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6、第五章 再访

　　“与双火盟、湖心岛都交恶的门派，在江湖中可以说是没有，若是个人，却没有这样的影响力，可以直接排除。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与双火盟、湖心岛都不亲近，甚至有些冷淡的，却是有那么几个。”宋檀儿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名词。
　　“炼鬼域、莲心宫、独木门。尤其是这个，”宋檀儿在炼鬼域三个字上圈了一下，“最近势头很猛，如果说哪个门派想要壮大而要搬开挡在前面的绊脚石，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炼鬼域。”
　　朱恒点头：“行事神秘诡谲，也确实是炼鬼域一向的风格。”
　　“虽然师父命我暗中查访，也派给我不少人手，可惜能抓到的线索依旧很少，只能如此猜测了。”宋檀儿摇头，“不管是不是炼鬼域，这个门派确实很谨慎。”
　　朱恒颔首：“我今日会去湖心岛与关枢接头，但愿他人在湖心岛，能看得更清楚。”
　　“湖心岛内部混乱，这本来是个好时机，但是我总觉得白一鹤不会这样好对付……不留一那老滑头行踪飘忽，如今多半已经到了桂阳了，白一鹤得不到他的消息，多半会想法子找我们的茬。”宋檀儿缓缓道。
　　朱恒道：“我明白，只是如今查出背后推波助澜之人的事情非常重要，这个门派的目的很明显是要打击双火盟，但对双火盟，除了利用目前还没有其他动作。如果可以，我们要找出它，把它抓在手里，以免它打击完了湖心岛，再反过来利用湖心岛对付我们。”
　　宋檀儿点头：“那你小心。”
　　朱恒以微笑作为回答。

　　湖心岛的弟子分为高阶与低阶，其中高阶弟子多半是派中掌事长老的亲传弟子。而同为高阶弟子，优秀的人，如陆慧，可能会跟随在师父身边参与最重要的任务。其他普通长老的弟子则只是低阶弟子，负责做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关枢是双火盟打入湖心岛仅剩的最后一枚钉子，却因为身为低阶弟子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多年以来的平静使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一枚钉子，却好在没有磨灭他的警惕性。
　　自《太湖心法》失窃与流言四起两件事发生后，湖心岛上看似混乱，实则却如同漩涡，自有它的中心在引导着一切。关枢在湖心岛一呆就是十年，亲眼目睹着白一鹤自上任来做的一切事，对白一鹤的行事风格虽不是完全了解，却也有所感悟。他知道白一鹤绝不是行事没有章法的人，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他都不会把慌乱的样子展现出来。因而，这次的混乱，只会是诱饵。
　　关枢多少明白这些日子的打击使白一鹤怀疑起了湖心岛的内部，甚至这个诱饵想要找出的就是自己这枚钉子，但他仍旧不得不冒着风险去想法子提醒双火盟，就如飞蛾扑火一般。
　　他向双火盟传出的所有消息统统没有得到回应，他模糊地觉得自己这枚钉子，离被拔出来，可能也不远了。
　　他断断续续地思考着自己可能的结局，却忽然听到房间的窗子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他一下子警觉起来，伸手去抓身边的剑，试探地问道：“谁？”
　　外面的人沉声道：“圣火永传。”
　　关枢立刻应道：“明光不熄。”
　　“明火堂朱恒。”外面的人回答道，那声音的主人正是朱恒。
　　“明火堂关枢。”关枢说着，已经打开了窗子。屋内的烛光映在朱恒脸上，忽明忽暗，影影绰绰。
　　关枢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过来了？你没有收到我送的消息吗？”
　　“消息？”朱恒只是一愣，就明白这消息定然是被半路截住了，“你送了什么消息？”
　　“我让你们千万不要到岛上来。”关枢知道双火盟定是什么消息都没收到，神情越发肃然。
　　朱恒低声道：“湖心岛上已经发现……”
　　“想必就是如此。”关枢道，“白一鹤定是觉得江湖上传的一些罕有人知的事情是被岛上之人泄露出去的。”
　　“与你有关吗？”朱恒问道。
　　“没有。”关枢摇头，“这十年来，当初安插进来的五颗钉子被拔了四颗，我能幸免完全是因为我能力最弱，作为最小，所以不被注意。而为了保住我这最后一颗钉子，堂主也始终没有交给我过风险大的任务。”
　　为了传播一些流言而牺牲一颗钉子确实不是明智之举，叶陵不会这样做。
　　“岛上另有其人？”朱恒问。
