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说》湛秋silent

5、漏洞百出的故事

　　【六】
　　八日时间，不多不少。
　　比五日长些，比十日短些，足够一人看过溪峡的每一处风景，却不够走遍城内的大小街巷；足够一只鹰鸽飞去千里传书，却不够一匹快马跑上一半路途。同样，八天时间足够一个人讲完一个故事，却不够找到故事里的那个人。
　　陆乐酩已经习惯每日来早半个时辰，看那女子在房中，她总是窗前发怔，脸上淡淡的，他却能觉出觉这女子心绪越发低落——四次借对，她几乎看遍了他去过的每个市镇，依旧是一无所获。
　　啧啧啧，陆乐酩在心里感叹，好一场虚虚实实的闻说。

　　不过今日，刚待陆乐酩的脚尖沾上屋檐，磬姑娘便打开窗子，道：“不必等了，进来吧。”
　　陆乐酩稍有讶异，但看到床边收拾妥帖的行囊和桌上的信函，心下立时便明了了。又听磬姑娘开口：“左右不过是个结局，我同你讲了便是，听声辨位的法子我已经托人写在纸上了，若是用不成，你若能寻到我，我再细细教给你。”
　　陆乐酩听出她语气难得有些急促，微微一笑，随意拉开一张椅子便坐了下来：“磬姑娘不必着急，那些人一时半会还到不了。”
　　磬姑娘略一蹙眉：“陆公子在说什么？”
　　陆乐酩笑的温和无害，语速放的极慢：“自然是……郁和门下的两位长老。”
　　磬姑娘怔了一下，旋即勾起嘴角，悄悄捏紧袖口：“陆公子想说什么？”
　　“不愧是郁和门下昔日的第一杀手，江湖人称‘玉玲珑’的玉姑娘，这番冷静，陆某佩服。”陆乐酩道，“听闻玉姑娘两月前盗走门中一件疗伤圣品，便留书离去，不知所为何事？”
　　磬姑娘扬声道：“与你何干？”
　　陆乐酩语气很轻松：“磬姑娘不必这般戒备，在下虽不算什么好人……总归不是来杀你或是捉你过去的人。不过，在下倒真有一事告罪，”他抱拳道，“讨要‘听声辨位’之事实是在下仓促间的说辞，只为与磬姑娘多处上几日，磬姑娘不必忧心亏欠于我。”
　　磬姑娘冷哼一声，并未答话。
　　陆乐酩见她如此，倒也不急，慢悠悠的在屋里走了一圈，摸摸这儿碰碰那儿，笃定这房中没有暗道密室一类，又走到窗前，嘀咕道：“这窗子怎么还开着？海风吹多了对身子可不好……”
　　趁他转身的刹那，磬姑娘手指微动，一道寒光闪过，却不料陆乐酩早有防备，身形一晃，便紧贴到她身侧，劳劳捉住她的右臂。只听“夺”的一声，一柄飞刀钉进墙壁。
　　“啧啧，这般心急，我倒当真要怀疑自己看走了眼，你真的是‘玉玲珑’？”陆乐酩语气挑衅，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嘀咕道，“听声辨位……样子倒是有七八分像，可惜这功力还欠火候啊……”
　　磬姑娘被她反扣住，动弹不得，只得铁青了一张脸：“你欲如何？”
　　陆乐酩乜她一眼，干脆利落的点了她的穴道，又飞快地搜过她全身，几柄亮晃晃的飞刀和一把长短各异、粗细有度的银针被晾在桌上。一扬头，见女人的神色冷峻的可怕，他笑嘻嘻的说：“在下并无轻薄之意，反正在下又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天天把这些东西揣在身上，小心伤了自己。”
　　拾掇利落了，陆乐酩起身理理袍子，见女人只是木木坐着，他叹了口气：“你不愿说话？那也好，听我说便是。不过我大概会比较啰嗦，你若听得不耐烦，随意骂我一句，我就明白了。”
