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7、第六章 同心 不离不弃，

　　直到进了洞，朱恒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没想到陆慧会选择把自己带到禁地来，在他的认知里，湖心岛弟子应该认为禁地不可侵犯才是。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把你带到这里来了？”陆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若是《太湖心法》没有被盗走，我是怎么也不可能带你到这里来的。”
　　“原来《太湖心法》藏在此处？”朱恒忽然明白了通往此处的道路为何机关重重，也明白了禁地为何成为禁地。
　　“如今可不是了。”陆慧道，“整个湖心岛能过外面那个阵法的没几个人，他们暂时不会疑心到这里来，时间够我带你出岛。”
　　朱恒笑道：“看来你师父果真器重你，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你拿她的信任来帮我逃跑，岂不是要气死？”
　　陆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答道：“你用不着激我，既然答应了帮你，我还会反悔不成？”
　　“我不是在激你，我只是在想，如今我们可真算是连成一气了。”朱恒道，那声音倒有些自嘲之意。
　　陆慧好像没听见的样子，自顾自说道：“这同心洞的结构独特，全然没有经过人工雕琢就成了个迷宫般的样子。况且这里黑得很，所以一会儿你得跟着我走，免得在里面绕圈子。”
　　这洞中当真是黑漆漆一片，全然看不见四周的景物，朱恒点燃了火折子，才瞧见这洞往前有许多岔路，且每条岔路都深得很，竟似没有底一样。
　　“陆慧？”朱恒见陆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嗯？”陆慧随口应到。
　　朱恒叹息道：“我若早知道你这一帮我就把自己陷得这样深，倒是不会来寻你了。”
　　“安抚的话就不必说了，你想活，这没什么奇怪的。”陆慧平静道，接过朱恒手中的火折子向前走。
　　朱恒愣了愣，随即笑道：“也是，有你在身边，我好歹安全些。”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你从第一次见我起，就总喜欢盯着我不放？”陆慧带点疑惑道。
　　朱恒笑道：“我若说我只是瞧你顺眼，忍不住多瞧几眼，你信不信？”
　　陆慧自然是不信的，她甚至惊讶于朱恒会这样回答自己，睁大了眼睛回身望着他。
　　“事实虽然不全是如此，其实也差不多，不过，你不信也没关系。”朱恒无所谓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也很惊讶。”
　　“是啊，已经成这样了。”陆慧喃喃道。
　　朱恒本来是走在陆慧身后的，但不知何时，已经与她肩并肩了。陆慧没有试图与他拉开距离，或是避开，只当没看见。
　　气氛有些沉闷，朱恒很不喜欢这种沉闷的感觉，忍不住出声打破：“你不是想知道是哪个门派在背后中伤你们吗？我虽然不确定，但也有些猜测，你要不要听？”
　　“你愿意说了？”陆慧奇道。
　　“我本来就没有不愿意。”朱恒笑了笑，“只怕猜错冤枉了人。”
　　“倒要多谢你的善心了。”陆慧讽刺道。
　　朱恒听到这句话，反而觉得放松了许多，说话也更轻快了些：“这个不敢当。”
　　“你废话真多。”陆慧皱眉道，“到底说不说？”
　　朱恒忙道：“当然说。”于是将与宋檀儿调查的成果告诉了她。
　　“炼鬼域？”陆慧吃了一惊，“这个门派和湖心岛关系虽然不好，但这几年来都没什么动静，若说如今忽然发难，却有些奇怪。”
　　“炼鬼域行事向来神秘，却自有它的一套章法，若真是炼鬼域，那么他们的行动必定有他们的道理。”朱恒道，“有些事情，可能你的师父师伯们会看得更清楚些。”
　　“你要我把这些话告诉师父？”陆慧不由问道。
　　“你对你师父说这件事，想来就可以抵了你自作主张的罪过了。”
　　陆慧这才知道，朱恒是真真切切地感觉亏欠自己。
　　陆慧虽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毕竟明白自己的行为必定会辜负师父对自己的信任，垂眼道：“我明白了。”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了，万一被别人抢先了说出来了，你就没功可立了。”