　　“想必如此。”关枢颔首，“在岛上安插了棋子的门派绝不会只有双火盟，这向外泄露秘密的人和在外推动流言的人只怕是一伙儿的。”
　　朱恒皱眉道：“可有怀疑对象？”
　　关枢摇头：“那人十分谨慎，我还看不出端倪。”
　　朱恒不由苦笑：“这次可是遇到对手了。”
　　“如今看来，我只怕是要败给他了。”关枢也是苦笑，“如今岛上看似混乱，实则自有它的秩序。我的行迹只怕已经泄露，你在这里，则是多呆一刻就危险一分。”
　　“然而现在想走，只怕也已来不及了。”朱恒缓缓道。
　　“不错，他们定然已经察觉你上岛了，一会儿便会寻到这里。”关枢道。
　　“我来去自由，倒是不怕他们，只是你……”朱恒犹豫道。
　　“你有时间替我担心，倒不如替你自己想想脱身之计，别仗着功夫好什么都不在乎。”关枢哈哈笑道，“我在湖心岛这许多年，难道还能没想过出路不成？你放心吧，他们奈何不了我的。”
　　朱恒向来不是悲观之人，听关枢如此说，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也就不再多想。他思索片刻，忽然问道：“你可知道，沈游宜的弟子陆慧在哪里？”
　　“她？你想利用她让沈游宜服软？”关枢自然是想到了不久前朱恒对陆慧的挟持，立刻出声问道。
　　朱恒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计。你只管告诉我，她在哪里。”
　　关枢虽是不解，仍旧道：“这个时候，她应当是在自己房内休息。至于她的房间，我给你画张草图，你就循着走过去便是。”
　　朱恒抱拳：“多谢。”
　　关枢背过身去，刷刷画了几笔，又回身来交给朱恒。
　　朱恒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叠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你倒依旧和小时候一样过目不忘。”关枢感慨道。
　　朱恒微微一笑，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陆慧此时正是在房中，她不是耐得住性子看书的人，因而此刻面前虽摊了一本书，手上却在挑着烛芯，将那火焰拨得忽高忽低，不知在想些什么。
　　敲门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立刻不满道：“什么人？”
　　“我。”回答的声音和开门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有让你进来吗？”陆慧下意识道，一下又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却是呆了。只因出现在自己房门口的人长身玉立，面带笑容，赫然是几天前刚见过的朱恒！
　　陆慧的眉立刻皱了起来，右手也立刻按上了腰间配剑：“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问我这个问题，可见你是迟钝了。”朱恒笑道，“我不是第一次上岛，怎么你上次没问，这次才问？”
　　“这周围都是湖心岛弟子，你倒是胆大。”陆慧道。
　　“湖心岛弟子？”朱恒露出带点轻蔑的笑，“像慕容思那样的弟子？”
　　陆慧没见过朱恒露出这样轻蔑的表情，却在宋檀儿脸上见过多次。她极其厌恶这种表情，讨厌他们自以为的高人一等与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她的眉不由自主地蹙得更紧。
　　“我知道这话你一定不爱听。”朱恒轻蔑的表情消失了，又露出了那种舒心的微笑。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这个你根本看不起的湖心岛弟子？”陆慧冷冷道。
　　朱恒笑道：“我没有看不起你，相反，我得仰仗你。”
　　“有话直说。”陆慧不耐烦道。
　　朱恒好像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笑道：“我不急，你倒急了。这件事对我来说难比登天，对你来说却易如反掌。现在岛上已经察觉了我的到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去已经不可能了，我需要你帮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当然，如果能找到一条安全的出路就更好了。”
　　陆慧冷笑起来：“你提这种要求，莫非是在做梦？我好像没有任何理由帮你。”
　　“哦？真的没有吗？”朱恒笑着，往前凑了两步，“如果我用不留一的行踪来换呢？”
　　陆慧一下子愣住：“不留一？”
