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5、第四章 谣言 这个在背后

　　“弟子朱恒。”
　　“弟子宋檀儿。”
　　“拜见师父。”
　　朱恒和宋檀儿同时下拜。他们的面前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大约四十来岁模样，鬓发微白，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仍保留着年轻时的几分英俊潇洒。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与暗色调的屋子融为一体。
　　此人自然就是朱恒和宋檀儿的师父，明火堂的堂主叶陵了。
　　叶陵微微点头，沉声道：“起来吧。”
　　朱恒和宋檀儿又同时起身。
　　“你们去湖心岛的任务，可顺利？”
　　朱恒与宋檀儿对视一眼，将他们的经历仔细地描述了。
　　听到沈游宜与林一柯为了水游云的事撕破脸皮，叶陵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可称之为悲伤的表情，只是很快，又消失了。
　　朱恒和宋檀儿对当年一事略知一二，倒也不觉得惊讶，没有隐去任何细节地说了下去。
　　“这次的任务，你们做得很好，不仅搅了沈游宜的生辰，还了解了林一柯和沈游宜的不合。”叶陵说着，顿了一顿，“也不知江湖上若是知道了湖心岛两大长老如此水火不容，会说些什么？”
　　朱恒和宋檀儿对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眼神中知道，他们都明白了叶陵的意思。
　　叶陵淡淡道：“这等小事，让那些低阶弟子去做就行了，你们，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朱恒和宋檀儿行礼道：“是。”
　　“你们心里可能有些疑问，为何我会在这个时候要你们去湖心岛挑衅，仅仅只是因为那是沈游宜的生辰？”
　　朱恒讪讪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无妨，你们能有自己的想法，倒未必是坏事。”叶陵淡淡道，“此去你们的任务虽是挑衅，但也是为了吸引湖心岛上众人的注意。”
　　朱恒和宋檀儿纷纷一愣。
　　“因为在你们去挑衅的同时，不留一也去了湖心岛。”
　　“不留一？”朱恒皱眉道。
　　“不错。”
　　不留一在圣火堂地位特殊，虽然辈分高，手中却没有实权。他性格疯癫，唯一的爱好就是偷东西，整日里不见踪影，除了有好东西要偷时，谁也支使不动他。听到不留一，朱恒和宋檀儿自然明白他是去干什么了。
　　湖心岛值得偷的东西，除了《太湖心法》没有第二件。
　　传说湖心岛的祖师宋伦自隐于湖心岛，便一心研究武学，一生之中创立了许多剑法和一套心法。那些剑法记载零碎，经历几百年，起码半数已经失散，剩下的则由师徒关系代代相传。而那套心法，因内容精深，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参透，一直藏在湖心岛的某一处，除了掌门和长老无人知晓。如今的湖心岛弟子，即便是功力最深的，据传也没能学到太湖心法中的一半。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武功秘籍无疑是世上最诱人的事物。自《太湖心法》出现，江湖中人对它的憧憬就未曾停歇，只是湖心岛的实力不容小觑，大多数人不敢觊觎。
　　然而不留一绝不会是那大多数人的一员，只要他下定了决心，没有什么东西是偷不到的，《太湖心法》也不会成为例外。
　　双火盟和湖心岛的梁子早在十年前水游云死去的那一刻就结下了，只是那时甚至还不能称之为双火盟的圣火堂力量弱小，才不得已蛰伏了这十年。如今十年已满，双火盟已在江湖上雄踞一方，也有了与湖心岛乃至更多武林正派叫板的实力，不留一绝不会再等待。
　　然而湖心岛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门派，能在岛上封存数百年不被窃走的秘籍，必定是藏得极好的，双火盟不敢轻视，这才将朱恒与宋檀儿派去混淆视听。
　　这件事连朱恒和宋檀儿这样的参与人都被瞒着，可见是机密以极了。
