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在等你》木头老人

2、航海者的灯塔

　　第一年我仍想她在我身边，第二年我能知道她在哪里，只要无事就好，第三年我一定要等她回来，无论这过程有多么漫长，无论时间熬成的是毒还是药，无论能否在有生之年里再见她。海角天涯，我都等她归来，然后，剥夺她的自由。
　　可我不是航海者，没有灯塔，也没有岸。

　　我不太愿意费神想那么多，直接从冰箱里抱了一堆的零食放到客厅茶几上，打开电视，找了个正在播放电影的频道。
　　我把客厅里明晃晃的灯关掉，像从前那样窝在沙发里，可是我发现我怎样都调整不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有点纳闷以前的我是怎样在这里满足地躺上一天的。
　　三年前，这个别墅还住着四个人。
　　琪霏刚刚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在一家国企实习，和夏南之间免不了小情侣间常有的磕磕绊绊。
　　肖任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导演助理，认识不少的一线明星，偶尔也被请去指导个微电影，渐渐地小有名气起来。
　　尚则远比我高一届，本来应该在加拿大读大四的他却突然休学回来。他从小就好静，我们三个在嘻嘻哈哈地举办别墅part的时候他就在书房或者卧室研究整理资料。
　　那时候的时光吵吵嚷嚷，即使灰暗也被梦想填充得膨胀，那种一惊一乍，有阳光有洪水，有灿烂有泛滥。
　　曾经我们不怕消耗，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是种消耗，后来消耗完了，我们也就明白缺少了什么。
　　现在我回到原点，手中只剩下一堆破烂。
　　我抱着一袋薯片窝在沙发的角落里，几分钟之后上下眼皮都在拼命挣扎。我始终没有办法适应看一部电影或什么从中间看起，哪怕只错过了十分钟，我也觉得后面的一两个小时我都不会再看懂了。加上疲倦到了极致，脑子一片空白，思绪不停游移在别处，我实在没办法去注意电影究竟在讲什么故事。
　　我在沙发里睡着前听到最后的声音是电影里传来的一阵枪击，枪声很密集，在我的脑海中扩散得更加此起彼伏。我想可能是部警匪片，或者是战争片，警察和国际犯，侵略者和反侵略者……我在摇摇欲坠的意识中竟然觉得这枪声如此地悦耳，我就像从战争之中逃出来的幸存者，是被疲倦劳累包裹着幸运儿……
　　上帝，睡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透过半梦半醒之间的意识感觉到空调被打开了，客厅里有了丝丝缕缕干燥的暖意，对面的电视呈待机状态，四周昏暗寂静，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声音。
　　我想调整一个姿势，浑身却酸软无力，仿佛固定在那里动弹不得。最终我再次闭上眼。
　　模糊不清的意识里我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身边的万物都是轻盈虚幻的，唯独自己沉重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片刻，我耳边响起极细极细的脚步声。微微睁开眼，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一个模糊高大的轮廓俯下身，将一条毛绒毯子盖在我身上。
　　那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曾经多少次独占了我的午夜梦回，那漫长的眼泪百转千回之后，他是源头，也是终结者。是梦，是幻境，都抵不过我忍住他即将碎成泡影的窒息和惶恐去碰触他。每一次，每一次，都在追悔莫及，是不是我速度再快一点，犹豫再少一点，心再坚定一点，我就可以实实在在地接触到他？
　　可他不在身边，纵有神通，我也没有办法求他停留得长久一点点。
　　此时此刻，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模样，他依旧没有任何不妥，增添了成熟男人的俊逸，只是不论何时见到怎样的他，我总觉得我狼狈得卑微。我拼尽全力般抬起手，想在他消失之前摸一摸他的脸，即使从来都只是挥之不去的幻影。
　　当我的手真实地抚上硬朗的脸颊，我的眼泪终于扑欶而出，喉咙干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攒动着。我就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原始人，迫不及待想将自己表达出来，却止于生涩的羞怯感。最终我的语气都在颤抖:“阿远……是你吗？”
　　那声音迟疑了半分钟，最终开口:“是我。”他轻轻拭掉我眼底的泪，替我掖好毯子，道:“回来就好。小暖。”说罢，起身离开。
　　我凝固在那疏离淡漠的语气之中来不及望去他离开的背影。那确确实实是尚则远，却不是三年前的尚则远了。
　　回来就好……
　　这句话该有的温柔他没有给我……
　　反而，这是他匕首上的一粒含毒的糖……
　　他走出房子时冰冷的关门声断了我所有该有与不该有的情绪。
　　天啊，这是一场怎样的梦。
　　我曾以为这地球上谁离了谁都是一样地活着，并且时间慷慨地痊愈我们的伤口，最终仍然给我们拥有快乐的权利，没有人有义务需要一辈子捆绑另一个人去孤苦。
　　可是我错了。
　　这一生，要么去深爱不放弃也不被放弃，要么就接受时间的救赎付之孤苦一生的代价，只要活着，就不会再有其他不爱而快乐的方法。
　　这地球上大约有72.08亿人，每天有人出生与死亡，地球却仍然不偏不倚地随着自己的轨迹转动，它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改变而难过。
　　可是尚则远，我只是庞大体系中的一个微乎其微的生物，唯一的高贵之处在于自然赠予了一个剥除原始冲动去爱与被爱的灵魂，离开你，我仿佛只剩下了世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