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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老大,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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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出来了,出来了!”
一条窄窄的弄堂口,墙角后探出了三个少年脑袋。一个青衣黄皮少年一手指着前方,一手推着趴在他身上的另一个大眼少年,压着声音兴奋地叫了起来。
前方弄堂口位于前街,堂口有家包子铺。
此时正是十月末的一个午后,未时初刻,包子铺人客绝迹,主人家早已进店堂打盹去了,一屉屉的空蒸笼被高高地堆在门口靠弄堂的墙边。蒸笼边堆着一大堆干柴,边上一小堆干柴被拱倒了,柴堆下钻出一个双髻女童,也是身着青色襦裙。她一出柴洞,就轻声呸呸地吐了嘴上沾着的灰,左右滴溜溜看了一圈,发现没人后立刻向后街跑去。
“站住!”女童跑到后街弄堂口时,被堂口窜出来的三个少年拦住了去路。
“你们是谁?想干嘛?”女童一双璀璨的清眸警惕地瞪着眼前三个陌生少年。
“看你贼头贼脑,定是偷了对面百花院的东西了。”黄皮少年上前推了女童一把。
“我没有,我不是贼。”
“不是贼?不是贼你干嘛从百花院墙角里钻出来?百花院没门让人走吗?”
女童盯着对面三人身上玄色云雷纹衣缘的青衣打扮看了一眼,悟道:“你们可是对面密林院的小哥?”
“正是,怕了吧?怕了就把赃物乖乖叫出来,哥儿几个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黄皮少年瞪着女童,很凶恶的样子。
“唉,三位小哥,你们误会了。我们可是一家人呢!你们看,我是百花院的人,”边说边指指自己身上的服饰道,“我是有事要办,不想惊动其他人,所以就寻个简便一点的门道进出啰!”
百花院和密林院都是赵国教坊的部门,百花院是女部,密林院是男部,女部都是伎女,男部都是伎工,来自犯罪官员家属及战争俘虏等失败者族群,个个能歌善舞,许多都品貌出众,个别的还气质非凡,然而命比纸薄,其中的绝大多数一辈子都只是赵国贵族的消遣特供品。
女童身着月白色水藻纹衣缘的青色襦裙,果然是百花院诸女服色。
三个少年互相对了一眼。另一名薄唇少年抱臂斜睨、故作老成道:“你既是钻狗洞进出,想必根本没有你们百花院副使大人同意你进出教坊的令牌。弟兄们,把这个犯规的丫头扭送到正使大人那里去,大人肯定会褒扬我们的。”说着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女童胳膊,拉着她就往前街教坊司衙门走去。
“哎呀,我可怜的姐姐啊——你病得都快死了,想要吃块定福斋的桂花糕都吃不到啦,妹妹我没法子给你去买啦!”女童顿时嚎啕大哭,泪花迸溢。
“住手!”那个被称为老大的大眼少年叫停了薄唇少年的举动,随后走到女童面前,蹲下半个头把女童端详了一遍,拉拉平她的衣衽,拍拍她的肩膀道:“去吧!”
“老大,就这么放她走了呀?好歹也搜搜她的身,看看有几个钱没有?”薄唇少年急道。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个小丫头,私自出去买桂花糕,身上等带几个钱?”大眼少年不容置疑道。
“可是......如果今天没有收获,老板那里怎么交代?”薄唇少年耷拉着脸。
“可怜我蹲了三天,才逮到这个机会,原本以为抓个毛贼能捞他一笔,没想到碰到了私出教坊的穷丫头,倒霉!”黄皮少年直翻白眼。
“三位哥哥,多谢放行啊!小妹我没啥可谢,待会儿带几块定福斋的桂花糕给你们尝尝啊!”女童破涕为笑,连连躬身而退,退了十几步远又忍不住拍手嘻嘻一笑:“呐,其实诸位此举小妹认为称‘盗亦有道’似乎比‘君子’之句更为妥帖一些呢!”
“皮痒!”大眼少年转眼就领会了女童的讥讽之意,嘴角一抽,好不容易忍住了逮住她给她来一掌的冲动。
女童早已拔腿溜得无影无踪了。
“她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黄皮少年用肩撞了撞身旁的大眼少年。
“多读点书,就懂了。”大眼少年昂首向后街走去。
“就你读书多,得瑟!”黄皮少年嘟囔道。
“老大,我们去哪?”薄唇少年屁颠颠立刻跟上道。
“赌场!”
