱着婉眉的手臂磨蹭了几下，由衷地为她高兴。
　　“呵呵，你也一样哦，我们三个是不会分开的，有福我们一起享哦！”婉眉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糯糯的声音让牧光感到像沐浴春光里一般温暖。

　　淅沥沥沥......雨越下越大了，牧光懒懒枕着婉眉的腿，思绪也越来越散。

　　平日里，玉屏教育牧光的时候，跟她也零零碎碎地提起过她的身世。她知道自己父亲是晋愍帝司马邺，母亲是陈郡谢氏的庶女谢莹；玉屏是从小跟随在她母亲身边的侍女，谢莹入宫为妃，她也跟着进了宫，一路坎坷护着她走到如今。玉屏曾跟她讲过永嘉之乱中，谢莹跟自家南逃的队伍走散，路上遇到司马邺西去长安的队伍，被护卫司马邺的司徒鞠允大人认出，鞠允跟谢家向来交好，就收留了谢莹。到了长安，因为谢莹出身名门，貌美多才，又比司马邺年长，很是知书达理成熟稳重，索琳就派她去服侍兼教导司马邺。司马邺跟谢莹在生活中产生了感情，就纳了谢莹为妃，生下了牧光。可惜天降多难，他们幸福的日子只过了三年，长安就被刘曜攻破，司马邺被俘，终被辱杀了。
　　每每玉屏跟她提起破家亡国的种种往事，总是忍不住热泪夺眶，对她嘀咕着不要忘了国仇家恨。而此时牧光就要问她自己要仇谁恨谁？玉屏一会儿说是胡人野蛮凶残，一会儿又说满朝大臣都是软蛋混蛋，一会儿又说前皇帝司马懿是个糊涂蛋，选了个白痴当皇位继承人。就这些还是她从谢莹嘴里听来的零星感叹，她一小小侍女又哪里说得清。她说不清，牧光小小年纪，哪里能理得清这纷纷头绪，所以也就搁在一边，且糊涂着成长了。
　　如今婉眉讲起的往事，不自觉地又勾起了她的一些疑惑。
　　“眉姨，当年你是在王太尉府结识屏姨的吗？那么当时我娘亲也在王太尉府吗？”

　　“呃……这个……”婉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知道谢莹曾作为王衍侄子王徽之妾在王府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是玉屏曾告诫过她，谢莹已改嫁皇室，成为皇妃，自然要为贵者避讳，再也不能提起她以前在王府忝为姬妾的卑贱往事了；如果不得不向牧光解释她母亲的往事，那也最好等她长大成人的时候再说；如今她屈身教坊，已够屈辱，再提她母亲为名教所耻的二嫁经历，只能让她更加羞惭和难堪，对她的成长没半点好处；所以对牧光，提她母亲的贵族出身即可，其它一概不要涉及。婉眉一直遵照她的嘱咐，在牧光面前严守着她母亲的秘密。如今也一样，婉眉只得含糊推搪，“呵呵，王谢两家是世交，有通家之好，你娘做女郎时经常来找王家女郎们玩儿，那时候我就跟你娘和玉屏姐她们认识了嘛！”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牧光抬了抬眉释然道。其实到底有没有释然，她也不知道，她还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能想到的也有限。所以，婉眉随便几句就堵住了她的好奇心。
　　此时，雨停了，一个小舞女奉教习之命跑来检查牧光的练习。牧光连忙打起精神继续转圈……

　　晚上，牧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寝室，随便洗漱了一番就钻进了被窝，迷糊入睡之际，听到玉屏和婉眉的对话。
　　“婉眉，今天见到卢将军了吗？”
　　“见到了，这几天他每天中午必定守在西角楼外的。”
　　“你的救星来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应该说，是我们的救星来了。”
　　“我们？”
　　“我跟卢郎说了，要走，一定要带我们三个都走的。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能落下谁。”
　　“婉眉……”玉屏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你们能把牧光带走。你们喜欢她，就把把她当女儿养大她，如果觉得能力不够不想养，那就请你们把她送到南边朝廷去。我想那里总归会有人管管她的死活的。她能有条活路我就心满意足了。多带个人多个累赘，千万不要再顾虑我了。”
　　“屏姐，你别想太多，会有办法的。卢郎在安排计划呢！”
　　玉屏轻轻擤了下鼻子。
　　两人谈话声音更低了。
　　牧光也沉沉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