　　陆慧狠狠瞪了他一眼：“在你心目中，就只有功劳是值得争取的吗？”
　　朱恒知道是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连忙迭声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是我说错话了。
　　“这里我来过几回，没有机关，但岔路很复杂，我也得仔细回忆回忆，速度怕是快不起来了。总之你别到处乱走。”陆慧扯开了话题，不再看他，只默默向前走。
　　两人在乱石中穿梭了一阵，隐隐看见前面有一块石碑，石碑左右各有一条岔路口。朱恒加快步子走上去，看见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同心洞。
　　陆慧却盯着旁边的小字：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如此，方为同心。
　　火光照在石碑上，反映在陆慧脸上，朱恒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却觉陆慧甚美，不由又看了一眼，才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动作虽然细微，陆慧仍有所察觉，照理，她该发怒才是，但她却只是别过头去，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朱恒嘴角一扬，似乎要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等到陆慧再回过头的时候，朱恒的目光已在左边的岔路口那里了，他的身子倚在石碑上，好像在出神。
　　“你在想什么？”陆慧觉得朱恒多半故意如此，来引自己说话，但仍旧是忍不住开口。
　　朱恒笑道：“我在猜我们一会儿会往哪儿走。”
　　陆慧瞟了他一眼：“猜左猜右？”
　　“我猜左。”朱恒笑道，“我猜的对不对？”
　　“猜左？”陆慧抿了抿唇，眼中的不情愿已经暴露了答案。
　　“看来我是猜对了。”朱恒笑道，“如果我猜错，你一定会幸灾乐祸地反驳我才是，既然不说话，一定是猜对了。”
　　“这种事不过是靠运气。”陆慧嗤笑道，“就算是你猜错了，我也不会幸灾乐祸。”
　　“那我要是个个都猜对呢？”朱恒神秘一笑，当即超过陆慧，自己向左走去。
　　“你什么意思？”陆慧一愣，心中警铃大作，声音就有些严厉。
　　朱恒本是和她开个玩笑，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竟忍不住想再逗逗她，大笑道：“我说，我已经知道路怎么走了？”
　　此时恰逢又是一个岔路，陆慧因为急切，没来得及遮掩情绪，已经不由自主地朝右边看了一眼，朱恒灵机一动，立刻转进了右侧，笑道：“你瞧我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这不可能！”陆慧虽说着不可能，心里却着实没底，她不知道双火盟到底对湖心岛了解到何种地步，此事对湖心岛的生死存亡都不无关系，她不敢怠慢，“同心洞的内部结构，连岛上弟子都多数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你站住。”
　　朱恒装作没听见，依旧向前走。陆慧性子本就有些急，见到他这样，怎忍得住不发火？只见她疾步向前追了几步，一招“井底捞月”，就去扣朱恒的手腕。她自己选择了帮助朱恒，本来是打定主意不对他出手的，可是关系到师门的安危和荣辱，她却不能有半分犹豫。
　　朱恒轻轻一甩，就将这来势汹汹的一招化解了：“那你打过我，我就告诉你。”
　　陆慧又急又怒，右足发力，踢向朱恒左膝。朱恒步子一侧，对她轻轻一笑，避了开去。如此几招，陆慧看似把朱恒逼得步步后退，却始终没有沾到朱恒一片衣角，心里更急，出招更狠了几分。
　　朱恒又哪里不知道陆慧是真的动怒了，稍稍放慢了速度，生生受了陆慧一拳。
　　这情况完全超出陆慧的预料，担心真的伤了朱恒，一时有些后悔。
　　“好了好了，我打不过你。”好在陆慧并没有出杀招，朱恒也并非全然没躲，因此只是轻咳了两声便稳住了气息，“我告诉你还不成吗？我都是跟你说着玩的，我不晓得这洞的路怎么走，能猜对，第一回是凭运气，第二回是根据你的眼神。”
　　“哦？”陆慧半信半疑道。
　　“真的！”朱恒连忙道，“我起先不过是想跟你开个玩笑，哪知你真的动了怒。你现在还气吗？要是还气，再打我一拳也行。”
　　陆慧抿唇不语。