两少年听后不禁脊梁骨冒起一层鸡皮疙瘩。在赌坊赢钱还好,输了钱,像他们这种小瘪三,必定会被揍个半死扔出来。这种找钱法实在是风险极大。
可一想到回院后他们的老板——密林院副使童江铁板一样的冰冷面孔,他们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大身后,因为他们知道,今天再交不上这个月的贡银,他们是铁定逃不过童江的修理了。
教坊的表演生意,向来是女部好过男部,女部得到的赏银收入大大超过男部,所以百花院副使的缺就远比密林院副使的缺来得肥。密林院副使当然不甘心,就变着法儿去捞钱,比如当下这档子生意——逼迫院内这些小伎工们出去坑蒙拐骗后每月上交贡银,就是现任副使童江想出来的最新敛财方法。
“放心,这次跟以往不同,我们的赢面很大。”看着两少年吓白了的脸,大眼少年不得不给他们打气。
“赌这种事,哪里是你说赢就能赢的事呢?”黄皮少年挠头道。
“呆瓜,难道你们忘了院里老杜教我们的赌术?”
“老杜是个老牛逼,他这个赌神是他自己吹出来的,谁见过他真跟人赌过钱?他教我们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可记不住!”黄皮少年道。
“我当时压根就没听明白他说的是些什么玩意儿?”薄唇少年也道。
“放心,我都明白着呢,你们负责把风就行了。”大眼少年一手勾着一人的脖子,带着他们往赌坊走去。
申时末刻时分,襄国城的朱雀街宏泰坊,一群打手追着三个少年跑出了坊门。“站住”“小兔崽子”之声此起彼伏。三少年跑出坊门十步之遥后,被打手们抓住,噼里啪啦一阵狂殴。
三少年在地上抱着肚子不停翻滚,杀猪似地嚎叫:“打死人啦!街坊邻居、大爷大叔大婶们,救救我们啊!”
原本围上来看热闹的人群,一见打手身上穿着“生”字号服色的衣服,都忽地散开,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生怕走慢了被“生财”赌坊的人当成有心找茬的对象。
“兔崽子,把钱交出来!”打手们吼道。
“不给,这些是我们正大光明赢来的。”大眼少年最先被打翻在地,但他抱着怀里的银子死不松手。
“不给?找死!”打手们一顿狂踩,大眼少年已是血流满面,两外两个也是抱头缩颈,被打翻在地,眼看小命将要不保。
突然,一条人影闪进人群,几个腾挪翻转下来,只听啪啪几声,五六个打手全部被撂翻在地,爬都爬不起来了。
“喂,你们仨还能起来吗?”街墙边一个双髻女童跑了过来,对着三少年左瞅右瞅。
“还行,死不了!”大眼少年第一个从地上爬了起来,另外两个也跟着爬了起来。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大眼少年向站在女童身边的男子行礼致意。
男子大约三十左右,身材高大俊朗威武,眉宇之间颇有些历经风霜的沧桑之态,只见他淡淡一笑道:“不用客气小兄弟,若非我朋友牧光相求,我也没时间管你们的闲事。”
“牧光?”大眼少年一脸困惑。
“就是我啦!”双髻女童拍拍大眼少年的肩膀甜甜一笑,“我们也算有缘,就此认识一下吧!我叫司马牧光,你叫什么?”
“我叫王猛,这是我两个朋友杨英和郑章。”大眼少年介绍了他们仨后又向那高大男子行礼相询:“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小兄弟别客气,在下免尊姓卢名征。”卢征比刚才又和蔼了两分,继而微微皱了皱眉道:“小兄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吧!”
王猛点头称是。一行人离开了朱雀劫。
一路上,牧光的嘴巴就没闲过,不停地问王猛各种问题。
“王猛?怪不得你这么凶猛,打死也不撒手,原来名字就叫猛,猛兄你真是个猛士的料,佩服佩服!不过你为嘛要钱不要命呢?看你也不是穷得马上要饿死的样子。”
“今天再找不到钱拿回去孝敬老板,我们仨一样会被打个半死,真会没饭吃的。有钱拿回去,起码能过一个月的安生日子。”王猛苦笑道。
“你们老板是谁?是密林院的人吗?怎么这么坏?”