　　陆乐酩背着手在屋里转悠，活像学堂里为生员讲学的教书先生：“先扯点远的，就说你的身份吧。”他清清嗓子，“你是杀手，想来杀过不少人吧？十次里有八九次都很顺利，听起来比先前那些每次动手都是以命搏命的强多了。不过据我所知，不仅是你们，还有盛非，你们两家专养杀手的都把门下分为四堂，除了阎罗堂，余下三堂中，一堂专司情报，从掮客手中接过生意，一堂专司探查，确定刺杀的时间地点，一堂专司断后，刺杀后掩去血迹或是煽动混乱，协助杀手离开，而杀手只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成了。这样一来，门派上下各司其职，无论是刺杀失利还是人手折损的事都会大大减少。因而你们杀手便只需闭门专修剑术，外面的那些世俗便皆是由外堂的人讲给你们，我说的可对？”
　　见磬姑娘木无反应，陆乐酩便自顾自的说下去：“当然，他们也会讲的时候往往暗含了某些观念，比如人皆有私欲，生而在世或为名利。诚然，这道理本身无错，可惜世间却还有我这种闲杂人等不为名不为利，只为……算了，这个先按下不表。”
　　“初见时，你便说人之偏好皆暗含了其人的欲求，这点当真不假，但你莫忘了，俗世种种，你亦身在其中。是以你讲的故事中，你便化身了一个不谙世事的闺中女子，去连锷山只为探险。”
　　“我听你讲的细致，想来确是去过连锷山，但你可知自宇文氏掌政以来，便划连锷山为禁地，只准春秋两季进出？仲夏时那地方雨水丰沛，是新旧高木更迭的时节，高木生长极快，半月便可长为成树，唯有初生时可拔出带走。此树从枝叶至根茎皆可入药，你便是为此而去的吧？不过凭你的身手，守山的禁兵想必不是你的对手，因而外堂人自然也不会交待那其实是封山的季节。”
　　“还有，你讲的拦路求花的故事，怕是听外堂人闲聊时讲起的吧？那你可有听他们提到，这其实是个前朝极有名的典故？不过当年拦路之人并非女子的爹，而是私心倾慕女子的人，后来女子偶然经过那条路，才发觉路上空无一人，两侧落英如飞雪散落满地，而那男子因久候不至，早已醉死在道旁数日……你大约只听了故事的前半段吧？这倒也好，就当是给那男子留个念想。”
　　“还有你故事中提到的男子，他的破绽其实并不比你少，我想，他怕是也同你一般，对世俗之事大多也是道听途说，你难道从未疑心过他身份？我只说一点，你来澹海这多日，难道从未有人告诉过你，澹海在五十多年前便已经不再做渡船生意了吗？”
　　磬姑娘身形一晃，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是的，细节太多太多——譬如堂堂渡船人之子，就算再愚笨，又怎会只识得一颗北辰？那分明是杀手用来辨明方向的，只那一颗便够了，余下的自然不会再学。又譬如他说他耳力出众，可摇骰那般细微的声响，若非刻意研习，一般人怎能掌握？这些放在常人身上，也许可解释为这人嗜痂成癖，但若加上在连锷山遇上这一条，其人身份怕是不言而喻了。
　　他们竟是同类——她不是什么富家少女，他亦不是什么船家小子……原来春深落英是假，海上夜船是假……可不知怎的他们竟不约而同的轻信了那闻说里的故事，又在那个夜晚受了星光的蛊惑，竟只是笑谈一场，直到讲给旁人听时才发觉不过是个漏洞百出的烂俗故事。
　　磬姑娘，或者是江磬儿，心中苦笑，这些她怎会没想过？可又……怎么敢细想？可到底躲不过这一天，被人大大剌剌的丢在阳光下耻笑。而她那些藏在眼底、压在舌下、生吞进腹中，却又点点渗进骨血的情愫，又教她如何分说？
　　罢了，分明是自己僭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