　　“不过你可别出杀招啊，我怕我受不住。”朱恒笑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朱恒笑起来格外俊朗而真诚，陆慧哪里还下得了手，只稍稍用力把他从面前推开，便一言不发地走了。
　　朱恒向来有些随性，平日里和盟中其他弟子也是开惯了玩笑的，一时失了分寸，心里也有些没着落，追上去笑道：“这件事是我错了，你可千万别一生气把我扔在这里啊，我就一个火折子，还在你手上，黑漆漆的我可是会怕的。”
　　“你？怕黑？”陆慧虽还板着脸，声音里却有了笑意。
　　“是呀，我可怕黑了呢。”朱恒笑道。
　　陆慧何尝不知他这是故意在逗自己笑，但仍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朱恒自然不会错过陆慧的这分笑意，喜道：“这下不气了吧？”
　　“你是不是天生喜欢招惹别人？我气不气，左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我又不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你非要费尽心思逗我作甚？”陆慧无奈道。
　　“我们怎么说也算是合作伙伴吧，让伙伴心情愉悦，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朱恒笑意更深了。
　　“你理多，我说不过你。”陆慧摇头道。
　　“为了补偿你，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朱恒忽然道。
　　陆慧语调平平：“你知道的消息真不少。”
　　“不敢不敢。”朱恒道，“我没什么本事，就是打探消息方面有点小心得。”
　　“你倒是说来听听。”陆慧发觉朱恒说话总喜欢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一不当心话题就会被他带偏。
　　朱恒也不介意她的不耐烦，反而笑了，柔声道：“当年如果不是因为‘神算子’，哦，就是你们师祖，双火盟也许永远不会变成双火盟。”
　　这牵扯到往事，陆慧万万没料到朱恒会忽然提到这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们总觉得堂主对湖心岛的敌意是因为他狠毒，其实不是。”朱恒看着陆慧，“堂主特别喜欢宋檀儿，而你的师父又对宋檀儿有敌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檀儿和堂主的女儿很像。”朱恒缓缓道，“被‘神算子’亲手杀死的堂主的女儿。”
　　陆慧心头一震。
　　“过去十年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檀儿和她像……倒也不是相貌有多像，堂主的女儿叶雯雯死时不过十二岁，一个十六岁的人和十二岁的小女孩儿能有多像呢？我本来也想不通，可是有一天，我看到了檀儿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陆慧看了看他。
　　“早几年的时候，堂主总是说起叶雯雯，说她的神情总是那么果决，果决到像个大人而不是孩子。”朱恒苦笑道，“檀儿也一直是这样的。”
　　陆慧回想着宋檀儿几次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嘲讽，有冷酷，透过其中，还能看出几分隐隐的杀伐果决。
　　“任何一个人，都没法对杀死自己女儿的人有好感。”朱恒笑道，“当然，我不是说你们师祖杀错了人，从你们师祖那个角度上想，也没有别的选择。”
　　陆慧皱了皱眉：“这些往事我不知道。”
　　“只要你愿意，自然会知道。”朱恒笑笑。
　　陆慧模糊地意识到朱恒是在动摇自己对湖心岛的忠诚，但对往事，她也确实有几分好奇，尤其是当耳闻沈游宜生日宴上林一柯的那番话以后。
　　还没等陆慧想出头绪来，朱恒已经又开口了：“好像冷了些。”
　　陆慧本来没发现，听他一说，也反应过来：“快要到凝冰洞了。”
　　朱恒停了脚步，喃喃道：“凝冰洞？”
　　陆慧道：“怎么，你又听说过？”
　　朱恒得意地笑了：“巧得很，正巧听过。”
　　陆慧心情有些烦躁起来，冷冷道：“你对湖心岛，倒是了解得很，湖心岛一个普通弟子，可能都比不过你。”
　　“这个不敢当。”朱恒道，“只是湖心岛和双火盟渊源太深，有些东西，我想不知道也不行。”
　　“哦？”
　　“就如你猜想的那样。”朱恒看向陆慧，“凝冰洞这个地方，你的水师叔曾经对我师父提过，而我的师父，又告诉了我们这些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