“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切,我都十岁了,识好多字了呢!看你最多也就比我大两三岁的样子,读过书吗?说得我蠢得像猪一样。”牧光扁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王猛尴尬。
“你不说又怎知对我有没有好处呢?‘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听说过吗?我看你是真蠢。”牧光用上了昨天玉屏刚给她讲的寓言故事中的名句,于是在心中为自己活学活用的能力小小得意了一下。
“我蠢?刚刚谁说要带桂花糕给我们吃的?现在桂花糕呢?路边的桂花倒是有一两朵开了,可糕却没见一丝半片。你蠢得食言了还不自知,就爱卖弄小聪明。”王猛的少年心性,被她激起了一点火星。
“你……救了你还要问我要糕吃,不知好歹的家伙。”牧光气得直嘟嘴。
王猛觉得话说重了,连忙服软道:“好啦好啦,我不是故意揭你短的,你们女子心眼儿多,我嘴拙,都不知如何说才能让你高兴嘛!”
“牧光,别跟这位小兄弟抬杠,他也是为你好,别追根究底了。”卢征为王猛解围。
“噢!”牧光扁扁嘴,对卢征言听计从,仿佛很崇拜的样子,所以转眼气就消了,又对王猛呱噪了:“猛士,哦不,猛士兄,哦还是不对,猛兄——我觉得你应该学点功夫,像我卢叔叔这样武功高强了,就谁也欺负不了你了呀!”
牧光猛士猛兄乱叫,搞得王猛头皮抽搐,只得嗯嗯地点头附和她。
卢征则心中苦笑:真是小童心性啊,如果武功高强就不会被欺负了,那当今天下汉人武功高的肯定不比胡人少啊,却受尽胡人欺负,这又这么解呢?
到了青铜街,远远见着了教坊司的墙角,牧光停下脚步对王猛仨道:“到了,我们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下次有缘我们再一起去打场狠点的架。”牧光豪爽地向王猛又是屈膝又是抱拳,把男子女子的礼仪都行了一遍。
搞得王猛仨囧兮兮地忙不迭还礼。
“多谢卢大侠和牧光妹子,两位保重,再见,再见......”
王猛仨消失在密林院门后。
“这青山绿水的话从哪儿听来的?”卢征略略捋直了脸,连唇髭都微微塌了下来,心道一个深院养大的小女童哪儿来一股江湖气?
“呃......”牧光有点儿愕然,想了想道:“这是眉姨教我的,她经常跟我讲你闯荡江湖上阵杀敌的故事呢!她说你有一回在山林里一气杀了二十个马贼,还说你领着五百人的部队打败了两万人的军团。真有这些事吧,卢叔叔?”牧光盯着卢征,眼里发出的灼灼之光都让人炫目。那是崇拜、羡慕、敬仰、各种面对偶像时才有的眼神发出的光芒。
卢征哑口无言。很多年前的洛水边,他教美丽温柔的婉眉骑马的时候,喜欢跟她讲自己的经历。现在连这个小女童也知道这么多,可见她平日必定把自己的故事时时放在嘴边讲给她听;又可见,这十多年来,她的相思究竟有多长,寂寞究竟有多深啊!想到这里,他只觉胸口堵得慌。
牧光拉着卢征经历包子铺边的胡同,到了胡同深处的拐角,牧光手指墙头一处高耸的角楼道:“卢叔叔,你等在那楼对面,我进院跟眉姨报信去,待会儿她会来此楼上与你相见的。”
卢征点点头,嘱咐她小心。
牧光跑到胡同前面的柴堆旁,扒开柴堆钻进了百花院,拐个弯就到了一排排厢房的备弄口。厢房都是舞女们的寝室,每三人一间,她们的寝室就在备弄口。然而还没进寝室,她就被一身穿七彩舞衣的女郎拦住了:“牧光你去哪儿了?你家玉屏和婉眉被副使嬷嬷打了!”
“现在怎样?”
“死活不知。”
牧光吓得小脸煞白,小脑袋一会儿空白一会儿沸腾,焦虑万分:屏姨是瞅准了副使嬷嬷这两天受了风寒没精力来管底下伎女们的事,才派她外出送信的,这会儿怎么就又来找茬了呢?屏姨和眉姨被打了,这可怎么办呢?
“现在她们在哪里?”
“在舞室。”
牧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舞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