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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想放弃的眼前全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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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一个称呼,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
当你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就知道他或她来了。
绝对不可能是别人。
我在沙发上双目空洞地躺了一会儿,元气慢慢恢复了以后才起身,无意瞥见水晶茶几上自己的模样:长发零散,竟然已经是是泪流满面。
都说让你哭的人不值得爱,可是只有值得爱的人才会让我哭啊。
我以为这是个梦,也只希望它是一个梦。
开了灯,客厅里的大钟时间已经走到了晚上七点多。我去洗手间简单地梳洗了下,用一个很大的瓷杯泡了杯黑咖啡,热气腾腾的水珠缭绕升起,我捧着杯子坐在餐厅桌子上发呆。
还在半年前,在伦敦郊区阴雨蒙蒙的天气中,我也是这样安静地坐着,望着雨,喝下一杯滚热的黑咖啡。
我小心翼翼地饮了口咖啡。
我想关于尚则远,有些事总是要说的。
很早以前,我们家在物质的支撑下依旧保持住了幸福的样子。即使现在想起来已经没有多少的感情和回忆,只剩下本能的逃脱,但这些依然是属于我的一部分,不痛不痒的耷拉在那里,在任何可以触碰到的地方提醒我。
我们家里的阿姨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从我记事开始她就在我们家了,除了过年或者有事,她常年就住在我们家。叫她阿姨只是一种称呼,她并没有很老,看起来比我母亲还要年轻些,是个很温柔清净的女人,身上有干净的洗衣皂香气,大部分时间里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看她做做饭,扫扫地,换一床有香气的床单被罩,闲下来泡一壶廉价简单的清茶,这都是我在我的母亲身上不曾见到的。
她结了婚,听说有过一个孩子,不过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刻。
在我八岁那年,她请了一个月的假,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么长时间。回来之后她的双眼红肿了很多天,还带来了一个叫她妈妈的小男孩。小男孩和我同岁,眉目清秀,五官深刻,性格却孤僻冷淡。
如你所知,他就是尚则远。我之所以会叫他小男孩,是因为以现在的我看来,那就是个外表彻底的小男孩,甚至那个时候他的个头还没有我高。可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知道,他根本就和我当时所知道,所认识的小男孩不同,完全不同。
从那之后,阿姨就没有再回过她的家,即使过年也是和我们一起的。而尚则远,虽然和他的妈妈一样住在我们家,但他不怎么和我说话,或者是他不太爱和任何人说话。但他那个时候就熟记莎士比亚,但丁,古罗马,日本明治维新,这和我们学校里那些只知道玩玻璃弹珠的男生是不一样的,对于我而言很新奇又神秘,所以我一有时间就去缠着他以讲题的理由让他陪我玩。
而我每天都有时间。
最初我的父母让我叫他哥哥,后来知道我竟然还比他大了七天,就干脆称呼他的名字好了。阿姨和我的父母都叫他小远,但我偏偏要叫他阿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当时台湾偶像剧正盛行,或者我觉得这个称呼比之他人要特别。
反正这个称呼,我叫到了现在。
初二那年寒假,正值年底,我父亲经营的公司突然出了问题。问题很严重,严重到整栋房子都被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害怕。不是对丢失了某种心爱的东西那种不安与懊悔,是害怕,恐惧,是每夜睡着之前都要祈祷天可以晚一点亮,明天可以晚一点来。
腊月二十九,大年夜的前一天。万家灯火,街道上的行人俞渐地少了,只有白色的鹅毛大雪积累成堆,和店铺门外火红色的对联年画交相辉映。
我从没有见过那样凄美认真地去下雪的南方小城,仿佛雪只要一直不停地下,就能把红湮灭,把丑恶和哭泣深深地埋葬在纯洁之下。
父亲的公司就在那一天正式宣告破产。
尚则远和他妈妈离开时只有我和我母亲在家,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也很快就准备搬走,其实也没剩什么了,能让人拿走的都拿走了,整个房子在一夜之间就忽然变得空空荡荡的。
母亲和阿姨在一起哭哭啼啼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一旁的尚则远看了看我,我坐在一把椅子上低着头默不作声,他走过来叫我的名字:“叶岁暖。”
我抬起头,盯着他:“嗯?”