　　“我本想讲这件事早些告诉你们，但你们师伯却不允，我想想你们年纪还轻，确实容易沉不住气，便就此瞒着你们了。”叶陵淡淡地解释，却透露出一种对圣火堂堂主的不赞同。
　　叶陵与圣火堂堂主叶随是亲兄弟，但两人性格差异极大，意见也常常相反，朱恒与宋檀儿都已见怪不怪。他们清楚叶陵对他们的器重不是假的，但也知道叶随对他们并不完全信任，其中原因，却是牵扯到往事，他们都不愿去想。
　　“师父的主意自有道理，弟子们不敢有其他想法。”朱恒垂着眼，语气不卑不亢。
　　“湖心岛连遭两次打击，哪怕是兔子，也该急得咬人了。”叶陵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只兔子，还是睡着的老虎。”
　　事情的发展不出叶陵所料，湖心岛两大长老不合的消息很快在江湖上流传起来，不出几天便人尽皆知。水游云与叶陵的事在江湖上本就不是个秘密，如今更是被翻出来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有人提到当年水游云之所以能跟着叶陵偷偷逃出湖心岛，便是因为沈游宜放了人。但是，沈游宜在这段江湖传闻里却不是成人之美的好人，有好事之人猜测，沈游宜放走这对苦命鸳鸯，不过是为了去掉水游云这个挡路人。
　　当年水游云与沈游宜共同的师父疼爱水游云，在江湖上同样不是秘密。
　　一时间，满江湖都在传同一件事：当年沈游宜是为了得到长老之位而放走的水游云。
　　然而，传言并没有止步于此，慢慢的，白一鹤的掌门之位也受到了质疑，且一些江湖中人没有听过的秘事也在渐渐流传。
　　“你听说那件事了吗？”客栈里，两个一样穿着的男子正在交头接耳。
　　“什么事？”另一个问道。
　　那一个挤眉弄眼道：“还有哪件事，如今传得最多的一件事，你会不知道？”
　　另一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又在对方手臂上打了一下道：“这种江湖传言你也信？快别说了，免得惹祸。”
　　“人人都在说，也没见谁怎么了。”
　　这一字一句都被朱恒和宋檀儿听在耳中，两人对视一眼，朱恒压低声音道：“是蓬莱弟子。”
　　“连自称远离世俗的蓬莱岛都听说了这件事，这次传言的力度，好像比预计的强烈很多。”宋檀儿讽刺地笑了笑，随即脸色一变，“不对。”
　　“怎么？”朱恒问道。
　　“双火盟放出的传言，仅限于湖心岛两大长老不合，他们怀疑沈游宜的长老之位也就罢了，竟然连白一鹤的掌门之位都一并怀疑了。”宋檀儿若有所思道。
　　朱恒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接着她的话道：“湖心岛在江湖中虽不是最有名的，但一直占据一席之地。各大门派，哪怕是少林，面对如此传承数百年的门派，也向来是礼遇有加，这次，他们却竟然用如此恶意去揣测湖心岛。掌门不比长老，若是掌门之位遭到质疑，对湖心岛会是伤筋动骨的打击。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挑动，这种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的。”
　　“不仅如此。”宋檀儿补充道，“近来湖心岛死于双火盟独门功夫的弟子越来越多，但其中起码有一半并不是双火盟的手笔。”
　　“显然，有人在背后，不仅是造谣生事，还在模仿双火盟的杀人手法挑起更多武林人士的怒火。”
　　宋檀儿点头道：“不错。”
　　“那么，会是谁在做这种事？”朱恒道，“抓住湖心岛与双火盟剑拔弩张的时机，可以使这把火烧得更旺，却不会燃及自身，这个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想必十分精明。”
　　宋檀儿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两个蓬莱弟子的话又传到耳边。
　　“当年‘神算子’前辈将水游云视若亲女，这个谁不知道？若是水游云尚在，掌门之位还真的未必会到白掌门手上。”那蓬莱弟子道。
　　另一个弟子便道：“你别瞎说，白掌门的功夫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神算子’前辈不传位给他传位给谁？我看你最近是疯了，总去听那些谣言。”