　　朱恒只是笑。
　　陆慧皱眉道：“不留一是你双火盟中人，你确定要出卖他？”
　　“你怎么总喜欢皱眉呢？”朱恒笑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在半途生生止住了，转回话题道，“那又如何？你们不总说我们心狠手辣吗？心狠手辣的人，想要靠出卖一个人来保命，有什么奇怪的？”
　　“那如果我不愿意跟你交换这个条件呢？”陆慧道。
　　朱恒笑道：“不留一这个老滑头行踪有多飘忽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而他的行踪又与你们丢失的《太湖心法》紧密相关，我的消息有多重要，你很清楚。”
　　“不错。但我也知道，你若随便编一个地点，我此刻无法验证。相反，我若是抓住你，却不愁你不开口。”陆慧冷冷道。
　　“但不留一行踪飘忽，从不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我只要拖延几个时辰不开口，或者是随便乱说个地方让你们白忙活一阵，这消息也就作废了。”朱恒笑道。
　　陆慧抿唇不语。她向来不是善于辞令的人，遇到朱恒这样的人，根本不知如何应付。
　　“这样吧，不如我吃点亏，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朱恒笑道，“这样你总肯了吧？”
　　陆慧斜眼看着他。
　　“首先，老贼头此时当在桂阳，但明日就会到襄河。他看上了襄河孙家的一件宝贝，得手后才会离开。”朱恒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此次江湖上掀起关于湖心岛的许多传言，其中一部分是双火盟布置的没错，但还有另一部分是另一个门派在暗中捣鬼。”
　　“第二个门派？”陆慧惊讶道，“哪个？”
　　“这我可不知道了，要是知道，早杀过去了。难道你觉得双火盟像是任人宰割的门派吗？”朱恒笑道。
　　陆慧冷笑：“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让我怎么相信你？”
　　“陆慧，陆女侠，我都快死了，还骗你做什么？”朱恒道。
　　“你骗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你可是连来干嘛都没告诉我。”陆慧道。
　　“绕了半天，原来你想听这个。这个呢，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你们湖心岛，有一颗堂主埋了许多年的钉子，我本来想来问问他关于这些日子谣言的事，哪知他已经被你们掌门当成凶手盯住了。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躲到你这里来呀。”朱恒笑道，“这下我的诚意可够了吧？”
　　“钉子是谁？”
　　“他已经被你们的掌门盯上了，过两天你自然会知道。”
　　陆慧皱了皱眉，沉声道：“你跟我来。”
　　朱恒一听就知道陆慧是答应了，拱手笑道：“多谢救命之恩。”
　　陆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干脆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向前走。
　　两人沿着隐蔽的小道一路曲曲折折地向前走着。虽然并不精通周易，但朱恒一眼便看出来，这些道路与岛上别处不同，是按奇门八卦布置的，踏错一步便会陷入机关，他不敢分心，只牢牢跟着陆慧。
　　走惯了的陆慧却有些分神。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帮一个魔教中人。甚至，她也不觉得朱恒像一个魔教中人。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少年起，她就觉得他的眸中有种其他魔教中人没有的东西，好像比他们更灵动几分。
　　也不只是灵动，宋檀儿的眸子也灵动，但总有股戾气，朱恒却不是，他让人感觉真诚。也许这种真诚只是假象，但哪怕是假象，也能让人忍不住去信他。
　　“到了？”
　　陆慧的思绪被朱恒打断，抬眼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停在了小道的尽头。
　　这条小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门，石门的上方刻着“同心洞”三个字。
　　同心洞，朱恒是知道的，但仅仅只是听说过。
　　在传闻中，这是湖心岛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