他说:“我还会在那个学校,一年以后我会直接内升到隔壁高中部。这四年多的时间里,你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他眉目间的云淡风轻依然没有变,五官却比初见他时更让人移不开目。
阿姨在不远处喊了他一声,他就跟在阿姨的身后离开。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尚则远第一次主动跟我说那么多的话,我的视线随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延伸,最后在他上了一辆车后被挡了回来。我这才惊觉到,当年那个还没有我高的小男孩,现在的我却只能达到他的胸前。
忍了好久的眼泪好像因为他的离开忽然断了线,毫无征兆地在刹那间哭出声,隔着水雾弥漫的视线,我就在那年明白了什么叫做不舍。
那种难过,是硬生生地在完整中分割一部分下来,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它就会结疤,它就不会痛得那样刻骨铭心了,甚至于你而言不存在任何感觉,可那道疤就在那里,一辈子都在那里,那就是不舍。
我多想他仍在我身边,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甚至无所谓他讨厌我,但让我知道他是他,他就在这里,也胜过人间无数,也值得我为之当成信仰,赴汤蹈火。
我正在想着,客厅里的座机忽然响了,心跳猛地间漏了半拍。
我上午刚回来时还以为这个电话应该早就切断了,没想到竟然还能打得通。我从椅子上起身过去,拿起电话:“喂,你好。”
“我的天,我还以为出事了呢!”那头咋咋呼呼的声音很明显是琪霏的,“我刚打了你的手机也没有人接,你怎么了?是在休息吗?”
“嗯。我在客厅不小心睡着了,手机在楼上……诶,等等——”我正解释着,突然觉得琪霏的话怪怪的,“什么出事了?我在这里好好的能出什么事,你这么急着找我又那么问是什么意思?”
琪霏开始支支吾吾起来,愣是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这个……我……我还不是担心你吗,这……这……你不是才刚刚回国嘛……”
“行了!”我打断她的话,“你的性格我还不了解?说吧,到底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听见琪霏回答道:“刚才小远给我打电话了……”
我就知道。
“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离开的三年里他过得很不快乐,现在也还没有来得及去做原谅和忽略你的打算,你真的不能去怪他仍然生你的气。”
说我从没奢求过他的原谅那是不可能,但我也明白那种概率有多小。而最大的可能性是他的愤怒只会因为我离开的时间一天天地膨胀,膨胀到一个极限之后又会慢慢被时间抚平。但偏偏我在他最愤怒的时候回来了,不知死活地回来了。
可是只有我能够明白,当他的愤怒膨胀到无力承受时,我对他的思念也同时上升到了最高点。
琪霏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显得忧心忡忡:“其实在你三年前一声不吭就离开后,接连整整三年多的时间都毫无音讯,他也曾经满世界地找你,也日日夜夜地等过你。长时间地保持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痛苦很多。”
“我知道。”我比谁都更加轻蹙,爱情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所承受过的每份悲凉我又何尝没有去亲自体会?
“岁暖,我在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只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活在自给自足的感情中不愿意走出来,我知道因为某些原因你不擅长接受他人,但你能不能不要总去敌视防备周围,不论是我们还是小远,对你的关心都是真实的。”
“我没有去敌视!也没有防备!”我慌慌张张地撂下电话。我不想用懦弱的对照物来比喻自己,但隐藏最深的感情被狠狠地被人拉扯出来后,我只想去用虚张声势去掩饰遮盖,但这就是懦弱表达的一种方式。
我排斥任何人在我面前讲对我付出的真心,同样,我也不喜欢把对一个人在意摆在台面上,我反感这样的情感交流方式。我在亲戚家里都不讨喜,绝大部分就是因为我学不会腻腻歪歪讲好听的话,我明明知道我怎么做就能让大人们开心,但我就是不去做。
起初我的父母会在他们亲戚朋友面前议论我:“我们小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会,不像你们家婷婷又聪明又懂事,听说以后想当医生啊,那可真好,我们小暖就什么梦想都没,到时候借着婷婷面子去医院打打杂顾住生活就好了,哈哈哈——”
父亲事业破产,两人离婚后我又听见某些姑姑婶婶们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妈不要你了,你爸现在又不成事,这个社会上没有钱谁都没空搭理你们的,你得靠你自己。”
或许见惯这些人群中虚伪的交流方式,我越来越善于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即使对有些事情,有些人心里万分感激也不会轻易让对方得知,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报答感恩。但其他人就又会认为我是一个冷血、没有感情的人,暗地里小声说:“岁暖啊,就是个白眼狼,她姑姑对她那么好,还不是什么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我的感情只是不存在于口头之间而已,但不代表没有。
这或许就是我最终选择写作的原因吧,深埋在我心,讲不出口的话,我一一都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