　　“大家都在说，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就算白掌门没问题，那位沈长老却一定有蹊跷。”那弟子尤不服气，争辩道。
　　另一个弟子仍是息事宁人的态度：“总之，你少说两句，人家门内的家务事，和我们有什么干系？这些话传成这样，湖心岛急了，对我们难道就有好处了？”
　　那弟子不满地嘀咕了两句，便低头扒饭了。
　　宋檀儿忽然抬头，凑到朱恒耳边悄悄问：“你觉得，会不会是师伯……”
　　“不会是他。”朱恒肯定道，“他与师父虽然时常意见不和，但并不是想一出做一出的人，既然与师父说好了，想必不会改变主意。”
　　“师娘毕竟出自湖心岛，师父一定不忍将湖心岛赶尽杀绝。”宋檀儿颔首，“师娘不是‘神算子’心目中掌门的人选，别人不知道，师父师娘却都知道，所以师父其实是不想拿这件事来做文章的。”
　　“然而沈游宜与林一柯交恶，却是绕不开师娘这一环的。”
　　“所以以师伯的做派，会把传言的分寸把握得很好。”宋檀儿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失去控制。”朱恒接口道。
　　“不错。”宋檀儿赞同道，“那你认为，会是哪个门派？”
　　朱恒摇头：“难说，湖心岛虽然行事低调，但毕竟弟子众多，想必仇家不会少。”
　　“与湖心岛有仇的不少，与双火盟有仇的也不少，但同时与两派都有仇的，想来就不多了。”宋檀儿若有所思道。
　　“不错，这招一石二鸟，若不是对湖心岛有想法，是绝对不敢做的。”朱恒道。
　　宋檀儿颔首：“不希望湖心岛与双火盟安生的门派，如今武林之中，想来不多，一一调查，想必是能查出来的。”
　　“我们这就回去禀报师父。”朱恒站起身来，又像是想起什么来，道，“听说最近湖心岛已经焦头烂额，若是可以，我想潜入湖心岛见见我们安插在内的眼线，说不定可以得到更多线索。”
　　说到这个，宋檀儿不由地露出一抹讥笑：“我原当湖心岛百年老派，平时低调也就罢了，遇到事总该有些平常人没有的气魄，哪知行事全然没有章法，压不住谣言倒也罢了，连自己派中弟子的心思都稳不下来。”
　　“他们享惯了清誉，一时措手不及倒也情有可原，你别总是嘲讽他们。”朱恒笑道。
　　宋檀儿一撇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们若只有这点出息，这次即便是被伤到筋骨也不冤了。”
　　朱恒摇头苦笑：“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
　　“怎么？我说的难道不对？”宋檀儿抱着臂道，“那天你动不动就去看那位陆姑娘的帐我们可至今没算呢。你若不舍得她就不该放她走，虽说来历不大合规矩，能收进双火盟倒也不错。这也就算了，如今都帮起湖心岛来了。”
　　朱恒笑道：“这能怪我吗，都是你老提她，害得我总忍不住去看她。”
　　“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上次看过了功力了，这次又看出什么了？”宋檀儿戏谑笑道。
　　“这次啊……”朱恒微笑道，“我瞧了瞧她的容貌。”
　　“我原来还当你是个正经人，原来和那些粗俗男人一样。”宋檀儿不屑道。
　　朱恒笑道：“我本就和他们一样，我原当你足够了解我，谁知你现在才发现，这才叫我伤心呢。”
　　宋檀儿啐了一口，朝那两个蓬莱弟子看了一眼，见他们只是在安静用膳，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朱恒知道宋檀儿没有真的动气，倒也不在意，只慢悠悠地踱了出去。
　　而在朱恒踏出客栈的同时，白一鹤则踏出了湖心岛的大殿。
　　不同于往日的镇定，今日的白一鹤有着明显的怒意。这种不加遮掩的怒气使弟子们纷纷感到不知所措。
　　《太湖心法》丢了，关于湖心岛的谣言又传得满江湖都是，向来镇定的掌门却除了命弟子捉拿不留一外没有布置什么对策，这与许多人的预想都不一样。
　　出了大殿的白一鹤却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对身边的沈游宜和林一柯道：“给我盯紧了，把最近比较活跃的弟子都报上来，我倒要看看，这里面是谁在捣鬼。”
　　两人低头应是。
　　白一鹤又看了他们一会儿，缓缓道：“我知道你们都有心结，如今湖心岛遭劫，我先不计较，只希望等这关熬过去，你们也能让我看到，你们解开了恩怨。”